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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空有蛮力,不成气候
    第110章 空有蛮力,不成气候
    正说著,冬桃已抱著几卷粗韧的麻绳蹦跳著回来。
    牛憨立刻收住了滔滔不绝的讲述,一双铜铃大眼巴巴地望向围幔后的身影,满心期盼恩公能有妙法捞出他沉在水底的宝贝斧子。
    只听那清冷声音再度传出:“秋水,再辛苦一趟,下水將这绳索系在斧柄上”
    秋水方才听了牛憨力抗山洪的壮举,心中对这憨直汉子已少了几分轻视,此刻並无不情愿。
    只是看著那粗实的绳索,仍不免疑惑:“公子,即便在陆上,奴婢也拽不动他那百余斤的重斧,繫上绳子又有何用?
    “”
    牛憨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瓮声附和:“是啊是啊,她拿不动的,莫再麻烦她了!”
    幔后声音顿了一顿,似乎思索著是不是自己身边这侍女被牛憨的傻气传染了o
    隨后带出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开口:“谁让你去拽了?你只消將绳子系牢,另一端交给那憨子,让他自己在岸上发力便是!”
    “莫非还要你替他出这身力气不成?”
    秋水一愣,恍然明白过来,脸上闪过一丝赧然。她接过麻绳,横了牛憨一眼:“愣著作甚?隨我来指认方位!若寻错了,你的宝贝斧头就留在河底镇水吧!”
    牛憨忙不迭跟到河边,指著落水处稍下游的一片水域篤定道:“就在那儿!俺记得清楚,沉下去时刮到一块石头!”
    秋水不再多言,深吸一口气潜入水中。
    很快摸到那冰凉沉重的斧柄,灵活地將绳索在斧柄与斧头连接处牢牢捆了好几圈,试了试稳固,这才浮出水面喊道:“系好了!拉吧!”
    牛憨早已迫不及待,双手握住绳子,嘿然发力,腰腹一沉,双臂肌肉虬结隆起。
    “起——!”
    隨著他一声低吼,沉在河底的门板大斧竟被硬生生从淤泥中拔起,拖著串串水花,一寸寸拉向岸边。
    绳索绷得笔直,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凉亭內外,眾人皆屏息凝神。秋水与冬桃亲眼见到这非人的力量,感受尤为震撼。
    “哗啦!”
    最终,黝黑沉重的巨斧破水而出,被牛憨稳稳提上岸,重重顿在泥地上,砸出浅坑。
    牛憨如获至宝,用湿袖子胡乱擦拭斧上的水渍淤泥,咧开大嘴笑得见牙不见眼:“哈哈!俺的老伙计,可算回来了!”
    这番真情流露,浑朴自然,倒让旁观的几人觉得颇有几分憨態可掬。
    亭內,那清冷声音再度响起,带著一丝探究:“牛憨,你方才所言,力抗山洪保全刘玄德一军————此事当真?”
    牛憨正抱著斧头傻乐,闻言拍著斧面砰砰响:“那还能有假?俺大哥、二哥、三哥,还有营里好多兄弟都亲眼见的!
    就是这斧子当时没在手边,不然俺劈开那洪水给你看!”
    话语虽狂,配上他那浑然天成的神態和方才展现的神力,竟让人莫名觉得並非虚言。
    亭內陷入沉默。布幔微动,似是坐姿改变。
    片刻后,声音再度传出,语气已与初时不同,少了几分疏离嘲弄,多了几分郑重:“刘玄德有弟如此,真乃幸事。你————很好。”
    顿了顿,终是淡淡道:“斧已取回,速回营更换湿衣,莫染风寒。秋水,冬桃,我们走。”
    侍从利落上前收拾亭內物事。
    布幔微动,一道身著素雅锦袍、轻纱遮面的修长身影在侍女簇拥下缓步而出,並未多看牛憨,径直走向不远处马车。
    秋水经过牛憨身边时,脚步微顿,低声道:“瓜怂,下次看好路!”
    语气虽嗔,已无多少怒气。
    冬桃则好奇地多看了牛憨和大斧几眼,小跑著跟上。
    牛憨抱著失而復得的大斧,望著马车在护卫隨行下沿河岸远去,这才后知后觉:
    光顾著高兴,竟连恩公名讳都忘了问。
    他挠了挠头,望著马车消失的方向瓮声自语:“真是个怪人————不过,心肠挺好。”
    夕阳將他的影子在河畔拉得老长。
    经此一遭,心中憋闷早已隨落水冲走,只觉通体舒泰。
    “回营!等大哥他们回来,也好有个说道!”
