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川码头的血跡已经被几场夜雨冲刷得乾乾净净,关东地下的局势却跟这几天的连绵阴雨一样憋闷到了极点。
整整五天,那辆黑色的別克轿车就停在三田四丁目的地库里一动没动。
王振华彻底从东京街头消失了。
在这个没有电脑网路全覆盖的年代,一个掌控著几千条人命的幕后龙头不露面,散发出的信號足够让各方势力疯狂揣测。
三井集团总部顶层会议室的气氛明显鬆弛了下来。
三井隆介坐在长桌主位上端著青瓷茶盏,听完法务部和安保部递交的报告后,重新开始规划那七十二支针剂的谈判价码。
他理所当然地认为那个狂妄的年轻人在掂量了山口组关西本部的分量后选择了退缩。
他根本不知道王振华的安静从来只意味著一件事。
三田四丁目安全屋一楼的封闭通讯室里,三台大功率军用监听电台已经连续全负荷运转了一百二十个小时,外壳烫得手指根本没法碰。
满地的热敏传真纸堆成了小山,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用红蓝铅笔標註的国际长途越洋电匯代码。
杨琳坐在铁皮桌前,小麦色的皮肤上透著一层掩盖不住的熬夜疲態,眼里的红血丝却衬得她的目光更加凶狠。
她把那张从密码破译机里刚吐出来的最后一张转帐流水单狠狠拍在桌面上。
手指在三个不同国家的匯款节点上画下一条闭环红线。
她拿起桌上的对讲机按下通话键。
“资金炼闭环了。”
二楼复式主臥的门被推开。
王振华穿戴整齐走了出来。
他身上那件黑色衬衫连一道多余的褶皱都没有,眼神清明果决,完全看不出这五天里经歷了什么。
他走到楼梯口的围栏边,俯视著推门走出一楼通讯室的杨琳。
“地点。”
“京都东山区,清水寺后山。”
杨琳走上木质楼梯,把手里那沓厚厚的传真纸递到王振华面前。
“原本你说后天动身,但高天原那几个离岸壳公司的转帐链路层层嵌套,比预想的复杂得多。我把链路全拆完才敢让你出手。”
她翻开第一页,指著上面一长串阿拉伯数字。
“三井隆介把洗乾净的两亿美金分成了四百五十笔,通过开曼群岛,列支敦斯登,还有新加坡的皮包公司倒了七手。”
这种老派的帐面平帐法,在九十年代的银行监管漏洞里確实天衣无缝。
王振华低头扫了一眼纸上的数字,嘴角往下压了压。
“可惜他遇见了你。”
“华哥过奖,我只是顺著钞票的血腥味闻过去的猎犬。”
杨琳翻到最后一张列印纸。
这两亿美金最后匯聚到了京都一家名为大和实业的信託帐户里,由山口组关西本部的一个財务代理人分批提取现金。
最后这笔钱流进了一座名为枯山水的私人別院。
王振华把视线从纸面上移开,落在杨琳那张冰冷倔强的脸上。
“审判者的老巢。”
“老巢,也是个铁桶。”
杨琳从口袋里掏出几张从京都线人那里高价买来的黑白照片,照片洗得很粗糙,但能看清建筑轮廓。
“清水寺后山的地形非常封闭,枯山水別院建在半山腰上,只有一条盘山公路能开上去。”
“我让京都那边的眼线装作修路工人靠近看了一眼,明面上的明哨就有四十个人,全带了傢伙。”
“暗哨分布在山道两侧的林子里,粗略估计现场至少有两百名山口组关西精锐荷枪实弹布防。”
杨琳把最后一张照片压在最上面,照片边缘拍到了几辆黑色防弹轿车。
“他们封死了所有退路,摆明了就是在等我们送上门。”
另外,三井集团內部这五天也没閒著。
杨琳从便签纸上扯下一页递过来。
“之前跟你提过那两个缺席董事会的关西系独董,这五天已经联合了另外三名董事公开要求召开临时股东大会,质疑三井隆介在横滨的决策。三井集团內部股暗盘这周累计跌了百分之九,有家关西系的地方银行已经冻结了对三井化工的一笔短期授信。”
“三井隆介上周在银座请他们秘书吃饭想拉回来,没用,那两个关西独董根本没接茬。”
王振华捻起那张照片看了看,指尖轻轻弹了一下照片背面的相纸。
“两百个人,几条破枪,就想拦住我。”
他把照片丟回杨琳手里,顺手把便签纸折了两折塞进风衣口袋。
“三井隆介这五天睡得太安稳了,山口组那帮老东西也以为我缩在东京不敢动弹。”
