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暴的空间吸力如同无数只无形巨手,疯狂撕扯著峡谷尽头的一切。
地面剧烈震颤,大小不一的碎石和断裂的树木被轻易拔起,如同失重般悬浮起来,旋即被捲入那片光怪陆离、不断变幻的破碎门扉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丝涟漪都未曾留下。
空气尖啸著,形成肉眼可见的涡流,光线在这里弯曲、折断,营造出一派末日般的景象。
猎犬小队的成员们虽训练有素,此刻也狼狈不堪。
他们纷纷丟弃笨重装备,拼命寻找著凸起的岩石或深深嵌入地面的树根,用绳索固定身体,艰难地抵抗著这非人力所能抗衡的吸力。
队长声嘶力竭地呼喊,但声音被风暴吞噬大半,他们暂时无法进行有效的瞄准和射击,只能眼睁睁看著不远处的三个目標在生死线上挣扎。
扎克整个人几乎趴在地上,十指死死抠住一块半埋在地面、稜角尖锐的岩石边缘,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失去血色,指甲崩裂,渗出的鲜血瞬间被气流捲走。
巴顿的情况稍好,他强壮的身躯如同磐石,一只粗壮的手臂紧紧箍住另一块更大的岩石,另一只手臂则青筋暴起,奋力拉著几乎双脚离地、惊恐尖叫的莫里。
莫里的身体像一面旗帜般在风中飘荡,脸上写满了彻底的绝望。
扎克手中那块非金非木的黑色碎片,此刻成了风暴的焦点。
它剧烈地震颤著,发出高频的、几乎要刺破耳膜的嗡鸣,温度高得嚇人,仿佛一块刚从熔炉中取出的烙铁,灼烧著扎克的掌心,传来一阵阵皮肉焦糊的刺痛。
它仿佛是吸引这场空间风暴的核心,但同时,扎克又能模糊地感觉到,在这毁灭性的能量洪流中,碎片內部似乎还维繫著一丝极其微弱、关於“秩序”的脉络,如同暴风雨中一盏隨时可能熄灭的残灯。
欧米伽那断断续续的低语再次强行穿透空间的轰鸣,直接在他脑颅中炸响,这一次,声音变得异常尖锐、破碎,充满了急迫:
“……碎片……是稳定器……也是……催化剂……关键……在於……引导……用你的意志……连接……引导能量流向……否则……唯有……彻底毁灭……”
引导?
用意志力去引导这足以撕碎山岳的空间能量?
这想法荒谬得如同螳臂当车!
扎克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无力感。
他的意志,在这天地之威面前,算得了什么?
“把碎片交出来!那是属於斯潘达姆大人的財產!你们这些老鼠不配拥有它!”
猎犬小队队长顶著令人窒息的风压,脸上被飞射的碎石划出血痕,依旧一步步艰难地朝他们靠近,眼神中的杀意和贪婪混合成一种可怖的执念,如同最顽固的鬣狗。
前有失控暴走、吞噬一切的异界之门,后有索命不休、步步紧逼的冷酷追兵。
扎克猛地意识到,任何犹豫和恐惧,在此刻都等同於速死!
绝境之中,唯有豁出一切,將这看似不可能的“引导”变为现实,才能在这十死无生的局面里,撕开一条可能存在的生路!
扎克猛地闭上眼睛,强行切断了与外界大部分感官的联繫。
他將所有的精神、所有的意念,如同百川归海般,疯狂地灌注到掌心那滚烫的碎片之中。
他回忆著在矿坑深处,於生死关头领悟“铁块”时那种极致的意念集中;回忆著在观测点,凭藉碎片感知空间涟漪时那种玄妙的状態。
他將自己的意识想像成一座脆弱的桥樑,一座试图连接人类渺小意志与宇宙级狂暴能量的桥樑,不顾一切地想要与碎片內部那股混乱而磅礴的空间能量建立哪怕最细微的“连接”。
初始阶段是纯粹的精神折磨。
他的意识仿佛被投入了一个由纯粹力量构成的、高速旋转的磨盘之中,无数混乱的空间碎片信息如同刀片般切割著他的思维,剧烈的撕扯感几乎要將他的人格彻底撕碎。
他感到头痛欲裂,噁心欲呕,意识的小舟在惊涛骇浪中隨时可能解体。
但渐渐地,隨著他意志力的疯狂透支和坚守,某种变化產生了。
碎片传来的不再仅仅是毁灭性的吸力,开始夹杂著一些极其短暂、破碎的信息片断——某个方向的空间结构相对“薄弱”,某个能量节点正处於爆发边缘,某一瞬间的吸力矢量会出现极其短暂的“偏移”或“间隙”……这些信息杂乱无章,转瞬即逝,但却真实存在!