    洛阳皇城,西苑。
    夕阳余暉穿过雕花长窗,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投下细长的菱形光斑。
    空气里瀰漫著清雅清香,与苑外尘世的喧囂隔绝开来。
    乐安公主刘疏君已换回宫装,一袭天水碧的曲裾深衣,云鬢轻挽,缀著简单的珠玉。
    她跪坐在窗边的软垫上,纤指拨弄著案几上一张七弦琴的琴弦,发出几个不成调的清冷音符。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沉稳而富有韵律,带著不容置疑的威势。
    刘疏君没有回头,琴音也未停。
    “父皇。”她淡淡唤了一声,语气里听不出多少亲昵,更像是一种礼节性的知会。
    汉帝刘宏信步走到她身侧,並未在意女儿略显疏离的態度。
    他身著常服,但眉宇间久居人上的雍容与眼底深处那抹属於帝王的审视,却无法掩盖。
    “听宫人说,你今日又出宫了?”刘宏的声音平和,却自带一股压力,“去了洛水之滨?”
    “嗯。”
    乐安公主指尖压住一根微颤的琴弦,余音戛然而止。她抬起眼,眸光清冽如秋日寒潭,”去替父皇看了看那位刘玄德。”
    刘宏眉梢微不可察地一动,来了兴致,在她对面的锦垫上坐下:“哦?你倒是上心。观感如何?”
    乐安公主沉默片刻,似在斟酌词句,隨后才缓缓开口:“刘备此人,麾下能聚拢关、张之勇,田丰之智,观其言行,心系黎民,非为一己之私。”
    “算是————心怀天下之人。”
    她的评价向来客观而冷静,不带多少个人喜恶。
    刘宏微微頷首,对这个评价並不意外,这个评价,他已经从不少人口中听到了。
    他手指轻轻敲击著紫檀木的案几边缘,又问:“其麾下,除了关、张、田丰,还有无其他需要注意的人才?”
    听到这个问题,乐安公主眼前瞬间闪过那个在河里扑腾浑身湿透如落汤鸡般的庞大身影,以及那柄一百七十二斤的巨斧,还有那憨直可笑的报恩条件。
    她唇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带著一丝对於可能会传染傻气的憨子的避之不及。
    隨即迅速敛去,恢復了一贯的清冷。
    “多是些憨傻莽汉罢了。”
    她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空有几斤蛮力,不成气候。”
    刘宏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瞭然,隨即那丝兴趣便淡了下去。
    他需要的的是能搅动风云的利器,或者能稳固朝堂的栋樑,单纯的勇夫,在这洛阳城里从来都不缺。
    “嗯,朕知道了。”
    他站起身,明黄色的袍角在夕阳最后一抹余暉中划过一道流光,”你早些歇息,莫要总是往外跑,不成体统。”
    说完,他便转身离去,脚步声渐行渐远,只留下满室馨香和窗外沉落的暮色。
    刘疏君静静地坐在原地,直到父亲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她才重新將目光投向窗外逐渐亮起的月光。
    “憨傻莽汉————”
    她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清冷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嘲弄。
    不是针对牛憨,而是针对这看似花团锦簇的朝堂。
    或许,正是这等看似憨傻,实则身负惊世之力,却又心思纯粹如赤子之人,才真正值得————稍加留意吧。
    只是这话,她不会对任何人言说,包括那位高踞九重掌控天下的父皇。
    宫灯初上,將她看向窗外明月的侧影勾勒得愈发清寂疏离。
    而明月无言,只散下光辉。
    不仅照她,也照他那高踞九重的父皇。
    刘宏回到寢宫的时候,宫灯已经依次点亮。
    他信步走到窗前,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一枚温润的玉珏。
    “让父。”
    一直悄无声息侍立在一旁的张让向前一步,躬身应道:“老奴在。”
    “今日乐安去见了那个刘备。”刘宏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你之前,似乎也对此人有所留意?”
