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领詔书
宣赞与郝思文二人並肩踏入关胜府邸,脸上皆是掩不住的喜色。此行若成,不只是关胜的前程,他们二人亦能隨之青云直上。
然而,方一进院门,眼前的景象却让两人微微一怔。
院中人头攒动,远非寻常府邸可比。
廊下,一个女童正与一位及笄少女追逐嬉闹,银铃般的笑声清脆悦耳。
屋檐下,几位老汉凑在一处低声絮语,不时捻须点头。
女眷们则在另一侧穿梭忙碌,端送著茶水点心。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院子一侧那群气势沉凝的精壮汉子,他们或坐或立,渊渟岳峙。
宣赞的目光在人群中一扫,最后落在一个豹头环眼的汉子身上。
那人斜倚廊柱,双臂抱胸,嘴角噙著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神平静地望向自己。
四目相对,宣赞心头猛地一跳。
他分明从对方的眼神里读出一种熟稔,仿佛彼此是相识多年的故交。可任他绞尽脑汁,也想不起在何处见过这位气度不凡的汉子。
“关胜!”郝思文却未多想,他一眼便瞧见了人群中的关胜,当即大步流星地走过去,照著他胸口擂了一拳,“你这廝跑去了何处?竟让天使在此枯等许久,好大的架子!”
关胜受了一拳,浑不在意,抚髯笑道:“无他,仅赴威胜军一行,顺手將田虎那廝除了。小事一桩,不足掛齿。”言罢,转向宣赞,拱手道:“宣赞兄弟,別来无恙。”
二人本就是旧识,无需郝思文引荐。
郝思文脸上的笑容却僵住了,他眨了眨眼,以为自己听错了。过了几息,他脸上的错愕才转为震惊,指著关胜,难以置信地道:“你————你说甚么?灭了田虎?”
若是旁人说这话,郝思文定会嗤之以鼻,只当是酒后疯话。但关胜为人虽傲,却从不妄言。
他声音都有些发颤:“当真?”
关胜重重点头:“然也。”
宣赞听得一头雾水,忍不住插话问道:“这田虎是何许人也?”
“乃是盘踞绵山的一伙巨寇,拥兵数千,时常侵扰州县。”郝思文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骇然,为宣赞继续解释道,“朝廷屡次催促威胜军剿灭,威胜军只推说贼兵势大,损兵折將。你————”他望向关胜,眼神复杂,“你竟能灭了他?”
宣赞闻言,眼中顿时爆发出狂喜的光芒,他一把抓住关胜的手臂,激动地说道:“我便知没有看错你!关巡检,你能凭一己之力剿灭此等巨寇,那梁山泊的一群水匪,又何足道哉!”
关胜眼皮一跳,下意识地朝林冲的方向瞥了一眼,旋即觉得不妥,又立刻收回目光,重新望向宣赞,脸上露出一丝困惑。
就在此时,院中那群精壮汉子的气氛陡然一变。
徐寧、曹正等人几乎在同一时间绷紧了身体,手已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的兵刃上,空气中瀰漫开一股若有若无的杀气。
唯有林冲依旧气定神閒,他轻轻摆了摆手,那股子杀气才悄然散去。
宣赞与郝思文二人被关胜的“功绩”冲昏了头脑,丝毫没有察觉身后的风起云涌。
宣赞更是欣喜若狂,他拉著关胜,声音因激动而拔高:“关巡检,我可是拿身家性命在蔡太师、童枢密、梁太尉三位大人面前为你作保,力荐你为统帅,征討梁山!隨我回京面圣,剪除此大贼!此功一立,封妻荫子,重振你关家先祖的荣光,指日可待!”
关胜听著这番话,只觉得脸上肌肉一阵抽搐,表情变得极其古怪。
郝思文见他仍杵在原地,忍不住打趣道:“怎地?被这天降的富贵砸晕了头?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届时封官荫子,可莫要忘了提携兄弟一把!”
关胜张了张嘴,却不知如何作答。他只觉实在太巧,莫非天下有两处梁山不成?他喉头乾涩,试探著问:“敢问宣赞兄弟,所言梁山,位於何处?”
宣赞闻言一愣,隨即失笑道:“天底下除了京东东路那个,还能有哪个梁山?其寨主林冲,原是东京禁军枪棒教头。”
见关胜脸上表情怪异,他又补充道,“你连林冲都没听说过?就是前些时日,在东京城外刀劈高太尉,辱杀郡王,闹得满城风雨的那位!”
此言一出,林冲身后的一眾好汉,表情都变得微妙起来。
徐寧在人群中扬声问道:“敢问天使,可是前不久大破呼延灼將军连环马的那个梁山?”
宣赞听到声音,回身见是个身材不算高大的军汉,便点头道:“正是!看来林冲这贼首的名声,连蒲东这等地方都听闻了。”
徐寧脸上笑意更深,继续问道:“不知天使如何看待这林冲?”