“……很好……坚持……连接……正在建立……”
欧米伽的声音再次响起,但比之前更加微弱,断断续续,仿佛隨时会断线的电话,
“……坐標……我……即將……消散……无法……再维持……”
低语中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和悲凉。
紧接著,一段更加清晰、却如同遗言般的信息流涌入扎克脑海:
“……倾听……我……曾是『米拉』……最成功的『共鸣体』……亦是……最失败的『实验品』……斯潘达姆……他的野心……从未止步於权力……他妄图……利用『门』……连接……征服……其他维度……將毁灭……带给万千世界……阻止他……必须……阻止他……”
信息到此,戛然而止。
那一直縈绕在扎克脑海中的低语,彻底消散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扎克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欧米伽,那个一直引导他的“残响”,竟然是“米拉”计划的实验体?
而斯潘达姆的最终目的,竟是如此疯狂,企图成为跨维度的征服者!
欧米伽的引导,不仅仅是为了自救,更是为了阻止一场波及无数世界的巨大灾难!
就在这时,藉助与碎片建立的微弱连接,以及欧米伽消散前拼尽全力传递过来的最后一点关於空间“坐標”的信息,扎克的“意念之眼”猛地捕捉到了一幅转瞬即逝的“图像”:
在狂暴无序的空间乱流边缘,靠近那巨大光之门扉的侧翼,存在著一条约有数米长、但极其不稳定、如同肥皂泡般脆弱的“通道”!
这条通道並非通往门扉中心那些地狱或雪原等恐怖景象,其末端折射出的,是一片看似相对正常的、茂密的、与科尔波山丛林相似的景色,儘管那天色似乎透著一种不祥的紫黄!
是生路!
一条理论上存在,但隨时会崩塌的生路!
“那边!抓住我!往那个方向冲!”
扎克猛地睁开布满血丝的双眼,对著几乎要被风暴吞噬的巴顿和莫里,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咆哮,同时伸手指向那条他感知到的、位於毁灭风暴边缘的“生路”方向。
他拼命地將所有残存的意志力,通过碎片作为媒介,如同操控一根纤细的银针去引导洪水般,试图將那脆弱的通道短暂地稳定住。
巴顿对扎克有著绝对的信任。
他没有丝毫迟疑,怒吼一声,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將被吸得双脚离地的莫里猛地甩到自己宽阔的肩上,另一只如同铁钳般的大手则死死抓住了扎克腰间的衣物。
三人如同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顶著能將骨头压碎的巨大吸力,朝著那片光影扭曲的区域,一寸寸地艰难挪动。
每前进一分,都感觉像是在拖著山岳前行。
猎犬队长敏锐地察觉到了他们的意图和扎克手中碎片光芒的微妙变化。
“想跑?休想!”
他顶著风压,艰难地举起了手中的特製枪械,扣动扳机!
子弹在扭曲的空间力场中划出极不稳定的轨跡,大部分被偏转射向未知的方向,但依旧有一发灼热的弹头擦著扎克的手臂飞过,带走一小块皮肉,鲜血瞬间涌出。
更糟糕的是,这种分心让扎克对碎片的精神引导出现了瞬间的波动!
本就脆弱的通道剧烈地闪烁起来,边缘开始崩塌消散!
扎克承受著精神和身体的双重极限压力,鼻孔和耳朵开始渗出殷红的鲜血,视野阵阵发黑。
“快!我……撑不住了!”
扎克从喉咙深处挤出绝望的嘶吼,声音已经变形。
就在他们三人即將触及那片波动光影的边缘,生的希望近在咫尺的瞬间!
猎犬队长眼中闪过一道厉色,他猛地拋出一个带著精钢飞爪的绳索,这飞爪似乎有某种追踪功能,在空中划过一道诡异的弧线,精准无比地鉤住了莫里背上的那个破旧背包!
“不!放开我!”
莫里发出悽厉到极点的尖叫,身体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向后猛拉!
巴顿怒吼著,全身肌肉賁张,想將莫里拽回来,但来自前方的空间吸力加上后方猎犬队长全力以赴的拉扯,形成了恐怖的夹角力,让他如同生根般难以移动半分!
眼看三人就要被这股合力拖回绝境,甚至直接被捲入中心门扉!
千钧一髮之际,被扛在巴顿肩上的莫里,眼中原本的恐惧和绝望,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著悲伤、决绝和一丝解脱的光芒所取代。
他深深地看了扎克和巴顿一眼,仿佛要將这两位共患难的同伴刻入灵魂深处。
“照顾好……自己!”
他用尽最后力气嘶喊出声,同时,一直紧握在手中的、用於防身的简陋匕首寒光一闪,毫不犹豫地割断了背包的肩带!
紧接著,他將一个一直小心翼翼保管、即使最飢饿时也捨不得喝完的、装著相对乾净饮水的皮袋,猛地塞进了巴顿的衣襟里。
“扎克!巴顿!活下去!替我看到……外面的世界!”
