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孙寢殿內,竹帘微动,小蛮走了进来。
正坐在榻上,心神不寧的司马遹,闻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小蛮身后空无一人。
“怎么只有你?小皇叔呢?”
小蛮没有立刻回答。
她其实有些社恐。
这么些年,小蛮打过交道的人其实屈指可数,再加上曾为胡奴的经歷,她对陌生人有种本能的牴触。
她那万年不变的面瘫表情,很大程度上是一种自我保护,能让他人自然而然地与她保持距离。
但当她像现在这样,主动走向某人时,用那冷淡的双眼注视著对方时,带来的压迫感也是显而易见的。
司马遹眉头微皱,这是第一次有下人敢这么直勾勾的注视他,这让他觉得自己的太孙威严受到了冒犯。
但还不待他开口,就见走到他面前的小蛮,嘴唇微动,一句话轻飘飘飘出。
“你阿母在我们手里。”
语调毫无起伏,却如同一道惊雷,在司马遹耳边炸响。
“嗯?”
司马遹猛地愣住,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准备好的呵斥卡在了喉咙里。
他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还不等他摆脱混乱,做出反应,小蛮已经动作利落地从袖中取出一物,轻轻放在光洁的矮桌上,然后向前推到了司马遹触手可及的地方。
那是一枚银鐲。
司马遹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下意识的將银鐲抓在手中,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仔细地摩挲著上面的每一道刻痕,感受著那冰凉的触感。
熟悉的花纹,熟悉的色泽,熟悉的样式,这分明是母亲谢玖的贴身之物。
他不会认错。
巨大的震惊和恐慌席捲了他。
但下一瞬,他触电般又猛地將银鐲扔回了桌上。他抬起头,眼神锐利地盯住小蛮,声音里带著愤怒:
“孤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滚出去!”
他的自称改为了“孤”,这个时候,只有皇太孙的身份,才能给他一丝安全感。
司马遹的装腔作势,小蛮显然並不买帐,她只是一个卑微的鲜卑奴,她的世界很小,只能容下一个高高在上之人。
不过对司马遹这样的反应,她也並不意外。
对万事万物的不信任和恐惧,她太熟悉这种眼神了,故而直接解释道:
“我不是贾南风的人。”
顿了顿,她看著司马遹依旧惊疑不定的脸色,补充道:
“你若是想见谢玖,我可以帮你。”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猛地插入了司马遹紧绷的心防。
“我凭什么相信你?”
司马遹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紧紧盯著小蛮,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任何破绽,
“就凭你这几句话,和这个不知真假的鐲子?”
“是真是假你最清楚,”
小蛮回答,语气依旧没什么变化,
“而且我出身中宫。贾南风的手,还没能力伸到那里去。”
司马遹眼神闪烁,这一点他倒是相信。
还有一点,贾南风的手下中可没有敢这么直呼其名的。
即使是在臥底。
但他仍有疑虑:
“就算你不是母妃的人,我又凭什么相信你能让我见到阿母?你有什么目的?”
小蛮沉默了一下,似乎是在组织语言,或者只是单纯的不想多说。然后,她给出了一个近乎冷酷的回答:
“除了相信我,你还有別的选择吗?”
她伸出手,作势要去拾起桌上的银鐲:
“你若不信,我现在离开就是。”
“等等!”
司马遹脱口而出,抢先一步將银鐲重新紧紧攥在手心。
冰凉的银鐲贴著他温热的掌心,带来一种奇异的真实感。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最后一个问题,你,或者你背后的人,为什么要帮我?”
面对这个问题,小蛮破天荒地微微蹙起了眉头,似乎真的思考了一下,然后才回答道:
“不是我想帮你,是殿下想帮你。”
小蛮发现自己好像找到了撒谎的技巧了,“皇后殿下”也是“殿下”。
她扫了一眼比自己还矮上半个头的司马遹,
“至於殿下为什么帮你……或许是因为你是殿下的晚辈,殿下看你们母子可怜?”
“可怜?”
这两个字稍稍刺痛了一下司马遹的自尊心。
但是脑中一想到那个笑容和煦的美丽面容,他突然觉得这个理由好像又很合理。
自己是皇孙,她是皇后,宗法上,二人是正儿八经的祖孙。
祖母爱惜孙儿,这不是很正常吗?
当今皇后殿下贤良淑德,宅心仁厚,帮助自己这对可怜母子,对她来说,或许只是举手之劳?
但贾南风这么多年的高压控制,让他还是保持住了最后一丝戒心。
“既然皇祖母怜悯,为何不直接將我阿母送回来?以皇祖母之尊,应当能做到吧?”
“你刚刚才说最后一个问题的。”
“回答我的问题,否则我直接將你送到母妃那里。”
“能。”小蛮无奈,只能点了点头,“但是,送回来,然后呢?”
