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碧空如洗。
白孔雀號优雅地停靠在维多利亚码头。
几艘来自血旗岛的运输舰缓缓靠岸,踏板放下,一行人踏上了这片已然易主的租界土地。
赵莽那粗壮的身躯第一个衝下船。
他那双铜铃般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无意识地张开,足以塞进一个鸡蛋。
他看著眼前整洁宽阔的街道、林立而坚固的西洋建筑。
尤其是那座高耸的棱堡要塞以及港口內那些悬掛著血色旗帜的俘获舰船,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
“俺……俺的个亲娘咧……”
好半晌,他才倒抽一口凉气,发出了一声近乎呻吟的惊嘆,声音都变了调:
“这……这真是洋鬼子的老巢?就这么被老大您给拿下了?”
他身后一脸沉稳的王火根也难得地失了態。
他没有像赵莽那样大呼小叫,但微微颤抖的手和闪烁的眼睛,暴露了他內心的震惊。
他快步走到一旁,手指抚过码头边一门被擦拭得鋥亮的十二磅海军炮冰冷的炮身,又抬头望向棱堡上那些更具威力的岸防重炮,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首领,这里的火炮比咱们岛上最好的傢伙,还要强出十倍不止啊!”
王火根的声音带著压抑的激动:
“还有这船,这码头,咱们这是端了一座金山啊!”
张万森看著这两位最早跟隨自己的老部下,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他能理解他们的震撼,毕竟从偏居一隅的血旗岛,到这繁华的粤州租界,这一步迈得实在太大。
但这在他心里还不够!
这才仅仅是第一步。
不过他也没有和两位部下说出自己的计划,担心嚇坏他们。
“不过是暂歇脚之处罢了。”
张万森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走吧,带你们看看里面。”
一行人穿过戒备森严的街道,走向原维多利亚公司总部大楼。
沿途看到那些沉默巡逻的系统士兵,以及正在协助维持秩序、脸上带著焕发新生光彩的华工,赵莽和王火根更是嘖嘖称奇。
当踏入那间极致奢华的原福格森办公室时,赵莽忍不住用他粗糙的大手摸了摸光滑如镜的红木桌面,又好奇地戳了戳那柔软的天鹅绒椅面。
“奶奶的,这洋鬼子是真会享受!”
赵莽咂咂嘴,隨即又挺起胸膛,与有荣焉地吼道:
“不过现在,这都是咱们老大的了!哈哈,我看以后谁还敢说咱们是只能在岛上啃咸鱼的海寇!”
王火根则更关注实务,他凑到那张巨大的南洋海图前,目光灼灼:
“首领,有了这租界做根基,咱们进可攻,退可守,兵源、银钱、器械都不再是问题!这是龙归大海啊!”
张万森走到他们身边,手指重重地点在海图上的“虎门”水寨標记上。
“叫你们来,不是只为了看这花花世界。”
他声音转沉:
“洋人绝不会善罢甘休,北境朝廷也態度曖昧。我们不能坐等他们打上门来。”
赵莽和王火根神色一凛,立刻收敛了兴奋,专注地看向张万森。
“这里!”
张万森指尖敲击著虎门水寨:
“是粤州水师的门户!拿下它,不仅能获得大量战船,更能彻底打通向外海的通道,將粤州水师彻底锁死在內河!”
“打!必须打!”
赵莽毫不犹豫,蒲扇般的大手一挥,眼中迸发出好战的光芒:
“老大指哪儿,俺老赵就打哪儿!正好用这帮官军试试咱们新到手的火炮利不利!”
王火根沉吟片刻,问道:
“首领,攻打这等要地需有详细计划,官府那边,可有动静?”
张万森將马文魁派信使前来招安以及他提出索要虎门水寨作为诚意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那老狐狸肯定不会真把水寨送来!”
赵莽嗤笑道:“首领您这招高明,逼他亮出底牌!”
“他若不肯,我们便有了出兵的理由,他若肯……哼,那这粤州水师的虚实,也就一览无余了。”
王火根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关窍。
“没错!”
张万森眼中寒光一闪:
“无论马文魁如何选择,虎门水寨我志在必得。赵莽你立刻挑选精锐,熟悉新式火炮的操作,王火根清点库房所有火药、弹丸,確保攻城器械完备。”
“我们要在敌人反应过来之前,以雷霆之势,拿下虎门!”
“是!”
两人齐声应道,声音中充满了昂扬的战意。
就在张万森紧锣密鼓地调兵遣將之时,粤州总督府內,马文魁正对著心腹师爷大发雷霆。
“混帐!囂张!简直无法无天!”
马文魁气得脸色铁青,將张万森那边传回的条件狠狠拍在桌上:
“他要虎门水寨?他怎么不直接要本官这项上人头?真当本官怕了他不成?”
师爷苦著脸,小心翼翼地劝道:
“部堂息怒,那贼酋如今气势正盛,又新得租界巨款,兵锋锐利。硬碰硬,只怕损失更大啊!”
“不如先虚与委蛇,暂给他些甜头,將其稳住,待洋人援军或朝廷大军一到……”
“给他甜头?给他虎门水寨?”
马文魁猛地扭头,眼神凶狠地瞪著师爷:
“那是粤州门户!一旦有失,整个珠江水道都暴露在贼兵兵锋之下!本官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师爷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言。
马文魁烦躁地在书房內来回踱步。
他何尝不知拖延的好处?
若能暂时稳住张万森,让他不再四处出击,自己便能爭取到宝贵的时间。
一方面向朝廷求援,一方面暗中联络洋人,商议共同剿匪之策。
可那贼酋索要的“诚意”实在太重!虎门水寨,那是能隨便给人的吗?
“或许……”
马文魁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和犹豫:
“可以先给他点別的?比如一批粮秣或者少许银钱!”
“先吊著他!”
他像是在问师爷,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这种与虎谋皮的感觉,让他倍感屈辱又无可奈何。
给!
怕养虎为患!
不给!
又怕立刻引来雷霆打击!
“再去打探!看看那张万森近日还有何动向!”
马文魁最终没能下定决心,只能挥挥手,疲惫地让师爷退下。
他走到窗边,望著租界的方向,心中一片阴霾。
他感觉自己正站在悬崖边上,无论向前向后,都可能是万丈深渊。
而在租界这边,战爭的机器已经全力开动。
赵莽的吼声在校场上迴荡,王火根则在仓库与炮位之间忙碌穿梭。
张万森站在办公室內,远眺虎门方向,海风吹动他的衣袂,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