“去把赵龙和李响叫起来,通知刀疤脸带上最好的傢伙。”
王振华的语气平淡得跟在交代今晚吃什么菜。
“明天中午之前,我要站在那座枯山水別院的院子里喝茶。”
杨琳乾脆利落地一点头,转身往楼下走去。
一楼玄关的大门就在这时候被推开。
柳川英子带著一身早晨的冷风走进来,今天换了一身酒红色的定製风衣,腰带束得很紧,走动间整个人带著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攻击性美感。
那双踩著黑色高细跟皮鞋的脚刚迈进客厅,就抬头看见了站在二楼围栏边的王振华。
她那张总是带著致命诱惑的脸上立刻绽开一个媚入骨髓的笑。
“老板。”
英子快步走上楼梯,把一个牛皮纸袋双手递到王振华面前。
“横滨码头的交接帐本做完了。”
她退后半步,脊背挺得笔直。
“这五天我把松叶会剩下的三百名核心成员全调去了横滨,顺手接管了怒罗权在那边的七个黑市仓库。山口组关东分部那帮人被品川码头的事嚇破了胆,连个屁都没敢放,主动把港南支部控制的三条走私航线让了出来。”
王振华没有去接那个牛皮纸袋,只是把手撑在栏杆上看著她。
“交接得很顺利。”
“全靠老板在品川码头立下的威风。”
英子的眼睛亮得发烫,那种直白外露的崇拜浓烈到连旁边的赵龙都多看了她两眼,隨即赶紧別过头。
“现在关东这边的极道全在看我们的眼色行事,松叶会的招牌只要掛出去,横滨那边的规费收得比以前翻了一倍。”
“事情办得不错。”
王振华终於抬起手,拍了拍英子的肩膀。
英子眼底的光更加明亮,她主动把身体往前倾了半寸,让那股带著血腥味和高级香水味的独特气息擦过王振华的鼻尖。
“只要能替老板分忧,英子什么都愿意做。”
“看来松叶会的柳川会长,確实长了一张討男人欢心的嘴。”
柳川英子的眼角一挑,转头看了过去。
张桂芝从主臥虚掩的门后走了出来。
她没有穿那套让人敬畏的黑色丧服,身上只套了一件明显属於王振华的宽大黑色男士衬衫。
这件衬衫穿在王振华身上刚好撑出肌肉线条,穿在恢復到二十五岁巔峰生理状態的张桂芝身上,却大得能盖住大腿根。
衣领下那片欺霜赛雪的莹润肌肤隨著她的走动若隱若现。
那张媚气与杀气交织的脸上掛著一层没来得及收乾净的慵懒,头髮也只是隨意拢在耳后。
两大极道女王在这一刻迎来了最直接的面对面。
空气里突然多了一股隨时能点燃引线的修罗场火药味。
英子盯著张桂芝身上那件属於老板的衬衫,红唇抿成了一条细线。
她习惯了隱藏情绪,但面对另一个从骨子里往外透著被占有痕跡的强权女人,属於黑道女帝的好斗本能还是压不住地往外钻。
“我当是谁在说话。”
“原来是差点连自己老底都守不住的澪夫人。”
“松叶会接管横滨的时候,我顺便帮怒罗权擦了不少屁股,夫人下次管教手下还是得用点心,別总指望老板出面替你立规矩。”
张桂芝停在王振华身边半米的地方,慵懒地靠在木质墙裙上。
她连正眼都没给英子留一个,只是把玩著衬衫宽大的袖口。
“规矩是死人定的,活人只看谁手里握著真刀。”
张桂芝微微侧过脸,眼角的余光扫向英子。
“怒罗权有一千两百条不要命的亡命徒,我交出这把刀,是因为我只认他一个人。”
“你能在明面上收规费,是因为我的人在暗地里替你挡了山口组的冷枪,小丫头別得了便宜还在我面前卖乖。”
英子的指甲掐进了掌心里,那张明艷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你在叫谁小丫头。”
“谁急了我就叫谁。”
张桂芝终於转过头,毫不退让地盯进英子的眼睛里。
这两个同样手染鲜血,同样踩著无数尸骨爬上高位的女人,在维护各自地位时展示出的攻击性让走廊里的空气都跟著绷紧了。
就在这股火药味即將掀翻天花板的时候。
王振华站直了身体。
他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也没有出声呵斥,只是平静地把视线在两个女人脸上一扫。
就这一眼。
英子眼里的戾气消失了,挺直的脊背立刻弯了下去。
