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行来,他们越靠近中原核心区域,所感受到的压抑气氛就越发明显。
虽然表面上还算平静,但那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紧张感,仿佛瀰漫在空气之中。
官道上偶尔有信使疾驰而过,面带焦虑;一些县城盘查变得严格;关於太平道“大贤良师”张角能符水治病、收纳徒眾的传闻也越来越多地传入耳中。
並且,隨著越发靠近大汉的旧都长安,这种传闻也愈演愈烈。
一种隱约的躁动便越发明显,瀰漫在田间地头、乡野村落之间,像是一种混合著期盼、狂热与不安的暗流。
这一日,陈皓与吕布行至一处名为“安平里”的较大聚落附近,远远便望见村口古槐树下围了黑压压一大群人,人声鼎沸,与寻常乡村的静謐迥然不同。
“前面何事喧譁?”吕布勒住马韁,手习惯性地按在了刀柄上,锐利的目光扫向前方。
陈皓眺目望去,只见人群中央似乎搭了个简易的木台,台上有人影晃动,台下民眾则伸长了脖子,神情激动。
“过去看看便知,但小心些,莫要惹人注意。”陈皓低声道。他心中已隱隱有了猜测。
两人將路上买的马匹拴在远处林边,步行靠近,混入人群外围。
只见木台之上,站著几名头缠黄巾、身穿粗布道袍的汉子,为首一人约莫三十来岁,面容清瘦,眼神却异常明亮有神,正挥舞著手臂,向台下民眾宣讲: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吾等师尊大贤良师,承天受命,怜尔等世间疾苦,特传大道,救度世人!信教者,可免灾厄,得平安!心诚者,可饮符水,祛病延年!”
他的声音洪亮,带著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
台下民眾,多是面黄肌瘦、衣衫襤褸的农夫和妇孺,听得如痴如醉,眼中充满了近乎虔诚的光芒。
很快,宣讲进入“实操”阶段。
那为首的道人取出一张画满诡异符號的黄纸,口中念念有词,然后將黄符在一碗清水上点燃。符纸烧成的灰烬落入碗中,他手指在水中搅动几下,便高声喝道:“符水已成,神灵庇佑!有疾者,心诚前来!”
立刻,几个被家人搀扶著的、面色痛苦的病人被推上前。道人將符水餵他们喝下,又在他们额头拍打几下,大声呵斥著什么“病魔速去”。
神奇的是,其中一两个病情较轻的,饮下符水后不久,脸色似乎真的红润了一些,精神也振作了些,连连向那道人磕头道谢,口称“仙师”。
这一幕,引得周围民眾更加狂热,纷纷跪拜,请求加入太平道。
吕布在一旁看得眉头紧皱,低声道:“装神弄鬼!若喝点符水便能治病,还要医者作甚?这些愚民,竟也相信!”
陈皓轻轻拉了他一下,示意他噤声,两人退到更远处无人注意的角落。
陈皓向吕布解释道:“这符水能治病,倒也並非全然是骗术,其中有些门道。”
“哦?难不成那纸灰真有神力?”吕布不信。
“非也。”陈皓摇摇头,“你可注意到,他们用的水,是烧开过的热水。”
吕布回想了一下,点了点头,热水在当时乡村並不常见,贫苦人家多直接饮用生水。
“热水本身,便能杀死水中许多微小的病气,减少腹泻等疾病,这也是我们这一路上,我反覆强调水要烧开过再喝的原因,此其一。”陈皓伸出第一根手指,“其二,那符纸燃烧后的灰烬,乃是草木之灰,其中含有一些……嗯,可以中和体內某些酸毒的物质,对於因饮食不当引起的轻微胃腹不適,或许有些许缓解之效。”
吕布听得似懂非懂,但觉得颇有道理。
“其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陈皓压低声音,“我观他们的符水中有著些许粘稠的浆液,应该是以米糊调製而成,就算没有这草木灰,喝下去也能缓解一部分飢饿,热水、草木灰、米糊,这三样东西结合起来,对於常见的因飢饿,喝生水、吃腐食引起的腹痛、腹泻等小毛病,確实可能让人感觉舒服一些,看起来就像是『病好了』。”
吕布瞪大了眼睛,他万万没想到,这看似神秘的符水背后,竟有如此实在的“道理”,他看向陈皓的目光更加惊奇:“你……你连这个都懂?”
陈皓苦笑一下:“略知皮毛。太平道便是利用这些看似有效的小手段,加上『苍天已死、黄天当立』的煽动性口號,给绝望的百姓一个虚幻的希望和寄託。
你看,那些真正病入膏肓的人,喝了符水也並无起色,只是无人关注罢了,他们筛选的,本就是些容易『见效』的小症,以此来建立威信。”
吕布沉默了,他再次望向那群狂热信徒的方向,眼神复杂。
他明白了,这不仅仅是简单的骗术,而是一种精准利用民眾无知与苦难的高明手段,那个叫张角的“大贤良师”,其志恐怕绝非治病救人那么简单。
“看来,你说天下將乱,並非虚言。”吕布深吸一口气,语气沉重,“有此等人物暗中布局,登高一呼,从者必然云集,这中原,果然已是干透的柴薪,只差一颗火星了。”
陈皓点了点头,心情同样沉重。亲眼见证歷史书上的记载在眼前变为现实,这种衝击是巨大的。他知道,那颗最大的火星——“甲子年”(公元184年)的起事,已经不远了。
“我们动作要更快些了。”陈皓低声道,“必须在烽火燃起之前,找到我们的立足之地。”
“难道这边就不管了吗?”吕布看著不远处已经陷入了狂热的流民们,一脸担忧的问道。
“管?为什么要管?”陈皓反问道,“有这太平道提供的米汤符水,至少他们中有一部分人能够活下来,不管这太平道的目的是什么,他们现在至少是在给这些流民们一条暂时的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