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人?”
王振华语速没变,手插在裤兜里,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赵龙喘了两口粗气,硬是把话捋顺了。
“山口组港南支部的若头,叫松本秀一,领了八十多號人,直接把横滨码头仓库的大门给焊死了。英子那三十个人全堵在里头,货也出不来,人也出不来。”
“什么理由?”
“说松叶会在横滨设仓库没跟山口组打招呼,越了地盘线。要么把货留下当过路费,要么松叶会从横滨连根拔了滚蛋。”
王振华走到窗边,拇指蹭了蹭下巴。
“三井那老东西动得倒快。”
他撩开半指宽的窗帘缝,楼下的计程车一辆接一辆滑过去,安安静静的,跟没事人一样。
“四十八小时的客气话还掛在嘴上呢,屁股已经坐到山口组的板凳上去了。”
赵龙攥著通讯器,指节绷得发硬。
“华哥,要不要调人过去?”
“不急。”
“英子那边能撑住?”
“英子要是连这都撑不住,她就不配坐松叶会会长那把椅子。”
王振华放下窗帘,转过身。
“松本秀一这个人,杨琳查过没?”
“查了。山口组港南支部若头,横滨港大半条走私线都在他手底下攥著,跟三井物流的关东网有交叉。说白了,就是三井在横滨的白手套。”
“白手套。”
王振华把这三个字嚼了嚼,嘴角没什么弧度。
“告诉英子,先別跟他硬碰。货扣就扣著,人给我全须全尾地带回来。我给她两天时间周旋。”
“两天?”
“三井给我四十八小时,我也给他两天。”
王振华走回沙发边,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看看谁先沉不住气。”
赵龙吞了口唾沫,拿著通讯器下了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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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天里,安全屋没消停过。
杨琳的加密频道二十四小时没断过电流声,赵龙的通讯器震得桌面都在抖,横滨的消息每隔三个小时就更新一轮。英子在那边跟松本秀一耗上了,不打,不退,不急,就是不给对方台阶。
王振华一步都没出过安全屋。
第二天傍晚。
天台。
夕阳把东京塔的轮廓烧成一大片暗橘,余光从铁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水泥地面上拉出一排长条形的影子。
王振华靠在栏杆上,手肘搁著铁管,风把衬衫领口吹得翻了起来。
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重,每一步都踩得极实,带著股刻意往下压的力道。
走到他背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王振华没回头。
“肋骨接上了?”
李响光著上半身站在那儿。
左胸口一道三寸长的淤青,从锁骨底下斜著划到第四根肋骨的位置,顏色已经从乌紫转成了黄绿,边缘化开了一圈。
他抬手拍了一下自己的左胸,掌心砸在淤青上,闷响。
“能挨揍了。”
“品川仓库那三个怪物,你一个人扛了多久?”
“七分钟。”
“七分钟扛住三个titan-7变异体,断了四根肋骨,內臟移位。你自己觉得这仗打得怎么样?”
李响沉默了两秒。
“丟人。”
王振华转过身,上下打量他。
瘦了一圈。颧骨比之前凸出来不少,眼窝深了。
但那双眼睛没变。冷,沉,带著股见过血以后才会有的安静。
“你要是再晚五秒钟倒下去,那三个东西就衝到赵龙那边了。赵龙手里只有手枪,扛不住。”
李响没吭声。
“你那七分钟,救了赵龙和后面六条命。”
李响的喉结滚了一下。
嘴皮子动了动,到底没挤出什么客套话。
下巴往回收了收,就算是应了。
王振华从栏杆上直起腰,左手往身后一探,从靠在栏杆底下的长条形布包里抽出一把刀。
日本刀。
全长三尺二寸,白鯊鱼皮刀柄,黑漆鞘,鞘口用银丝嵌了两个字,七杀。
他把刀横著扔了过去。
李响单手接住。
拇指抵在刀鐔上往前推了半寸,刀锋从鞘口探出来,寒光在夕阳底下跳了一下,映进他的眼底。
“好刀。”
“松叶会的铸刀师傅打的,玉钢摺叠锻打了十六层。我让英子盯著做的,等了你三天。”
李响把刀推回鞘里,指头在那两个银字上蹭了蹭。
“华哥,我躺了三天,外头什么情况?”
“三井跟山口组搭上了线,山口组的人在横滨码头扣了英子的货,英子带人在那边跟对方耗了两天。”
“耗住了?”
“英子那个性子,你还不了解?她要是耗不住,早把刀拔出来了。”
王振华走到天台边的排气管旁,一屁股坐了上去。
“三井给了四十八小时的谈判期限,从前天开始算,今天到期。”
李响的眉头压下来。
“他想怎么著?”
“嘴上说拿八百亿的物流网换我手里的titan-7数据,实际上在拖时间。一边跟我谈,一边让山口组在横滨下绊子。”
“山口组六代目,什么路数?”
“老江湖。跟三井打了十几年交道,不好啃,但也不是铁板一块。”
王振华从裤兜里掏出一盒烟,抖出一根叼在嘴上,没点。
“杨琳查到山口组內部最近在闹分家。六代目跟关西的若头眾有矛盾,好几个大佬嫌他跟三井走得太近。”
“能用?”
