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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7章 黑纱夫人
    轿车滑进三田四丁目的地库。
    赵龙熄了火,车灯一灭,整个地库重新沉进昏黄的壁灯里。
    李响推开车门,右手还扣在刀柄上,指节绷了整路,鬆开的时候骨节发出两声脆响。
    王振华从后排下来,风衣下摆带起一阵风。
    他往电梯口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还站在车门边的李响。
    “手不酸?”
    李响把刀柄上的手指一根根掰开,甩了两下。
    “没事。”
    “下次別攥那么紧。刀还没拔,自己先把自己累死了。”
    李响嘴角扯了一下,跟在他后面进了电梯。
    三楼走廊尽头的通讯室门开著,日光灯管的镇流器嗡嗡响。
    杨琳坐在铁皮桌后面,左耳扣著监听耳机,右手捏著一支原子笔,笔尖在便签纸上戳出一排小坑。
    听见脚步声,她把耳机摘了。
    “华哥,两件事。”
    王振华走到桌边,手指在铁皮桌面上敲了一下。
    “挑要紧的说。”
    “三井集团內部股今天下午暗盘跌了百分之三,交易量不大,但是卖盘比昨天多了四成。市场部的人在银座喝酒,跟券商那边的人漏了一句,说横滨的事传到了董事会耳朵里,几个独立董事对三井隆介的决策节奏有意见。”
    “三井隆介在董事会占多少票?”
    “他自己加亲信,过半数。但有两个独立董事是关西系的银行出身,跟山口组那边也有往来。”杨琳把便签纸推过来。
    “这两个人今天下午没出席例行会议。”
    王振华扫了一眼便签纸上的名字。
    “关西系。六代目那边的?”
    “其中一个跟山口组关西若头眾有三十年的交情,另一个是旧財阀系出身,两边不靠,但一向看三井隆介不顺眼。”
    杨琳顿了一拍。
    “三井隆介今晚在银座包了料亭,请的客人就是这两个人的秘书。”
    “想拉回来。”
    “对。”
    “他拉他的。”
    王振华把便签纸折了两折,塞进风衣口袋。
    “第二件事。”
    杨琳从桌底下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用红线扎著,解开之后倒出一张热敏传真纸。
    “刀疤脸二十分钟前从品川备用码头髮来的。怒罗权那边出乱子了。”
    王振华接过传真纸。
    字不多,几行,用铅笔写的,笔跡潦草但力道很重。
    “三个若头带了四十多號人到备用码头仓库,要进库里搬那七十二支titan-7。说澪夫人失踪五天,按怒罗权规矩,首领失联超四十八小时就该推代理。刀疤脸带人堵在仓库门口,正准备连夜转移的货全停了,现在僵著,最迟两个小时后对方就要硬闯。”
    王振华把传真纸拍在桌上。
    “三个若头叫什么?”
    “松冈,田边,金崎。都是怒罗权的老底子,从钱建国时期就在组里混,四十多岁,手底下各有百来號人。”
    杨琳的手指在监听设备的旋钮上转了一下。
    “松冈是三个人的头儿,之前在怒罗权负责品川一带的码头走私,跟大阪那边有独立的路子,跟六代目的关西系也有接触。”
    “六代目。”王振华的嘴角往下压了一毫米。“横滨那边刚撤,这边就有人动titan-7。”
    “刀疤脸怀疑松冈背后有人递话,不然不会掐在这个节骨眼上动手。”
    王振华把传真纸揉成一团,丟进菸灰缸里。
    “告诉刀疤脸,守住了。一针都不许动。”
    杨琳拿起对讲机,按下通话键。
    王振华转身往楼梯口走,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一步一声闷响。
    二楼走廊尽头的主臥房门关著。
    门缝底下没有任何光透出来。
    他握住门把手,手腕一拧,门开了。
    窗帘没拉。
    月光从落地窗灌进来,把整间屋子泡在冷白色的光里。
    张桂芝站在窗边,背对著门。
    丝质睡袍的带子在腰间松垮垮地繫著,肩头的布料滑下来半截,露出一片肩膀,月光打在上面,皮肤泛著冷白的光泽。
    二十五岁巔峰期的身段,被那层薄薄的丝绸裹出了每一道曲线。
    她听见开门声,没回头。
    “横滨的事摆平了?”
    “摆平了。”
    王振华走到床边,从风衣內侧掏出那份怒罗权叛乱的传真纸,手一扬,纸片飘落在床单上。
    “你的怒罗权,出事了。”
    张桂芝转过身。
    月光打在她脸上。那张脸年轻得过分,眉眼之间却冷得能结冰。
    她低头看了一眼床上的传真纸,伸手拿起来。
    指尖捏著纸边,目光一行一行扫过去,扫到最后一行的时候,手指一把攥紧,纸边被掐出了三道褶。
    “松冈。”她念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轻得没有重量。“
    他跟了建国十五年。”
    “十五年的老兄弟,趁你失踪五天,带人跑到码头抢东西。”
    王振华在床沿上坐下来,手插在裤兜里。
    “这个兄弟认得挺值。”
    张桂芝把传真纸折好,捏在手心里。
    “他们怎么知道我失踪?”
