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刺骨的冷。
明明艷阳高照,沈晏却觉得浑身血液都在渐渐凝固。
那股无声无息的威压,冰冷、磅礴,犹如深海暗流。
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这绝对是他即便拼上性命也难以抗衡的强者。
“晚辈...正是沈晏...”
沈晏艰难挤出几个字,想拱手一礼,却发现身体已经被牢牢禁錮住。
他看不清妇人的神情,但能清晰感知到,隱藏在那道目光中的深深审视。
安亦寧的身躯微微发颤,额头抵著地面,向来从容无惧的她此刻噤若寒蝉,就像是近乎本能的畏惧这个妇人。
妇人身影一瞬消散在原地,下一刻已经近在咫尺。
霜冷气息无声漫开,沈晏下意识屏住呼吸。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一勾,桌上横放的伏魔剑便凌空而起,稳稳落在她掌心。
剑身铭刻的『伏魔』古篆反射著冷光,她目光微凝,似乎在透过那两个字凝视什么遥远的旧事。
“伏魔...”她声音依旧平静,轻声呢喃。
剑身忽然不停震颤,发出尖锐嗡鸣。
她唇角掠过一丝讥誚,隨手將剑丟在地上。
錚的一声清响,伏魔剑斜插进青砖缝隙,依旧在不停颤动。
沈晏想俯身去捡,但全身经脉如同被冻住。
猝不及防间,那只染著梅香的手已经扣住他的咽喉。
“师尊!”安亦寧惶然出声,青石板上传来她重重叩首的闷响,“求您...”
那只手雪白骨感,却冷得像是寒冰。
沈晏想咳,又发不出声,想挣扎,又连手指都动弹不得。
咽喉被寸寸收拢,先是刺痛,而后麻木。
他眼前开始变暗,耳边是安亦寧带著些哭腔的哀求。
就在他即將彻底失去意识的时候。
一缕金光自体內迸发,磅礴的功德之力流转全身。
那只冰冷的手微微一震动,他终於闷哼一声,挣脱禁錮,踉蹌后退。
刚挣脱束缚,沈晏顾不得平復翻涌的气血,反手將安亦寧扶起。
指尖凝结一缕青光,轻轻拂过她额间渗血的伤痕,皮肉癒合,只余下下淡淡红痕。
“没事了?”他低声道,声音有些沙哑。
安亦寧长舒一口气,眼角有些发红,点了点头。
沈晏转向那妇人,目光冷冷看了过去。
“呵呵。”妇人发出几声意味不明的低笑,森冷彻骨。
“伏魔观到你这是第几代了?”她全然无视沈晏眼底的戒备,语气冷漠。
沈晏略微沉吟,拱手答道:“晚辈沈晏,乃伏魔观第183代传人。”
妇人眼神微动:“劫墟子是你什么人?”
沈晏心头一震。
『劫墟子』,伏魔观第181代道主,师父玄穹子正是他最小的弟子,他也是五百年前南岭的正道魁首。
当年正魔一战,若非魔修算计,劫墟子重伤,正道一方也不会这么容易输。
他压下心绪,神色肃然:“劫墟子前辈,乃晚辈师祖。”
妇人缓步走到石桌前坐下,指尖轻轻敲击桌面。
青瓷茶壶自行倾倒,琥珀色的茶汤在杯中缓缓打转。
庭院里一时寂然。
沈晏眸光微动,见她確实没了再出手的意思,便朝青霄递了个眼色。
后者心领神会,当即朝著妇人恭敬一礼,隨后匆匆退出庭院。
“你既知她的身份?”妇人端起茶盏,“为何还要帮她?”
“晚辈知道亦寧的身份,为何就不能帮她?”沈晏反问道。
茶盏停在半空,妇人的眼神罕见闪过一丝波动。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眼前神色凛然的年轻人,唇角微微扬起一抹似讥似悯的冷笑:“呵...”
“伏魔观自詡正道,向来標榜诛邪守正,除恶护道,怎么...”
她语气驀然一沉:“你这伏魔观弟子,反倒帮起我教圣女?莫不是要欺师灭祖?”
沈晏目光如剑,不退不让:“我帮亦寧,不问出身,不论缘由,若非要理由...”
他冷然一笑:“那就是我愿意。”
一旁的安亦寧闻言,手指不自觉地攥紧衣袖。
妇人动作再次一顿,恍惚间,她的思绪像是回到了数百年前。
当时她亦是正道眼中的罗浮妖女,一次任务中认识了个小道士。
那个呆板耿直的小道士,总是执拗地以为她只是个柔弱凡人,笨拙地替她撑伞遮雨,替她挡风避寒。
后来...
她的身份终究藏不住了。
那些道貌岸然的傢伙找上门来,要小道士杀了她。
她原以为小道士会因为她的身份和自己反目成仇。
却没想到,这小道士原来一直知道她的身份。
他毫不犹豫站在了她这边。
当那些道貌岸然之人问小道士为何执迷不悟之时。
小道士只是平静地说出一句话...
同样的几个字,跨越数百年光阴,在她耳畔重叠。
『因为我愿意。』
只是短暂失神,妇人便恢復如常。
她似是又想到些什么,眸光一寒,接著问道:“亦寧对你很重要?”
沈晏看了眼安亦寧,回想起那些时日的陪伴相处:“自是很重要。”
“若是让你拋下那『斩妖除魔,匡扶正道』的虚妄执念,与亦寧远离红尘纷爭,自此长相廝守,你可捨得?”
妇人凝望著沈晏,未曾错过那瞬间的动摇。
她太熟悉这样的神色了。
当年,她亦是这般恳求小道士,放下师门,与她共度余生。
可他终究...选了那所谓的苍生大义。
妇人不等沈晏回答,目光缓缓移向安亦寧,声音不疾不徐:“亦寧。”
“弟子在。”
“你为何不配合镜瑶,杀了这沈晏?”
安亦寧手指微颤:“弟子与镜瑶素来不睦,所以...”
“你对他动了情?”安亦寧还没解释完,就被妇人突然的问题打断。
安亦寧抬眸望向沈晏,眼底泛起涟漪。
她转身朝妇人盈盈一拜,目光坚定:“回稟师尊,弟子...確实心悦沈郎。”
茶盏轻叩盏沿,发出脆响。
妇人忽地冷笑:“若叫你姐妹废去修为嫁与他,可还愿意?”
“弟子愿意。”
安亦寧的回答斩钉截铁,在寂静的庭院中久久迴荡。
“伏魔观...”
妇人目光如刀,在沈晏脸上刮过,:“好,好得很,当真有故人之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