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手指,又脏又抖,像一截枯死的树枝。
它指向了高明。
锅炉房里,正在对峙的两面墙,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1號江城的瞳孔里,数据流在飞速闪烁,处理著这个超出预设的变量。
137號江城眼中的痛苦,被一层愕然覆盖。
“我选他。”
林雪梅的声音,像从生锈的铁管里挤出来的,破碎,却清晰。
这个被所有人当做审判对象,当做棋盘上最无力的一颗棋子的女人。
用她被赋予的,唯一的选择权,掀翻了整个棋盘。
高明感觉自己像被闪电劈中了。
他不是法官吗?
他不是这个荒诞法庭的,最高权力象徵吗?
怎么……
怎么转眼就成了公诉人?
“无效。”
1號江城的声音,第一个打破了这诡异的寂静。
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近似於“恼怒”的冰冷。
“被告人无权选择主审法官作为公诉人。”
“该选择违反程序,予以驳回。”
他试图用规则,將这个脱轨的世界,重新拉回他设定的轨道。
“程序?”
137號笑了。
他看著1號,那笑容里全是嘲讽。
“你跟她讲程序?”
“你让她从498个儿子里选一个来起诉自己,那个时候,你怎么不讲程序?”
“你给了她选择的权力,却没告诉她选择的范围。”
“现在,她做出了选择,你又说违反程序?”
137號向前一步,逼近1號。
“1號,你到底是规则的守护者,还是规则的篡改者?”
“只要不符合你心意的,就是错的,对吗?”
1號身后的阵营,出现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137號的质问,像一颗石子,投进了他们那片由绝对理性构成的湖面,激起了一丝涟漪。
1號没有回答137號。
他的目光,像两把手术刀,直接射向林雪梅。
“林雪梅,你的选择,製造了系统衝突。”
“我现在,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重新选择。”
“在1號,到498號之间,做出你的选择。”
威胁。
不加掩饰的威胁。
林雪梅的身体,因为他冰冷的声音,又开始抖了起来。
她看著1號,又看看137號。
她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一点点神志,又要在这种二选一的酷刑中被撕碎。
就在这时。
“够了。”
一个苍老,却无比沉重的声音,响了起来。
是高明。
他脱下了那件象徵著审判权的法袍。
他没有扔掉,而是小心翼翼地,將它叠好,放在了那把孤零零的木椅上。
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很慢,很认真。
像是在为自己,整理最后的体面。
做完这一切,他站直了身体。
他不再是那个被架在火上烤的法官。
他只是一个,叫高明的老人。
他看著林雪梅,眼神里,竟然带著一丝温和。
“你选我,是吗?”
林雪梅看著他,迟疑著,点了点头。
“好。”
高明应了一声。
然后,他转过身,面向1號和137號。
“我接受。”
这两个字,让1號和137號同时愣住了。
“我接受,林雪梅女士的选择。”
高明环视全场,他的目光扫过江河,扫过陈国栋,扫过周正国和王建军。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498张一模一样的脸上。
“从现在开始,我,高明,是本案的公诉人。”
他的声音,恢復了作为一名资深检察官的沉稳与条理。
“根据《刑事诉讼法》,公诉人在开庭审理过程中,享有几项权力。”
“第一,宣读起诉书。”
“第二,讯问被告人。”
“第三,申请通知新的证人到庭。”
“以及……”
高明顿了顿,他的眼睛,直视著1號。
“在法庭调查中,公诉人发现,对被告人的指控不能成立,证据不足,或被告人有依法不应当追究刑事责任的情形的……”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每一个字,都像一声钟鸣,敲在这个荒诞的锅炉房里。
“公诉人有权,向法庭,申请撤回起诉!”
1號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明白了。
高明不是在接受一个角色。
他是在,夺权!
他在用他们创造的规则,来反制他们!
“驳回!”1號几乎是脱口而出,“你无权……”
“我为什么无权?”高明打断他,声音里,充满了从业三十年的威严。
“是你,任命我为法官。”
“是你们,赋予了被告人,选择公诉人的权力。”
“现在,我就是这个法庭,唯一合法的,由被告人亲自选定的,公诉人!”
“我的权力,来源於你们自己制定的规则!”
“1號检察官,”高明看著他,眼神锐利如刀,“你,还有什么异议吗?”
1號,被问住了。
他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自己亲手挖掘的陷阱。
他想用程序控制一切,结果程序本身,却成了一把刺向自己的刀。
137號看著这一幕,眼神复杂。
他看著高明,这个他本来以为只是个懦弱好人的老头,此刻,却像一头甦醒的雄狮。
高明没有再理会沉默的1號。
他走到了林雪梅的面前。
他没有蹲下。
他只是弯下腰,用一种平视的姿態,看著这个几乎要碎掉的女人。
“林雪梅女士。”
“我,作为你的公诉人,现在问你几个问题。”
“你是否,因为马正军的胁迫,向江河传递了假消息,导致江河被追杀?”
林雪梅看著他,嘴唇动了动,点了点头。
“你是否,因为马正军用你儿子的性命威胁,持刀,意图刺杀江海?”
林雪梅闭上眼,眼泪流了下来,她再次点头。
“你是否,因为江海的胁迫,为了让你儿子江城能够活下去,而杀害了240个人?”
林雪梅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她发不出声音,只是绝望地点头。
“最后一个问题。”
高明的腰,弯得更低了。
“你所做的这一切,是出於你自己的意愿吗?”
林雪梅猛地摇头。
泪水,甩得到处都是。
“不……”
她终於,挤出了一个字。
“好。”
高明直起身子。
他重新转向那把空著的,象徵著审判权的木椅。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仿佛那件法袍,还穿在他的身上。
“审判长。”
他对著空无一人的椅子,沉声开口。
“经过刚才的法庭调查,公诉方认为。”
“被告人林雪梅,在本案中,虽有告密、意图谋杀、以及杀害他人等行为,但其所有行为,均是在他人胁迫、利诱、欺骗之下做出的。”
“其主观上,並无犯罪意图。”
“其所有行为的目的,都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孩子。”
“她的行为,符合《刑法》第二十一条,关於『紧急避险』的相关规定。”
“为了使他人的人身免受正在发生的危险,不得已採取的损害另一较小法益的行为,不负刑事责任。”
高明的声音,在锅炉房里迴荡。
这不是在讲道理,这是在,普法。
他把这个魔鬼的审判庭,变成了他的课堂。
“因此。”
“我,公诉人高明,代表江城市人民检察院……”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正式向法庭,申请!”
“对被告人林雪梅,撤回起诉!”
“並当庭,予以释放!”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
整个锅炉房,陷入了绝对的死寂。
江河张大了嘴。
陈国栋瞪圆了眼。
就连137號,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他们以为,高明只是在用程序对抗程序。
他们没想到,高明,竟然真的,要用这个国家的法律,在这个魔窟里,宣告一个人的无罪。
而1號。
那个一直试图掌控一切的,绝对理性的机器。
他看著高明,看著他身上那件本不存在的“法袍”。
他那台超高精度的处理器里,所有的程序,所有的预案,在这一刻,全部崩溃。
“警告。”
“系统遭遇未知逻辑攻击。”
“核心程序……崩溃。”
1號的身体,第一次,出现了不协调的,轻微的颤抖。
他缓缓抬起手,指向高明。
那动作,不再是发布指令。
而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启动……最终预案。”
他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充满了电流的杂音。
“清理……所有……不稳定……因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