宣赞看了眼眾人,既是关胜的朋友,这话自然也就说得放鬆了些,言道:“不瞒诸位,於私,在下是佩服的。但—”他故意一拖长音,“於公,却是国法不容。”
徐寧听罢,对著宣赞深深一揖,由衷赞道:“天使此言,足见胸襟。你这路,走宽了。”
得了这句话,林冲身后眾人紧绷的神经才算真正鬆弛下来,看向宣赞的自光也柔和了不少。
宣赞却没听出徐寧话里的深意,见关胜还是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这才猛地一拍额头,恍然大悟地笑道:“瞧我,一激动,竟把正事给忘了!”
说罢,他郑重地从怀中取出一卷黄綾詔书,小心翼翼地展开,清了清嗓子,声震屋瓦地高喝道:“蒲东巡检关胜听旨!堂下诸人,一併跪领圣恩!”
郝思文闻言,不敢怠慢,连忙整理衣袍,当先跪了下去。
可他等了半天,却不见身旁的关胜有动静,诧异地抬头望去,只见关胜如一尊雕塑般立在原地,纹丝未动。
郝思文心中一急,伸手扯了扯他的袍角,低声道:“关胜,快下跪啊!”
宣赞也皱起了眉头,望向关胜以及他身后那群同样站得笔直的汉子,沉声道:“此乃朝廷礼法,关乎君臣大义,可大可小,还望关巡检莫要让小弟难做。”
关胜没有理会他们,再次將目光投向了廊下的林冲,眼神中带著一丝询问。
宣赞心生疑竇,顺著他的目光望去,正对上那豹头环眼汉子含笑的目光。
直到此刻,宣赞才终於察觉到一丝不对劲。那汉子的笑容明明温和,却让他从心底里升起一股寒意。他喉结滚动,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唾沫,试探著问道:“还未请教这位好汉高姓大名?”
那汉子缓缓从廊柱的阴影中走出,阳光照亮他深刻的轮廓,脸上的笑容不变:“在下,便是你口中那个大贼”,梁山泊主,林冲。”
“轰”的一声,宣赞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双目圆睁,双腿一个跟蹌,险些跌倒。
他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瞬间凝固了。
这个名字,如同九天惊雷,在他耳边炸响。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应该在水泊梁山吗?
此刻林冲身后那群人也收起了笑容,目光如刀,冷冷地锁定了他和郝思文。
宣赞这才明白,自己,竟一头扎进了梁山窝,还妄想著在这里宣旨詔关胜前去剿灭梁山!
此刻他有种很强烈的不真实感。
宣赞掐了掐自己的大腿,这才確定並不是噩梦,而是现实!
郝思文同样惊得从地上一跃而起,骇然转身,望向关胜身后那群人。
只见满院子的汉子,皆是一副似笑非笑的古怪表情,那眼神里有戏謔,有同情,更多的却是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
“关————关胜————”郝思文的嘴唇哆嗦著,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你————你竟投了贼?”
关胜目光坦然,昂首挺胸,朗声道:“郝贤弟此言差矣!吾非投贼,乃追隨哥哥,共举大义,替天行道!”
听闻此言,宣赞最后一丝力气也被抽空,他颓然坐倒在椅上,双目失神,心中翻江倒海,思绪万千。
呼延灼好歹与梁山连番大战后方才归降。
你关胜倒好,连仗都未打,竟直接从了贼!
不对————他猛地摇头,这並非关键。关键是,林冲为何会在此处?他又是如何得知朝廷要招揽关胜的?
难道朝中有他的內应?宣赞想起太尉被杀一事,朝中便有人私下议论童枢密,莫非————
可转念一想,又觉不对。自己领了旨,便马不停蹄赶来,日夜兼程。林冲从梁山出发比自己至少多三天路程,又如何能先自己一步?
难不成他有未下先知之能?这念头太过荒诞,连他自己都不信。
宣赞嘴里泛起一阵苦涩。如今思量这些,又有何用?自己以身家性命作保,举荐了关胜,如今关胜“投贼”,自己这条小命,怕是也保不住了。
他抬眼望去,看向林冲身后那些面带微笑的军汉,那笑容背后,是毫不掩饰的森然杀意。
这一刻,他全悟了。
为何满朝公卿,无一人敢举荐將帅。
想那呼延灼,堂堂汝寧郡都统制,开国名將之后,官拜从二品,手握重兵,尚且连败三阵,最终俯首归降。
这说明什么?说明在那些相公们眼中,征討梁山,难度太高,为这事於己实在不划算。
而自己呢?不过区区一个步司衙门防御使保义郎,五品京官,放在外面算个人物,在东京又算个什么。
竟敢在太师、枢密面前夸下海口,竟觉得满朝文武皆是庸碌之辈,唯独自己独具慧眼?!
他想起了蔡京那张老谋深算的脸,看懂了童贯那看似讚许实则疏离的眼神,以及一眾公卿那一脸笑容。
他们这是乐得將自己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丑推出来,当一个替死鬼!
宣赞脸上浮现一抹惨笑,望向关胜,声音嘶哑:“关將军————你————你可將我害苦了!”
关胜脸上闪过一丝愧色,拱手长揖道:“宣赞兄弟,此事確乎始料未及。然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当今朝堂,朽木为官,殿陛之间,禽兽食禄,早已烂至根髓。
吾寧隨兄长,为天下苍生杀出一个清平世界,亦不愿在那腐臭泥潭中苟且偷生!