话音未落,失去绳索牵绊的莫里,如同一片轻盈的落叶,瞬间被那股庞大的空间吸力捕获,身影化作一道流光,被无情地拖拽著,投入远方那狂暴旋转、光怪陆离的门扉中心,消失在那片代表著未知与毁灭的光芒深处。
“莫里!”
巴顿眼睁睁看著同伴消失,发出一声撕心裂肺、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咆哮,目眥欲裂,血红的眼睛里涌出了滚烫的泪水。
扎克的心也如同被狠狠刺穿,一阵剧烈的刺痛和酸楚涌上喉头。
但他知道,莫里用生命为他们爭取到了这转瞬即逝的机会!
没有时间悲伤!
他强忍著精神和肉体的双重崩溃,爆发出生命中最后一股潜能,將所有的悲伤、愤怒和不甘,全都化为决绝的意志,通过滚烫的碎片,猛地导向那片即將彻底消失的扭曲区域!
“给我……开!”
嗡——!
一声奇异的、仿佛来自虚空深处的震鸣响起!
那片扭曲区域的光芒骤然稳定了一剎那,一个仅容一人勉强通过的、內部流光溢彩极不稳定的空间洞口,如同曇一现般,出现在他们面前!
洞口另一端,那片陌生的、天空呈现紫黄色的丛林景象,变得清晰可见!
“走!”
扎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和背负著莫里遗愿、被巨大悲痛激发出凶性的巴顿一起,如同两颗出膛的炮弹,猛地扑向了那个散发著微弱生机的空间洞口!
穿越洞口的感觉,无法用言语形容其万一。
那並非简单的物理移动,而是一种整个存在被强行拆解、塞进一条高速旋转、充满乱流的管道、然后再被粗暴重组的过程。
极致的眩晕、撕裂感、失重感混杂在一起,衝击著每一根神经,每一寸血肉。
时间感彻底混乱,仿佛经歷了一瞬,又像是度过了漫长的一个世纪。
“砰!砰!”
两声沉重的闷响,扎克和巴顿如同被丟弃的破麻袋般,重重地摔落在实地上。
巨大的衝击力让两人眼前一黑,险些昏死过去。
扎克趴在潮湿、布满腐烂落叶的地面上,剧烈地咳嗽著,大口大口地呼吸著陌生的空气。
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从未闻过的甜腻香,以及一种雨后泥土的腥气。
他挣扎著抬起头,环顾四周。
他们身处一片看起来极其茂密、古老的热带雨林之中。
参天巨木遮天蔽日,藤蔓如巨蟒般缠绕,植被的形態与科尔波山有几分相似,但却更加巨大、更加狰狞。
最令人不安的是天空的顏色——一种诡异的、仿佛夕阳迟暮却又更加深沉的紫黄色,透露出一种非自然的压抑感。
他们確实逃出了那个绝境,但这里……绝对不再是他们所熟悉的科尔波山,甚至可能不再是原来的那个世界!
这里是被空间扭曲隔绝的异域,还是另一个维度的一角?
“啊!莫里!斯潘达姆!猎犬杂碎!我要杀光你们!”
巴顿跪在地上,双手疯狂地捶打著地面,发出痛苦而愤怒的咆哮,粗獷的脸上泪水与泥泞混合,充满了刻骨的仇恨和失去同伴的巨大悲伤。
莫里最后的眼神和吶喊,如同烙印般刻在他的心上。
扎克忍著全身散架般的疼痛,挣扎著坐起身。他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身体,除了手臂的枪伤、多处擦伤和极度的精神疲惫与脱力之外,並无立即致命的创伤。
但他隨即脸色骤变,心臟猛地一沉!
他摊开一直紧握的、此刻已经麻木失去知觉的左手手掌——那里空空如也!
那块关键的、蕴含著空间力量、可能是他们唯一希望和线索的黑色碎片,在穿越那极不稳定的空间洞口过程中,不知是因为耗尽了最后的力量而消散了,还是在他意识模糊时脱手遗失在了空间乱流之中!
失去了碎片,他们在这个完全陌生的世界该如何生存?
如何寻找回去的路?
如何应对这里可能存在的、未知的危险?
更重要的是,斯潘达姆的“猎犬小队”是否也侥倖穿越了过来?
而莫里,他被吸入那恐怖的门扉中心,是瞬间湮灭,还是坠入了某个更加可怕的境地?
无尽的疲惫、身心的创伤、失去同伴的沉痛悲伤,以及对眼前这个诡异未知环境的深深警惕,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將劫后余生的两人彻底淹没。
所谓的生路,不过是通往另一个更加庞大、更加险恶的迷宫的入口。
而那扇“门”背后所隱藏的终极秘密和需要付出的可怕代价,他们仅仅揭开了血腥帷幕的一角。
他们的旅程,远未结束,甚至可能,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