她平静的目光俯视著司马遹。
“贾南风能將你阿母偷偷送出去第一次,难道不能送出去第二次?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东宫可是贾南风的地盘,殿下可没精力一直护著你们母子。”
“这……”
小蛮的话语並未停止,冰冷如刀锋,剖开血淋淋的现实:
“你別忘了,贾南风可是杀过一次太子妾室的。你虽是皇太孙,但真当那个疯女人发起疯来,你能保住你阿母吗?”
最后这句话,如同一把重锤,將司马遹最后一点自尊击得粉碎。
小蛮说的是实话。
他保护不了谢玖。
他父亲是个傻子,只会对那个恶毒的女人言听计从。
在贾南风的绝对权力和疯狂面前,他这个皇太孙,什么都不是。
一股莫名的怒火突然充斥了他的內心。
他想咆哮,想咒骂,想將眼前这个直言不讳、揭开他所有伤疤的宫女撕碎!
但最终,所有的情绪,到了嘴边,却只变成了一句:
“我……该怎么做?”
若是一般人,见到一个十一岁的少年在如此巨大的衝击和羞辱下,还能有这种表现,心中必定会升起几分讚赏。
但小蛮已经见多了某个更加妖孽的傢伙,对此的反应异常平淡。
她从怀中取出一个雕刻著简单云纹的木牌,递给司马遹:
“拿著这个,去南市,找樊楼。到了那里,自然会有人带你去见谢夫人。”
“樊楼?”
司马遹接过木牌,入手微沉,木质细腻。然而,下一瞬,他从怀中取出了一个几乎一模一样的木牌。
“这樊楼,居然是皇祖母的產业吗?”
司马遹看著手中两块几乎一样的木牌,惊讶地脱口而出,
“我一直以为是后父杨文长的……”
这下轮到小蛮有些惊讶了。
阿素的事业发展得居然这么迅速,木牌都流通到皇太孙手上了。
不过司马遹居然会以为樊楼是杨骏的產业。
仔细想想的话,这倒也不奇怪。
毕竟樊楼无论是建立还是发展,车骑將军府都出力不小,就连上次“千里送枇杷”的命令,都是从车骑將军府里发出的。
只要有心,想查到这些並不困难。
只能说,皇后的虎皮在外戚势力中,不是一般的好用,想绕过杨骏直接对其下属发布命令,简直轻而易举。
至於这些人会不会主动到杨骏面前邀功?
聪明人帮老板亲戚走了后门,会主动去老板面前邀功吗?
老板心里记著就得了,你莫非还想“挟恩图报”不成?
杨骏手下最不缺的就是“聪明人”,大家早已心照不宣,这种事在记在心里就行。
杨骏不问,他们就不说,而他们不说,杨骏也不可能问。
官商勾结,借著这股歪风邪气,樊楼发展得格外的快。
而且樊楼建立到现在才堪堪半年,以大晋官僚体系的腐败程度,这种欺上瞒下的事可没这么快暴露,这歪风阿素应该至少还能再借半年。
等到半年后,阿素都是洛阳女首富了。
“你们的那个『红烧肉』味道不错。”
司马遹將自己的那块木牌小心收好,似乎是为了缓和气氛,隨口夸讚了一句樊楼的招牌菜。
这红烧肉滋味浓郁,肥而不腻,他颇为喜爱。
然后,他就看到,对面那个一直没什么表情的小宫女,第一次……似乎是对他微微点了点头?
虽然她的面部肌肉依旧僵硬,眼神也没什么变化,但那个细微的頷首动作,应该是一种……肯定?
司马遹不太確定地想著。
就在这时,寢殿门口的竹帘再次被掀开,发出轻微的响动。
司马遹如同惊弓之鸟,浑身猛地一颤,下意识地將手中的银鐲紧紧攥住,藏入袖中,脸上瞬间换上了一副镇定的表情。
待看清进来的人时,他才暗暗鬆了一口气,但后背已经惊出了一层冷汗。
司马明看著殿內的二人,目光定格在小蛮脸上,露出焦急又困惑的样子。
“小蛮,你刚去哪了?我到处都找不到你。”
小蛮低下头,恢復了恭顺的侍女姿態,没有吭声。
司马遹默默注视著这个比自己矮了一头、看起来纯真无邪的小皇叔,心中不禁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其中夹杂著一丝难以言喻的……怜悯。
可怜的小皇叔啊,他或许永远都不会知道,在今天,他只是一个被利用来接近自己的工具人而已。
更不会知道,在他心中视若亲母的皇后殿下,其手段和心思,远非他一个五岁孩童所能想像。
他,或许也和自己一样,只是这深宫棋局中一枚身不由己的棋子罢了。
……
……
人类歷史上,你死我活的权力斗爭中,弱势方最正確的选择大多只有三种。
偷袭。
装孙子。
先装孙子再偷袭。
在这一点上,司马明具有得天独厚的优势。
他不用装都是个孙子。
只要他不主动自爆,在这个和蜡笔小新一样大的年纪,所有的阴谋论会都自己绕著他走。
但另一个人,就没有这种幸运了。
她必须非常、非常努力地“装孙子”。
东宫正殿內,气氛已经尷尬得能拧出水来。
贾南风脸上肌肉僵硬,陪著杨芷已经“閒话家常”了许久。
她几次三番试图旁敲侧击,打探杨芷此行的真实目的,然而,杨芷的应对却让她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皇后或是装成不解其意,或是將话题引向无关紧要的宫廷琐事,或是关心太子的饮食起居,言辞温和,態度雍容,滴水不漏。
在贾南风看来,这更证明了杨芷的高明。
皇后果然是个装糊涂的高手。
將所有人都骗了过去。
没有人比贾南风更能確信,皇后对太子的恶意。
看著身边那个傻丈夫司马衷,还在那乐呵呵地附和著杨芷那些毫无营养的话,贾南风只觉得一股邪火直衝顶门。
看不下去了啊!
