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底洞穴的夜晚,总是被一种过於喧囂的寂静所笼罩。
白日里海水的喧囂在此刻沉淀下来,只剩下规律性的、低沉的潮汐涌动声,如同某种巨大生物的缓慢呼吸。
幽蓝的波光透过上方岩层的缝隙和水面,在凹凸不平的洞壁上投下无数摇曳、扭曲的光影,恍若无数只潜伏在暗处的眼睛,冷漠地窥视著这片方寸之地的眾生相。
在这片虚假的平静之下,巴顿的心跳声如同擂鼓,在他自己听来响亮得几乎要暴露行踪。
酒精带来的短暂麻痹和衝动早已褪去,留下的是冰冷的后怕、深入骨髓的寒意,以及一种走上绝路之人特有的、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像一尊石雕,蜷缩在储藏区最阴暗的角落,背靠著冰冷的岩壁,仿佛这样才能汲取一丝可怜的安全感。
他的怀里,紧紧揣著那个偷来的永久指针。
指针的玻璃外壳冰凉刺骨,却仿佛烫伤了他的胸口皮肤。
这是他从铁砧那个一丝不苟的老傢伙严格管理的物资中,趁著对方清点武器时心神专注,像做贼一样顺出来的。
指针內部,那小巧的菱形水晶稳定地指向一个特定的方位——一个斯潘达姆控制下的、表面偽装成繁忙商港,实则是cp机构秘密联络点的坐標。
这被他视为一条虚幻的,或许是唯一的“生路”。
粗糙的手指反覆摩挲著指针光滑的外壳,动作带著神经质的颤抖。
每一次触碰,都像是在触摸那条通往未知未来的细线,线的另一端,可能是苟延残喘的自由,也可能是万劫不復的地狱。
他知道这是背叛,是彻头彻尾、无可辩驳的背叛。
这不仅是对莫里临死前那份託付的褻瀆,更是对扎克——那个曾经与他同生共死、如今却变得如同深渊般难以测度的男人——的彻底背离。
然而,內心深处不断滋长的恐惧,以及那种被昔日兄弟边缘化、被视为隨时可弃棋子的尖锐刺痛,像两条冰冷的毒蛇,紧紧缠绕著他的心臟,让他窒息。
“淘汰”那两个字,如同最恶毒的诅咒,日夜在他脑海中迴荡,最终驱使他走向这道德与友情的悬崖。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目光穿过昏暗的光线,投向洞穴深处那个扎克常待的僻静训练角落。
今晚,那里空无一人,只有几块被当做靶子的岩石静静矗立。
扎克似乎完全沉浸在了对那诡异果实能力的深层探索中,连每晚例行的安全巡查都罕见地省略了。
这反常的寂静,在巴顿看来,却成了命运赐予的、稍纵即逝的机会窗口。
不能再犹豫了。
巴顿深吸了一口带著咸腥和霉味的空气,试图压下胸腔里狂野的心跳。
他像一头在丛林中潜行的受伤野兽,藉助堆积的物资箱和天然岩柱投下的阴影,將身体压得极低,每一步都轻若鸿毛,悄无声息地挪向洞穴边缘的水域。
与此同时,在洞穴最深、最隱蔽的一处天然石室中,扎克正经歷著一场关乎自身存在的、无声的革命。
他闭目盘坐,身形稳如磐石。
那只始终散发著微光的“空间左手”平伸在前,掌心向上,並非在开启任何一扇具体的“门”,而是呈现出一种奇特的“悬浮”状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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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全部意识,都已沉入內在,不再局限於简单地使用能力,而是试图逆向解析,深入理解构成“门”这一现象的本质——那层看不见、摸不著,却真实存在的,隔开两处空间的“界限”本身。
在他的精神感知中,周围坚实的世界开始“溶解”。
厚重的岩壁、流动的海水、乃至呼吸的空气,都不再是连续的实体,而是化为了无数极其细微、不断振动和排列的“空间单元”。
这些单元如同宇宙中最基础的像素,以不同的密度和结构模式,组合成了万物。
而他一直以来使用的“开门”,本质上就是运用精神能量,短暂地介入並重构这些单元在特定区域的排列顺序,强行创造一个允许物质和能量通过的临时性“通道”或“褶皱”。
这种感知层面的跃升,带来的精神负荷是前所未有的。
他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太阳穴微微鼓胀,传来阵阵针刺般的痛感。
然而,他的脑海中,前世那些关於高维空间、量子隧穿、弦理论的模糊碎片式概念,与此刻亲身“触摸”到的、这个海贼王世界独特的空间规则,產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奇妙共鸣。
他不再仅仅是恶魔果实能力的“使用者”,更像是一个蹣跚学步的“世界底层代码解读者”。
就在这种玄妙的状態达到某个临界点时,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堪称疯狂的念头,如同划破夜空的闪电,骤然照亮了他的意识深处——
既然空间单元可以被精神力量引导、重构,从而影响甚至改变物质形態(如开门),那么,能否將这种原理应用於自身?
