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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8章 果然还是要打吗
    “我要你的一切。”
    这句话落下去之后,没有人说话。
    音乐还在响,是自动播放的下一首,爵士萨克斯,调子软得发腻。
    舞池里的灯还在转,红的蓝的光斑从龙崎真脸上滑过去,又从八岐猛脸上滑过来。
    八岐猛没有立刻回答。
    他眯起眼睛。
    他本来就高,低著头看人的时候眼缝很窄,看不出里面是什么。
    他手里那根没点的雪茄已经不转了,被他捏在指间,捏得茄衣裂了一道细纹。
    周围的人在等。
    一百多號人,围成一个圈,里三层外三层,连最外围的人都不说话了。
    刚才那个喊得最响的胖子还张著嘴,但声音卡在嗓子里没出来。
    所有人都在看八岐猛。
    看他的嘴。
    看他的嘴什么时候张开,吐出哪个字。
    龙崎真也在等。
    他没有催,把桌上那把银色左轮往前推了一点。
    枪托擦过桌面,发出很轻的摩擦声。
    “接,”八岐猛说,“还是不接。”
    他说的不是回答,是把龙崎真刚才应该说的话替他说了。
    然后他自己笑了。
    是那种被逼到角落、不得不笑的笑。
    嘴角往上扯,但眼睛没笑。
    “接。”
    他说完这个字,周围那圈人墙像被鬆了绑。
    有人在吐气,有人在小声重复“老大接了”,还有人已经开始往前挤,想抢一个更好的位置。
    刚才那个爬到赌檯顶上的瘦子差点被挤下来,一只手抓著吊灯链子,灯晃得更厉害了。
    八岐猛伸出手。
    “枪给我。”
    荷官把枪递过来的时候手在抖。
    不是那种剧烈地抖,是手指尖在颤。
    他在这个赌场干了三年,见过人头打成烂西瓜,见过输光了的人跪著求再借一笔。
    但他没见过有人主动开六枪,也没见过自己老大被人逼到赌桌上。
    八岐猛接过枪,打开转轮。
    子弹已经在里面了,弹壳底部反射著吊灯的黄光。
    他合上转轮,手指在转轮边缘停了一瞬,然后猛地一拨。
    转轮高速旋转,发出细密而尖锐的金属摩擦声。
    这个声音持续了很久,久到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不是多转了几圈。
    然后他猛地把转轮拍回原位。
    停了。
    没人知道子弹在哪个弹仓。
    可能在前,可能在后,可能就在即將扣下的下一发。
    八岐猛把枪放在桌上,推到龙崎真面前。“你先。”
    龙崎真拿起枪。
    这把银色左轮在他手里显得比在別人手里轻。
    枪管还没有完全冷却,刚才那发子弹的热量还残留在金属里,贴在大腿外侧的时候隔著牛仔裤都能感觉到一丝余温。
    他只是把枪举起来,对准自己的太阳穴。
    第一枪。
    “咔。”
    空枪。
    他把枪从太阳穴移开。
    手腕没有抖,枪口没有偏。
    他把枪重新放在桌上,动作轻得像在放一个茶杯。
    周围有人在小声数:“一。”
    这个声音从人墙的某个角落传出来,好像是刚才那个蜈蚣脖子。
    第二枪。
    “咔。”
    又是空枪。
    龙崎真把枪放下的时候,手指在扳机护圈上轻轻敲了一下,像是在確认什么。
    数数的声音多了几个。
    “二。”
    不止一个方向在数。
    第三枪。
    “咔。”
    空枪。
    龙崎真的手还是很稳。
    他把枪放在桌上,拿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杯口有一圈不知道是谁留下的唇印。
    现在开始有人把呼吸放得很轻。
    数到三了。
    有人已经把三根手指举起来,忘了放下。
    第四枪。
    “咔。”
    空枪。
    数数的声音变成了四个,然后是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有人在说“还有两枪”,有人在说“操他妈的这都能活”。
    那个刚才还趴在蜈蚣脖子肩上的女人已经不趴了。
    她站直了身体,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她脸上的妆早就花了,但她没擦。
    第五枪。
    龙崎真拿起枪的时候,所有人同时安静。
    这种安静和之前的安静不一样。
    之前的安静是等待,是好奇,是赌徒盯著骰子即將落定那一刻的屏息。
    现在的安静是恐惧。
    不是怕龙崎真死。
    是怕他不死。