“看怎么用。”
他把烟从嘴上摘下来,夹在两根手指间慢慢转了一圈。
“横滨那边的事,我本来想用钱砸。让英子出面谈,拿松叶会在关东的几条线跟山口组换横滨仓库的使用权。”
“谈崩了?”
“松本秀一不接茬。他拿的是三井的钱,三井不鬆口,他不敢鬆手。”
李响把刀竖著拄在水泥地上,右手搭在刀柄顶端。
“华哥,你是不是需要人去横滨走一趟?”
“需要,但不是去砍人。”
李响的眉毛挑了一下。
“这趟用脑子。”
“用脑子?”
“松本秀一身边有个参谋,叫野口诚司,以前是山口组本部的会计,后来被踢到港南支部管帐,心里头一直窝著火。”
王振华把烟扔了,两手撑在排气管上往后靠。
“杨琳查到这人在横滨的赌场欠了一屁股烂帐,拆东墙补西墙,动的是山口组的公款。这事要是被六代目翻出来,他別说手指头了,整条胳膊都保不住。”
李响听明白了。
“你要我去找这个野口。”
“找他,把他的帐本翻给他看,然后告诉他有两条路。”
“哪两条?”
“第一条,跟我合作。帮我从里头拆松本秀一的台子,横滨仓库放人放货。事成之后,他的债我替他平了,再给他一条活路。”
“第二条呢?”
“第二条,我把他贪公款的证据直接送到六代目的桌上,让山口组自己收拾他。”
李响提起刀,掂了掂分量。
“华哥,你给我带了刀,又说用脑子,到底是谈还是打?”
王振华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谈得通就谈。谈不通的时候。”
他低头看了眼李响手里的七杀刀。
“我不希望你手里没傢伙。”
李响嘴角扯了一下。
“什么时候动身?”
“吃完晚饭。赵龙安排了车,横滨那边松叶会的堂口有人接应。”
李响把刀別在腰后,光著的上身被晚风吹出一层鸡皮疙瘩,他没在乎。
抬起下巴,望了一眼东京塔。
沉默了三秒。
“华哥,品川仓库那晚?”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
“那三个怪物的力气是我的三倍打不住,速度也快,我的刀切上去跟切轮胎差不多,割不进。”
他垂下眼。
“你那把加特林扫完之后,那些东西倒在地上还在抖,心臟崩碎之后才彻底不动了。”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
李响的拇指按在刀柄上的七杀二字上,按得指甲发白。
“下回再碰上这种东西,我还是扛不住。”
王振华看著他,没接话。
李响的嗓子干了一下,把最后一句话挤了出来。
“华哥,那批titan-7的药剂,你打算怎么处理?”
“你问这个干嘛。”
“我在想如果能把副作用去了,那东西打进去以后,我是不是就不用怕那些怪物了。”
安静了两秒。
风把天台上不知道谁扔的空烟盒刮到了角落里,哗啦响了一声。
王振华的手搭上李响的肩膀,捏了一下。
“这个事我在办。有结果了,第一个告诉你。”
李响抬起头。
眼神里多了点什么,说不好是期待还是別的什么玩意儿,但嘴上就蹦了两个字。
“行了。”
他转身往楼梯口走。
走了两步,停住。
“华哥。”
“嗯。”
“这把刀,我会还的。”
“什么意思。”
“上回品川仓库丟的那把,是虎爷留给我的。”
他的后背绷著一条线,左胸那道淤青在夕阳里泛著黄绿的光。
“心里头一直过不去。”
他顿了一拍。
“这把刀上面刻著七杀,我接了它,就是七杀军的人了。”
“以后不欠虎爷的,只欠你的。”
王振华靠回栏杆上,夕阳在他脚底下拖出一条长影。
“你谁的都不欠。”
话音很轻,被风扯得散了散。
“把自己的命看好了,比什么都强。”
李响没再回头。
脚步声顺著楼梯往下沉,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风声盖住了。
天台上只剩他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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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振华掏出通讯器,切进杨琳的频道。
“审判者的位置缩小了没?”
杨琳的声音隔了一秒才过来。
“缩到了京都东山区,三个街区的范围。还在收拢,最迟明天中午,能锁到门牌號。”
“好。”
“华哥,还有一件事。”
“说。”
“三井隆介给的四十八小时。三分钟前到期了。”
王振华的手指在通讯器边框上停了半拍。
“他的秘书刚给松叶会的对外窗口打了电话,只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杨琳的声音压到了最低。
“棋局结束,该清盘了。”
王振华捏著通讯器的五根手指慢慢收紧。
清盘。
这个词从三井隆介嘴里吐出来,就不只是嘴上说说的事。
楼梯口又衝上来一串急促的脚步声。
赵龙的嗓门从拐角处撞上来,话跟人一块到的,连气都没匀。
“华哥!横滨出事了!”
他三步並两步衝到天台上,脸色铁青。
“英子被山口组的人堵死了!松本秀一带了两百號人把三条街全封了。”
他的嗓子劈了一半。
“对方放话天亮之前松叶会不放货,就把松叶会的旗撕下来,当著横滨所有帮会的面,烧给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