能否用精纯的空间能量作为“骨架”和“引导”,结合自身强大的生命能量(或许是这个世界所谓的“生命力”,或是与海军六式“生命归还”技巧同源的能量),在断臂处重新“编织”出失去的血肉之躯?
这个想法让他灵魂震颤。
他立刻將全部心神聚焦於自己那只由纯粹空间能量构成的、虚幻的左手本身!
过程远比开启一扇门要艰难、精细千万倍。
他小心翼翼地引导著流淌在左臂断口处的空间能量,不再是形成门扉那种稳定的结构,而是像一位最顶级的微雕大师,又像是传说中编织命运的诺伦三女神,试图以空间之力为无形的“经纬线”,牵引著从身体深处调集而来的、温暖而蓬勃的生命能量,在断臂处开始进行极其复杂的“概念重构”。
先是极其细微的、类似骨骼雏形的能量脉络被勾勒出来,然后是更为复杂的神经网络光影,再是模擬血管的通道……痛苦隨之而来,並非肉体上的剧痛,而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仿佛整个存在都被打碎重塑的撕裂感。
新生的左手轮廓光芒大盛,不再是之前那种虚幻朦朧的光影,而是开始呈现出一种温润如玉、半透明的质感,光芒內部,隱隱有极其细微的、如同毛细血管般的血色能量丝线在缓缓生成、延伸、交织……
这绝非简单的断肢再生,而是基於对空间和生命本质的初步理解,进行的一次逆天而行的“概念具现化”尝试!
就在这至关重要的蜕变时刻,一种极其微弱、却异常尖锐刺耳的“异物感”,如同平静湖面被投入一颗稜角分明的小石子,猛地刺入了他高度敏感且与周围空间融为一体的感知域。
这感觉虽然细微,却瞬间打破了那种玄妙的和谐与平衡。
扎克猛地睁开双眼,深邃的瞳孔中仿佛有无数细小的空间裂隙一闪而逝。
新生左手的异象迅速收敛,光芒內蕴,只留下比之前更加凝实、几乎触手可温的玉石质感轮廓,內部的能量脉络也稳定了下来,虽然距离完全血肉重生还有漫漫长路,但他无疑已经摸到了那道曾经遥不可及的门槛,推开了一条缝隙。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层层岩壁,直接望向洞穴出口的方向。
那股“异物感”的源头,他再熟悉不过——是巴顿的生命气息。
但此刻,这股气息上,却附著了一个刚刚被激活的、散发著特定坐標信息的、与周围自然环境格格不入的“空间信標”!
那是一个被激活的永久指针所特有的能量波动。
扎克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意料之中的愤怒,没有遭到背叛的失望,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只有一种“尘埃落定”、“果然如此”的冰冷瞭然。
他早已从巴顿近日的言行举止中,察觉到了那颗失衡、腐烂的內心,只是未曾料到,这背叛会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不顾后果,如此愚蠢地將自己乃至整个团队置於绝境。
他没有立刻暴起发作,而是重新闭上眼睛,將一部分更加凝练的意识,如同附骨之疽般,悄无声息地缠绕在了那个被巴顿激活的指针信標之上。
他要藉此为眼,亲眼看看,这条巴顿自以为能通向救赎的“生路”,究竟会將他引向何等丑陋的陷阱,又会为他自己,引来怎样的“客人”。
……
科尔波山以南,一片国际商船常用的繁忙航线上,夜幕下,一艘悬掛著世界政府旗帜、线条流畅的中型战舰,正如同幽灵般静静地停泊在主航道之外的海域。
它与周围零星驶过的商船格格不入,透著一股冰冷的肃杀之气。
舰桥指挥室內,灯火通明却异常安静。
“铁腕”格尔尼卡中將如同一尊钢铁雕塑,矗立在最中央,灰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凝视著面前一个不断闪烁、发出规律性微弱蜂鸣声的精密仪器屏幕。
屏幕上,一个代表空间信標的光点正在缓慢移动,虽然信號因距离和干扰有些断续,但其移动轨跡和大致区域,已经与他们之前捕获的异常空间波动区域高度重合。
“报告中將!”