    一个能连开五枪都不死的人,在赌桌上叫“天运”。
    在道上叫怪物。
    “咔。”
    第五枪。
    空枪。
    数到五的时候,没有人出声。
    那个数数的声音也停了。
    所有人都盯著龙崎真的手,盯著枪,盯著他太阳穴上被枪口压出的那个浅浅的红印。
    除了他自己,没有人知道下一发是空枪还是子弹。
    第六枪。
    龙崎真把枪拿起来。
    这次他在手里转了一下。
    枪柄朝外,枪口对准自己。
    他没有立刻扣,而是看了一眼枪管。
    枪管口有一圈很细的磨损痕跡,是今晚开了太多枪之后留下的。
    他把枪顶上太阳穴。
    闭上眼。
    屋里有人在发抖。
    不確定是谁。
    可能不止一个。
    有人转身不敢看,但大部分人还在看。
    盯著那把枪,像是在盯著一个即將跳出结果的骰盅。
    龙崎真扣下扳机。
    “咔。”
    空枪。
    他睁开眼。
    把枪从太阳穴移开。
    停了大约两秒钟,然后他笑了。
    不是很夸张的笑,就是嘴角往上弯了弯,像是在自嘲。
    “果然我是好运的。”
    他把枪放在桌上,推到八岐猛面前。
    枪在桌上滑过去的时候,枪管转了半圈,枪柄正好停在八岐猛正前方。
    只要伸手就能拿到。
    八岐猛看著那把枪,没有立刻伸手。
    他先看的是龙崎真的眼睛。
    六枪。
    连开六枪,全空。
    这个概率有多低,他没算过,也不需要算。
    他只知道自己刚才亲手转了转轮,亲手把子弹放进去,现在这把枪回到了自己面前。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右眼皮跳了两下。
    然后他伸出手。
    他的手指碰到枪柄的胡桃木,往下握,第一次竟然没握住。
    指尖滑开了。
    第二次才抓住。
    他拿枪的时候手在抖。
    幅度很小,但枪口晃了一下。
    这个晃动被龙崎真看在眼里,也被人群里靠得最近的几个人看在眼里。
    没有人说出来,但有人低下了头,假装在擦鞋。
    七发的转轮,六发已经空了。
    剩下一发,只能是那颗子弹。
    八岐猛握著枪,手背上青筋鼓起来。
    他用的力气太大,大到指节发白,枪柄的雕花嵌进了掌心的肉里。
    他把枪举起来,对准自己的太阳穴,手臂上的肌肉在跳。
    周围没有人喊“上”了。
    之前那阵山呼海啸般的起鬨声,此刻完全消失了。
    人墙还围著,但没人出声。
    有人往后挪了半步,脚后跟踩到后面人的脚尖,两个人都没开口。
    那个踩人的没回头,被踩的也没抱怨。
    舞池的灯还在转,红的蓝的光斑轮番打在八岐猛脸上。
    他脸上的笑容还掛著,但已经成了面具
    他扣在扳机上的食指向內弯了一下,又鬆开,然后又弯了一下,还是没有扣下去。
    龙崎真靠在椅背上。
    “该你了。”
    他的声音很轻。
    轻到像在提醒一个忘了台词的人补上下一句。
    八岐猛手里的枪还在抖。
    他额角上有一道汗,从髮际线流下来,顺著太阳穴,经过那个枪口即將对准的位置,流到下巴,滴在赌桌上,洇进绿色的呢子布面里。
    他大概感觉到自己流汗了,但他没擦。
    他的胸口起伏了两下,喉结滚了一圈,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这阵笑声来得毫无预兆。
    像是绷到极点的弦突然断了。
    他笑得很大声,大到整个地下室都在迴荡,大到旁边赌桌上的筹码都像被声浪震动了一下。
    “小子。”他把枪从太阳穴移开,笑声还没停。“你確实是个狠角色。我在这条街上混了二十年,你是第一个敢跟我这么玩的。跟我玩游戏是你的荣幸,你知道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握枪的手慢慢往下放。
    枪口从太阳穴,滑到脸侧,滑到肩膀,最后停在与桌面平行的位置。
    枪口正对著龙崎真的额头。
    那个浅浅的红印还在龙崎真的太阳穴上。
    “但是现在。”八岐猛的笑容收了。“游戏结束了。”
    扳机扣下。
    “咔”。
    人墙像被石头砸进的水面,猛地往外盪开。
    有人蹲下,有人往后仰,有人举起手臂挡在脸前面。
    那个舞女尖叫著把脸埋进旁边胖子的怀里。
    然后,什么也没发生。
    没有血。
    没有倒下的身体。
    龙崎真还坐在椅子上。
    姿势没变,脸上的表情也没变,还是那副略带无聊的悠閒神態。
    八岐猛还保持著开枪后的姿势。手臂抬著,枪口朝前。
    他盯著龙崎真,看他的额头,看他的眼睛,又看在桌上。