    张让心头一紧。他早知道刘备登门拜访之事瞒不过陛下,却不想昨日之事,今日就已传到圣听。
    但他侍奉刘宏多年,早已练就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本事,面上依旧是那副谦卑模样,恭谨答道:“回陛下,老奴確实留意过此人。那刘备以宗室身份入京,既拜会清流官员,也曾到老奴府上递过名帖。”
    “依老奴浅见,此人颇知进退,懂得些人情世故。”
    他尚不清楚刘宏对刘备的真实態度,故而语速平缓,措辞谨慎,力求分寸得当。
    然而,刘备折他面子的事终究难以释怀,使得他在言语间,还是不露声色地一点,提及了刘备在洛阳四处拜謁、交游广阔之事。
    刘宏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目光仍锁在窗外,看似无意,心中却如这片夜色般深沉。
    那刘备,纵有军功傍身,在他眼中却已成了一枚牵涉过多的棋子。
    卢植的清流门第、自詡的宗室身份,再加上何进等军中势力的青睞,背景如此错综,早入不了他的眼。
    他所需要的,是身世清白、完全听命於自己的纯臣,而非这等各方势力交织的人物,留在身边徒增变数,於朝堂博弈的棋局有弊无利。
    刘宏沉吟片刻,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转向张让,语气显得隨意:“依你之见,刘备此番平定黄巾,算是大功一件,该当如何封赏?总不能寒了將士之心。”
    话一出口,张让便心照不宣的领悟了刘宏言下之意。
    陛下见刘备已无利用价值,既不愿授予实权高位,又想在面子上过得去。
    此问正中他的下怀。
    他本就因刘备近日所为积怨在心,连方才应答时都忍不住暗贬一句,如今机会送上门来,自然要竭力搅局,甚至暗自讥讽刘备的不识抬举。
    只见他微微躬身说道:“陛下明鑑,按制,立此大功者,封赏自是应当。”
    “只是刘备虽有军功在身,我听说他出生织席贩履之辈,只怕————难以承担西园的资费。”
    刘宏点点头,他也是这般想法,一个织席贩履出身的穷酸宗室,若因军功就轻易位列朝堂或牧守一方,不仅可能能力不济,更重要的是破坏了他藉助卖官鬻爵平衡朝局、充实內帑的既定策略。
    再加上他不肯老老实实当一个纯臣,成为自己手中的一把利刃,那么能力再大,刘宏也对他无甚兴趣。
    看到刘宏面露沉吟,张让知道火候已到,他上前一小步,声音压得更低,將早已想好的毒计道出:“陛下,老奴倒是有一愚见,或可两全。”
    “说。”
    “老奴听闻,那刘备近来正为关在廷尉的卢植四处奔走,呼號求助,可谓不遗余力。”
    张让语速缓慢,眼中掠过一丝精芒,“陛下何不藉此————给他一个机会?”
    “明日恰逢常朝,可特旨允他上殿,参与朝会。若他在朝堂之上,当真敢为其师卢植喊冤求情————”
    他有意顿了一顿,悄悄观察刘宏的神情,才继续开口:“那便是公私不分,倚仗军功干涉朝政—其心可诛。”
    “届时陛下便可顺势斥责,念在他曾有功於社稷,准他以全部军功抵偿卢植之罪。”
    “反过来,”张让嘴角浮起一抹寒意,”若他明日缄默不语,对恩师的困境视若无睹。”
    “那便是无情无义、不忠不孝之徒。”
    “到那时,陛下便可藉此发难,质问他何以对师长如此凉薄,並以此为据,削去他的功名,逐出洛阳。”
    “天下人,也无话可说。”
    言至此处,张让不禁在心底为自己喝彩。此计一出,刘备必將进退失据!
    无论他作何选择,前路都註定坎坷。
    若刘备果真只顾自身前程,便坐实了“无情无义、不忠不孝”之名!
    届时,只要陛下夺其官职,自己再派几名死士出手,何愁报不了当日受辱之仇?
    若他真愿为老师求情,最好的结局也不过是师徒皆失官身。
    就算他能託庇於清流门下暂避风头,也再难有復起之日!
    至於放过卢植是否合宦官之意————
    那左丰本是赵忠手下的小黄门,与自己何干!
    想到这里,张让越发觉得此计天衣无缝,便躬身俯首,静候圣裁。
    而刘宏听罢,摩挲玉珏的手指微微一顿,缓缓点头:“此议————甚妥。就依让父所言。明日,宣刘备上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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