蒙兄弟错爱举荐,关某心中有愧,实是抱歉!”
“那我怎么办?”宣赞眼中满是绝望,“我已拿身家性命为你担保!”
一直沉默的林冲此时开了口,他对著宣赞一抱拳,沉声道:“宣赞兄弟,你为人正直忠义,且曾与番將对箭获胜,林冲素有耳闻。
若是信得过我林冲,不妨便同去梁山,与关胜兄弟做个副將,岂不是好?”
宣赞胸膛剧烈起伏,眼中光芒变幻不定,似在天人交战。良久,他眼中的挣扎化为一抹决绝,长嘆一声:“罢了!罢了!”
他霍然起身,抓起那捲詔书,看也不看便甩手扔在地上,朗声道:“这大宋朝堂乌烟瘴气,早已非有志之士存身之所!
我宣赞今日愿隨哥哥上山,不求封妻荫子,但求能死得其所,为这天下苍生,杀出一条活路!”
言罢,他撩起衣袍,对著林冲纳头便拜:“哥哥在上,请受宣赞一拜!愿为苍生,万死不辞!”
林冲快步上前,双手將他扶起,重重拍著他的肩膀,眼中满是欣赏:“有你这般猛將加入,是我梁山之幸!”
郝思文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他吞了口唾沫,看看关胜,又看看宣赞,最后把心一横,也不再忸怩,跟著纳头便拜:“哥哥在上,我郝思文也愿追隨哥哥,共聚大义!”
林冲大笑著將他也扶起:“有井木犴加入,我梁山如虎添翼!”
郝思文起身,一把搂住关胜的肩膀,瓮声瓮气地道:“你我兄弟,生死与共,绝不分开!”
关胜虎目微热,望著眼前两位与自己共赴险途的兄弟,心中激盪不已。
他想起那日林冲对他说的话:“我不为招安,只为推翻这腐朽的赵宋,北上杀胡,夺回燕云,为汉家儿郎重塑脊樑!此路九死一生,註定征战半生,你可想好了?”
当时只觉热血沸腾,此刻见两位兄弟为自己一同踏上这条路,更是坚定了决心。
也许只有这般功绩,才能不辱没先祖!
他上前一步,伸出双手,重重按在宣赞和郝思文的肩上,沉声道:“好兄弟!自今日起,你我三人便追隨哥哥,共图大业,青史之上,定要留下你我浓墨重彩的一笔!”
郝思文却梗著脖子道:“我可不给你当周仓!”
宣赞一挺胸膛:“那我来当!”
眾人闻言,先是一愣,隨即爆发出哄堂大笑。
笑声稍歇,关胜復又对林冲一抱拳:“哥哥,吾尚有一结义兄弟,姓唐名斌,武艺精熟,为人至诚至信。他素与此地知州不睦,若非吾从中斡旋,恐早遭构陷。如今吾既归山,他必不肯独留。不若请他前来一敘?”
林衝心中一动,唐斌此人,他自然是记得的。
上一世,唐斌因得知关胜投了梁山,他也去投梁山,路经抱犊山被劫,因打败原山头目文仲容、崔,被请上山做了寨主。后梁山征方腊来攻壶口,与唐斌里应外合,击败山士奇,遂破壶关。
至於唐斌实力,二十余合便用钢枪搠中山士奇左腿,將其打败。比自己那时战绩都强。
林冲頷首道:“既是你的结义兄弟,便是我的手足。速速请来。”
不多时,关胜便领著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返回。那汉子一见到林冲,二话不说,直接推金山倒玉柱,纳头便拜:“唐斌拜见哥哥!愿隨哥哥上梁山,共图大业!”
林冲见他如此爽直,心中大喜,快步上前將他扶起,爽朗大笑道:“唐斌兄弟快快请起,你能来,我心中甚是欢喜!今后你我兄弟,便共图大业!”
关胜手捻长髯,看著眼前这兄弟齐聚、豪杰满堂的景象,只觉胸中豪气万丈,当即命下人速速备下酒宴,为新上山的几位兄弟接风洗尘。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眾人推杯换盏,气氛热烈。
突然,宣赞一拍大腿,像是想起了什么,高声问道:“哥哥,那这詔书————
该如何处置?”
此话一出,喧闹的宴客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主座上的林冲。
林冲放下酒碗,手指轻轻摩挲著下巴,目光深邃,脑中飞速推演著各种可能。片刻之后,他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笑意,缓缓开口道:“詔书,自然是要接的。”
眾人闻言皆是一愣。
林冲接著说道:“我们不仅要接,还要大张旗鼓地接!多多挑选精壮的好儿郎,再向官府討要充足的兵甲武械、粮草战马,然后————一併带上梁山!”
此计一出,满堂先是死寂,隨即爆发出雷鸣般的叫好声!
徐寧一脸神往:“真想看看,官家和朝中那些公卿们,若是得知自己新点的大將,带著他们的天兵天將,又一次並归了梁山,脸上会是何等精彩的表情!哈哈哈————”
ps:补一张地图,供大家了解这段剧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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