    桌面上只有筹码、钞票、翻倒的酒杯、沾了血的手指印。
    没有子弹穿过来的痕跡。
    他把枪收回来,打开转轮。
    七个弹仓。
    六个空的。
    剩下一个——也是空的。
    那颗本该在转轮里的子弹,不在任何一个弹仓里。
    他把转轮转了一遍,不信,又转了一遍。
    七个弹仓,全是空的。
    没有子弹。
    周围没有人说话。
    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是花衬衫,他把手里的小刀收起来,站起身——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起来。
    蜈蚣脖子放下酒瓶,看看那把枪,又看看龙崎真,眼睛里有光闪了一下。
    八岐猛抬起头,看龙崎真。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龙崎真把右手从椅子扶手上抬起来,翻过来,摊开。
    一枚子弹从他掌心里轻轻掉在桌上。弹头碰到桌面的声音很小,像一颗纽扣从衣服上落下来。
    子弹还是温热的,带著他掌心的体温。
    它在绿色的呢子布上滚了半圈,停在了一枚黑色筹码旁边。
    八岐猛低头看那颗子弹。
    又抬头看龙崎真。
    他的嘴唇动了两下,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他想不通龙崎真是怎么做到的。
    他亲眼看著龙崎真连开六枪。
    每枪都顶在太阳穴上。
    手很稳,周围的人都在看。
    他什么时候把子弹卸出来的——是在开枪的间隙,是在转轮旋转的时候,还是在枪被放在桌上的那几秒钟里,没有任何人看到。
    那些盯著他的目光,那些数到五的声音,那些一秒都没从他身上移开过的眼睛,全都没看到。
    他想不通。
    但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从头到尾,这个穿白t恤的男人根本不是在赌命。
    他是在耍他。
    像猫把一只老鼠放了又抓、抓了又放。
    不是在玩轮盘。
    是把轮盘从游戏规则本身,变成了戏台,而他八岐猛是唯一不知道自己在演戏的丑角。
    八岐猛的脸涨红了。
    不是羞愧。
    是那种从恐惧里硬生生长出来的、变形的暴怒。
    他能感觉到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那些刚才还喊著“上”的赌客,搂著女人的混混,他的兄弟,他的手下——都在看他。
    不是怕他。
    是可怜他。
    他把那把空枪砸在地上。
    枪托撞击水泥地,发出沉闷的碎裂声。
    他往后猛退一步,撞翻了自己刚才坐的那张虎皮椅。
    椅子重重倒在地上,虎皮从椅背上滑下来半截。
    “杀了他!”
    他的吼声破了嗓子。
    四面八方的打手动了。
    从角落里、楼梯口、赌桌后、铁笼旁边同时涌出来的。
    有人从吧檯底下抽出钢管,有人从皮夹克里掏出刀刃磨得发亮的短刀。
    刀光在旋转灯下闪了一下,又被红色吞没。
    那些刚才还在看热闹的赌客连滚带爬地往后退,撞翻了椅子,踩碎了地上的酒杯,把自己塞进墙角和柱子后面。
    还有人抓起桌上的筹码往口袋里塞,趁乱顺了两把钞票,然后头也不回地往楼梯口跑。舞女在尖叫,但她们的尖叫被钢铁碰撞的声音和脚步声盖过去了。
    龙崎真站起来。
    他看了一眼那些从四面八方逼近的打手,黑压压的人影,在晃动的灯光里重叠、扭曲、往前挤压。
    他把椅子往后踢开,活动了一下脖子。
    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然后是手腕。
    然后是肩膀。像是在健身房做热身,而不是被上百个手拿武器的亡命徒围在正中间。
    他的动作很从容。
    甚至带著一点敷衍。
    “果然。”他嘆了口气。
    第一个打手衝到他面前,钢管抡起来,带著破风声往他肩膀劈下去。
    龙崎真侧了半步,钢管擦著他胸口落空。他抬眼看那个人——很年轻,可能二十出头,脸上有一道新长的疤,还没褪红。
    龙崎真看著他,摇了摇头。
    “还是要打吗。”他说。
    然后他伸手接住了第二根砸过来的钢管。
    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巨大的地下空间里炸开,又被更大的喊杀声吞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