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的城池叫什么名字,师父自己也记不清了。
那年他只是恰巧路过那座死城。
本想稍作休整,却听到了沈晏被野狼围攻的动静。
救下沈晏后,他也不想多管閒事。
毕竟这世道太多身不由己。
只是见沈晏根骨不错,想到自己年岁已高,也该寻个衣钵传人,便动了收徒的心思。
下山前,师父依照模糊的记忆,给沈晏描了张潦草的路线图。
十余年沧海桑田,世道变迁,那张图早已失了精准。
所幸大致方向仍在,总归不至於迷失得太彻底。
这日,沈晏在路上撞见了一支被山君盯上的难民队伍。
那畜生似乎有意跟著这群人,像是在守著自己的猎物。
沈晏隨手打杀了那傢伙,也获得这帮人的尊崇。
从队伍中德高望重的牛老汉那里,他知道了不少信息。
牛老汉说他们都是百里外牛家村的人。
村中今年闹了饥荒,听闻南边有『神仙』庇护凡人,便举村迁徙,准备赶往那座传说中的『石阳城』。
只是原本一百四十余口人,如今却是一半都不到。
沈晏猜测这所谓的石阳城,很可能就是当年师父捡到他的那座死城。
索性放慢脚步,护著这群难民一路南行。
他对那位石阳城城主也很是好奇,想看看对方聚集如此多的凡人,到底有何目的。
好在山中不缺猎物,眾人倒也不至於饿肚子。
只是走著走著,跟隨在后面的难民也越来越多。
安亦寧现身的时间也短了很多,每每只有用饭时分,她才悄无声息地从某处阴影中走出。
看样子,她对这些凡人似乎颇为疏离,甚至透著几分厌弃。
夜色深深,篝火噼啪炸响。
沈晏盘坐在火边,借著忽明忽暗的火光查看掌心那道狭长的伤口。
白日里处理一个魔修时,一时不察竟被对方临死反扑的邪气所伤。
指尖刚要触碰伤口时,忽觉一阵微凉的触感拂过手腕。
他抬眼望去,正对上安亦寧那双映著火光的眼眸。
不知何时现身的身影半跪在他面前,一言不发地托起他的手,动作罕见的轻柔。
“不过是皮外伤。”
沈晏话音未落,便见她指尖泛起莹白灵光,小心翼翼地为他驱逐伤口残留的邪气。
火光摇曳中,她眉头微蹙的模样格外清晰。
夜风吹散她鬢边青丝,带著淡淡的幽冷香气,倒显出几分与白日截然不同的柔和来。
“道长何苦管这些凡人?”她声音淡然,眼底却是有些哀怨。
沈晏眸色不变,看向不远处亮著的点点篝火:“或许是因为...我曾经也是凡人吧。”
安亦寧並未搭话,只是仔细给沈晏处理著伤口。
后来的日子里,她不再藏身暗处,而是帮著沈晏,护著这群难民。
偶尔有人受伤,她也会出手救治。
虽说態度冷淡,但这並不影响难民们对她的敬仰之情。
不知从何时起,队伍里悄声传开话头:那位治病救人的蓝衣仙子,定是沈仙长的娘子。
起初沈晏还会辩解几句,却发现越描越黑。
无奈只能私下跟安亦寧解释了好几次。
安亦寧似乎並不在意此事,听到那些流言蜚语时,也不会反驳。
只是自那以后,她出手救治这帮凡人的次数明显多了许多。
每当那抹蓝影在队伍间穿梭,那些窃窃私语也渐渐变成了更敬重的称呼:“沈仙长家的仙子,又在救人哩...”
……
远处山谷中的青灰石墙若隱若现。
即便相隔甚远,即便已经过去了十余年。
沈晏还是能一眼认出,那就是当年师父捡到他的死城,同样也是如今灾民们趋之若鶩的『石阳城』。
只需一路向西,他便能寻到当年他和母亲生活的魔修洞府。
“过去这么久了,娘亲应该已经不在了吧...”
沈晏眼底闪过一丝落寞。
虽然这一切都是百世书模擬出的虚擬世界,但他仍能清晰体会到儿时与娘亲相依为命的真情。
“官人这般神伤...”
安亦寧莲步轻移,纤指虚掩唇角,眼波里荡漾著三分心疼:“可令妾身心尖儿都跟著发颤呢...”
沈晏不由打了个冷颤,抬眼望向近在咫尺的安亦寧。
他暗自嘆息,这姑娘的精神分裂应该是更严重了,可惜他也不知道该如何救治。
这段时日里,安亦寧大多时候都是那副温婉端庄的模样,偶尔几次才会出现几分妖冶邪气。
只是每出现一次,她对他的称谓便会更亲昵几分,身上浅蓝的长裙也会化作妖嬈的红。
从『小道士』到『相公』,再从『相公』到如今的『官人』。
天知道她下次出现,会唤自己为何物。
“还请安姑娘莫要打趣在下...”
沈晏下意识后退半步。
“官人这般疏远,倒叫若兮伤心呢。”
安亦寧忽而贴近,红袖轻抬。
“官人想必也瞧出来了,妾身与妹妹便是天生的一体双魂...”
她唇角弯起一个摄人心魄的笑:“往后唤妾身若兮可好?也能与我那妹妹...分个明白。”
沈晏心中讶然,喉结不自觉滚动了一下。
天生的一体双魂?
原来不是精神分裂。
他呼吸微滯,安亦寧...不,应该说是安若兮,靠得实在太近,那股若有似无的幽香像是细密的蜘蛛网,將他一寸寸束缚在原地。
“这...”他一时间也不到该如何搭话。
安若兮眼见沈晏这副窘迫模样,玩心大起,纤纤玉指划过沈晏胸膛,眼中是写不尽的幽怨:
“看来官人还是喜欢我那妹妹多一些呀...”
说这话时,安若兮识海中代表安亦寧的蓝色意识体忽地睁眼。
“没...没有。”沈晏慌乱否认道。
“那官人就是喜欢我更多一些嘍?”安若兮美眸闪闪,识海中的安亦寧似乎眼底闪过一抹失落。
沈晏只觉满脑门黑线,又解释道:“也不是...”
“那官人真是花心啊,”安若兮忽地又贴近沈晏,吐气如兰,“就让若兮和妹妹一起侍奉官人可好?”
沈晏再也受不住这种考验,只能驀地转身避开了。
他感觉自己大抵是有些吃不消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