她猛地站起身。
杨芷和司马衷都诧异地看向她。
贾南风深吸一口气,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母后,儿臣……儿臣突感不適,想去更衣,暂且告退。”
看不下去就不看,她需要冷静一下。
杨芷虽然觉得贾南风这反应有些突兀,但也没多想,点了点头:
“太子妃自去便是。”
“更衣”是此时上厕所的雅称,杨芷自然不会拦著。
贾南风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那令人窒息的正殿。
走在空旷的迴廊上,初夏的风带著一丝暖意,却吹不散她心头的烦躁和阴鬱。
她需要去整理一下妆容,也整理一下纷乱的思绪。
就在她穿过一道月洞门,走向通往厕轩的迴廊时,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廊柱后方,有一个身影有些鬼鬼祟祟的。
“董荣。”
贾南风停下脚步,冷声叫道。
她认得这个人,是董猛的兄长,做事还算得力,自己交代下去的任务都能完成的不错。
贾充死后绝嗣,贾党也就作鸟兽散了,贾南风现在的势力非常有限。
故而她向来很看著这种能做事的属下。
正在廊柱后极力隱藏自己的董荣,听到这一声呼唤,嚇得就是一个激灵,知道躲也躲不过了。
他趋步上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颤抖:
“下……下官参见太子妃殿下。”
一个区区东宫市令使,也敢自称“下官”,贾南风心中不屑地冷笑一声,但面上並未显露。
“你鬼鬼祟祟做什么,是在躲著我?”
贾南风锐利如鹰隼的目光落在董荣身上,让他止不住的颤抖。
“下官……下官没有躲,只是……只是路过此地,见殿下走来,不敢衝撞,故而……故而暂避……”
董荣有些语无伦次,冷汗已经浸湿了后背的衣衫。
“够了。”
贾南风不耐烦地打断了他。
她当然知道董荣为什么怕她。
这些年来,她凶名在外,媚上欺下,对东宫的下人动輒打骂,甚至杖毙,这些人怕她是应该的。
说实话,她很享受这种畏惧的眼神。
总有一日,她要让杨芷也像这些下人一样,在自己面前扮鵪鶉。
总有一日,她会把杨芷所有的雍容端庄都撕个粉碎。
总有一日,杨芷会披头散髮,会跪在地上,会抓著自己的裙摆下角,会大哭著叫喊著哀求著:
“放过我吧。”
泪水会划过她那细腻的脸颊,娇俏的下巴,纤细的脖颈,一直往下……
一想到这里,贾南风心中就难以抑制地涌上一股无法言述的愉悦。
一丝病態的潮红悄然浮上她小麦色的脸颊,裙摆下的双腿不自觉地轻轻摩擦了一下。
但当幻想破碎,眼前跪著的,终究只是董荣这种低贱的下人。
愉悦感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烦躁和暴戾。
她突然抬起脚,用镶嵌著珍珠的鞋尖,狠狠踹在董荣的肩头:
“滚开!別挡著路!”
董荣被踹得一个趔趄,但他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让到一边,头也不敢抬,口中连连道:
“是是是!下官这就滚,这就滚!”
然后手脚並用地爬起身,仓皇失措地消失在了迴廊的拐角处。
直到確认贾南风看不到自己了,董荣才背靠著冰冷的墙壁,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心臟狂跳得几乎要蹦出嗓子眼。
他捂著被踹得生疼的肩膀,心中最后一丝侥倖也彻底熄灭。
不能报!
绝对不能告诉太子妃,谢玖丟了!
今天他照例去马道里那处宅子巡视,却发现里面早已人去楼空。
谢夫人竟然在他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被人接走了。
这简直是天塌下来的大事,看守谢玖是他的首要职责,如今人丟了,若是被太子妃知道……
董荣不敢再想下去。
以贾南风的手段,死恐怕是他最好的下场。
已经有几个机灵的同僚察觉不妙,今天压根就没来点卯,直接捲铺盖跑路了。
但他董荣捨不得这份好不容易得来的差事,捨不得东宫的油水……
现在,这丝侥倖被贾南风刚才那充满戾气的一脚彻底踹碎了。
这件事,必须瞒下来,想尽一切办法也要瞒住。
幸好,太子妃几乎从不亲自去看望谢玖,只要消息不泄露,或许……或许能瞒过去?
一定能瞒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