    “你五天没在怒罗权的堂口露面,刀疤脸再能瞒,也瞒不住四十多个小时。”
    王振华的手指在膝盖上敲著。
    “问题是松冈选的时间。横滨这边山口组刚撤,东京这边他就动了。时间掐得太准,不是自己打听到的。”
    张桂芝的眼睛眯起来。
    “有人在背后递消息。”
    “三井隆介在董事会挨了质疑,山口组在横滨丟了脸,深渊那个审判者还躲在京都。”王振华压低了声音。
    “这些人都不想让我安生。”
    张桂芝把捏成一团的传真纸丟在床上,转身走到衣柜前。
    柜门拉开,里面掛著一排黑压压的衣服。
    她从最深处翻出一件黑色丧服。衣领挺括,面料厚重,袖口用黑线绣了一圈极细的纹路。
    她又拿出一顶黑色宽檐帽,帽檐上垂著一层浓密的黑纱,纱料厚实,摺叠的时候不透一丝光。
    她把丧服和帽子平铺在床上,手指在帽檐上摸了一圈。
    “这身衣服,是建国走的那年做的。后来接管怒罗权,每次杀人之前我都穿。”
    她抬头看了王振华一眼。
    “今天该穿了。”
    王振华的目光从丧服挪到她脸上。
    “穿上。”
    张桂芝脱下丝质睡袍,月光从她肩膀一路滑到腰间。
    她拿起丧服,一件一件往身上套。
    里衬,外褂,腰带。每一件都穿得极慢,每一道褶皱都用指头抹平,穿得郑重,穿得一丝不苟。
    最后,她拿起那顶带黑纱的帽子。
    两手托著帽檐,举到头顶。
    黑纱垂落。
    从额前一直垂到下巴。
    纱料极厚,月光穿不透,她的脸在黑纱后面变成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二十五岁的绝美容顏,在黑纱落下的瞬间,被彻底封印。
    底舱里咬牙硬撑的女人不见了,洗手间里软成一滩水的女人也不见了。
    现在站在王振华面前的,是澪夫人。
    张桂芝隔著黑纱看著王振华。
    “像不像?”
    “像什么?”
    “寡妇。”
    王振华从床沿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隔著那层黑纱,他看见她的眼睛在阴影里亮得发烫。
    他抬手,两根手指捏住黑纱的下摆。
    慢慢把黑纱掀起来,一寸一寸往上卷。
    下巴,嘴唇,鼻尖,眉眼。
    黑纱翻到帽檐上面的瞬间,月光重新打在那张脸上。
    冷艷,年轻,眼睛里烧著要杀人的火。
    他捏住她的下巴,拇指按在她的下唇上。
    “记住。面纱底下的这张脸,只有我能看。”
    张桂芝的嘴角弯了一下。
    “知道了,说了几遍了。”
    “再说几遍你都给我记著。”
    他鬆开手,把黑纱重新放下来。纱料落回原位,她的脸再次隱没在阴影里。
    王振华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门。
    走廊里,赵龙和李响站在楼梯口,两个人都没说话。
    李响的刀靠在墙边,赵龙手里的对讲机闪著红灯。
    “车备好没?”
    “备好了。”赵龙往前迈了一步。“品川备用码头,导航设好了,二十分钟到。”
    “走。”
    张桂芝从臥室里走出来。
    黑色纱衣拖在地板上,黑纱帽子压得极低,高跟鞋踩在走廊的木地板上,一声一声,不急不缓。
    经过李响身边的时候,黑纱底下飘出来一句话。
    “李响,刀借我用用。”
    李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把刻著七杀的日本刀。
    没动。
    “这是华哥给我的。”
    张桂芝的脚步停了一下。黑纱转过来,对著李响的方向。
    停了不到一秒,转回去,继续往前走。
    “留著自己用吧。”
    王振华走在最前面,嘴角动了一下。
    电梯门开了,四个人鱼贯而入。
    铁门合拢的时候,对讲机里突然传来杨琳的声音。
    “华哥,品川那边有情况。”
    “说。”
    “刀疤脸刚传过来的。松冈的人搬了一辆铲车过来,要撞仓库的铁门。刀疤脸说最多再撑十五分钟。”
    王振华按下对讲键。
    “告诉他,十五分钟够我们到了。”
    电梯在地下一层停住,门开了。
    地下车库的灯管闪了两下,別克轿车的车灯已经亮了,赵龙拉开驾驶座的门,李响坐进副驾驶。
    王振华拉开后排车门,让张桂芝先上车。
    她弯腰的时候,黑纱的帽檐蹭到了车门框,纱料抖了一下。
    她抬手按住帽檐,整个人滑进后排座椅,丧服铺在皮座椅上,黑色在暗光里洇开了一片。
    引擎响了。
    別克轿车衝出地库,一头扎进东京的夜色里。
    后排,张桂芝的手从黑纱底下伸过来,手指扣在王振华的手背上,指甲掐进他的指缝。
    “松冈跟了建国十五年。今天我要亲手收拾他。”
    王振华把她的手攥在掌心里。
    “隨你。”
    车速提了上去,窗外东京塔的灯光一闪而过,往后飞速倒退。
    张桂芝掀开黑纱的一角,偏过头,在他侧脸上轻轻碰了一下。
    王振华捏了捏她的手。
    “大敌当前,专心点。”
    张桂芝坐正,帽檐压下来。
    月光扫进车窗,打在黑纱上,纱料底下的脸,一声不吭。
    赵龙从后视镜里瞟了一眼。
    “华哥,前面高架拐过去就是品川码头。”
    王振华要开口。
    他衣兜里的大哥大响了。
    天线拉出来,接听。
    杨琳的声音很稳,但比平时快了半拍。
    “华哥,三井隆介的人刚进了品川码头,不是山口组,是私人安保公司,车上坐了六个人。”
    电话断了。
    王振华把大哥大塞回口袋,目光穿过挡风玻璃,望向码头方向。
    “加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