一名负责监控的技术兵压抑著兴奋,大声报告,
“目標区域空间信標確认已被激活!
信號源正在持续移动,方位角稳定,与我们之前锁定的异常波动核心区误差不超过五海里!”
格尔尼卡眼中那冰冷的灰色寒光,骤然锐利了几分,如同即將出鞘的军刀。
“终於……按捺不住了。”
他的声音低沉,不带丝毫感情,
“传令各舰,保持绝对无线电静默,引擎最低功率运行,呈扇形包围阵型,依託海流和暗礁掩护,缓慢向信號源区域靠拢。
没有我的明確命令,任何单位不准开火,不准暴露行踪。”
他略作停顿,补充的命令带著铁血的味道:
“优先目標:捕获或確认信號发射源。
必要时,可以採取极端措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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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知道,这个装神弄鬼的『门之幽灵』,究竟是何方神圣。”
无形的猎网,在漆黑的海面下,开始以精准而冷酷的效率,缓缓收拢。致命的杀机,瀰漫在咸湿的海风之中。
……
荒岛礁石畔,巴顿对即將降临的毁灭性打击一无所知。
他躲藏在一处巨大的、被海浪侵蚀出孔洞的礁石后面,心臟几乎要跳出胸腔。
他低头看著手中那枚永久指针,內部的水晶终於稳定下来,坚定地指向一个方向。
这让他扭曲的內心,竟然生出了一丝扭曲的希望,混杂著巨大的、几乎要將他压垮的恐惧。
他回忆著不知从哪个阴暗渠道听来的联络方式,手忙脚乱地用燧石点燃了一小堆事先准备好的、掺杂了特殊磷粉的乾燥海草和木屑。
一股带著淡绿色、不易被寻常肉眼察觉的烟雾,裊裊升起,在海风中顽强地维持著特定的形状,持续了十几秒后才消散。
做完这一切,他像是被抽空了全身所有的力气,虚脱般地瘫坐在冰冷潮湿的礁石上,大口喘著粗气,等待著未知命运的审判。
他不知道自己这番举动,引来的究竟是斯潘达姆许诺的、虚无縹緲的赦免橄欖枝,还是直接索命的钢铁绞索。
但此刻,他已如离弦之箭,再无回头路可走。
海底洞穴深处,扎克缓缓站起身。
他的空间左手五指微微开合,感受著其中蕴含的、远超以往任何时期的、如臂使指的磅礴力量与前所未有的“真实感”。
虽然距离完全血肉重生尚有距离,但他已经踏上了这条逆天之路,看到了前方的曙光。
同时,他通过那个如同灯塔般显眼的空间信標,清晰地感知到了数股强大的、充满铁血与秩序气息的能量源,正以嫻熟的战术队形,从不同方向,朝著巴顿所在的荒岛,以及更远处的海底洞穴,悄无声息地合围而来。
那是海军精锐特有的、经过千锤百炼的杀伐之气。
“巴顿……”
扎克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丝冰冷到极致的弧度。那弧度中,找不到丝毫的怨恨或愤怒,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看待即將被清理的、无用且有害棋子的绝对漠然。
“你果然,又一次,用你那愚蠢的衝动,为我打开了一扇……通往新舞台的门。”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一阵模糊,已然消失在原地,只留下一扇在空气中缓缓荡漾、最终弥合不见的微小空气门。
他要去亲自“迎接”这位被叛徒引来的、分量足够的“客人”,同时,也是时候,彻底清理掉那份早已变质、开始散发腐臭的“过去”了。
海面上的夜,愈发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