张桂芝身上的慵懒也收敛了起来,把玩袖口的手放回了身侧。
前一秒还剑拔弩张的两大极道女王,在王振华面前同时低下了高傲的头颅。
“吵完了。”
“没吵完就继续,我给你们腾地方。”
“老板恕罪。”
英子把头埋得更低,双手端著那份帐本一动不敢动。
“英子逾越了,以后一切行动全听老板安排,绝不再惹事端。”
张桂芝往前迈了半步,伸手轻轻抓住王振华衣袖的一角。
她没有再说那些说过好几遍的效忠词,只是把头靠在他的肩上,指尖在他袖口上收紧了一下。
那双盈满秋水的眼睛抬起来看了英子一眼,又移回到王振华脸上,什么都没说,什么都说完了。
王振华反手捏住张桂芝的下巴,手指摩挲著那片细滑的肌肤。
“你们两个在外面怎么斗狠我不管。”
他鬆开手,目光重新落回英子身上。
“但在我面前,都得把你们那些爪子收起来。”
“松叶会管明,怒罗权管暗,你们两个加起来才是我在东京最快的一把刀。”
“刀刃可以砍敌人,但不允许互相对著卷刃。”
“听明白了没有。”
两个女人异口同声地回答。
“听明白了。”
王振华把视线收回来,伸手把那份放在护栏上的帐单拿起来丟回给英子。
“留著给洋子做政治献金的底帐。”
他一边系上西装外套的扣子,一边往楼下走。
“让你们手下的人把地盘收好。”
“这两天东京要乱起来了,把大门关严实点。”
张桂芝跟在他身后走下楼梯,轻声询问。
“你要去哪。”
王振华走到一楼客厅中央,赵龙和李响已经穿戴整齐站在那里等候了。
李响的手一直扣在那把玉钢摺叠锻打的名刀七杀的刀柄上,眼神冷得跟刀锋一个顏色。
赵龙在检查腰间的手枪弹匣,听到脚步声立刻站得笔直。
王振华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站在楼梯上的张桂芝和英子。
“去关西。”
他扯出一个狂到没边的笑。
“去端了深渊的盘子,顺便教教山口组的六代目,什么叫死无葬身之地。”
赵龙把两个装满子弹的备用弹匣塞进战术背心,抬起头等著下令。
“华哥,去京都要带多少兄弟。”
“那地方在半山腰,要是山口组真的堆了两百號人,咱们这点人冲山容易吃暗亏。”
王振华走到红木茶几旁,拿起上面的一包香菸抽出一根点上。
“人带多了反而是累赘。”
他吐出一口淡蓝色的烟圈,目光透过烟雾看向外面的街道。
“就带你们两个,加上刀疤脸。”
李响握刀的手紧了一下,冷峻的脸上冒出来的不是恐惧,是兴奋。
“四个人,踩平两百人的场子,足够了。”
杨琳从通讯室走出来,把手里那几张地形照片拍在茶几上。
“我已经联络了总参二部在大阪的暗线,他们会在外围准备接应车辆和医疗设备。”
“那边还能调一支巴雷特,要不要我去对面山上帮你们清高处暗哨。”
王振华摆了摆手拒绝了她的提议。
“你留在东京盯著三井集团和防卫省的动静。”
他把菸头在菸灰缸里碾灭。
“我把老家都掏了,那个老东西一定会在东京发疯,你得配合洋子在国会那边把局势稳住。”
杨琳站直身体,行了一个標准的军礼。
“明白,保证完成任务。”
王振华转身走向玄关大门。
赵龙和李响的脚步声紧跟在后面,整个一楼客厅里只剩下两个女人站在楼梯上。
“备车。”
赵龙大声应和,转身冲向地库。
李响紧隨其后,名刀七杀在刀鞘里发出轻微的撞击声。
王振华在地库门口停了两秒。
大哥大又响了。
他拉出天线,接起来。
杨琳的声音比刚才又快了一截。
“华哥,京都那边刚截获一段跳频通讯。枯山水別院里不止审判者一个人。”
“还有谁。”
“三井隆介。昨天深夜的航班,从羽田飞到了伊丹机场。”
王振华把大哥大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屏幕上的信號格,嘴角往上弯了一个弧度。
“更好。”
他把大哥大塞回口袋,钻进別克后排。
引擎声在地库里闷响了一圈。
黑色別克轿车衝出地库,一头扎进东京的晨光里。
目標直指京都东山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