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还要诛心
王謐大奇,摸了摸苻锦的头,“你为什么会觉得我在骗你?”
苻坚和张夫人见王謐极其自然地摸著苻锦的脑袋,嘴角同时抽动了下,心道王謐还真不拿自己当外人啊。
苻锦指著苻宝道:“你也就能骗骗他。”
“第一个法术,你看著是藏在了手里,其实果子落到了你的袖子里。”
“而第二个法术,我们怎么也猜不中,是因为你还有別的果子藏在了袖子里面,是不是?”
王謐奇道:“你看到我怎么藏的?”
苻锦摇头,“没有,但我觉得,你不像会用法术的样子。”
“真会法术的,绝对不会翻来覆去用的。”
王謐忍不住笑了起来,“真聪明,这么小年纪,就懂得这种道理。”
“没错,这是骗术,不是法术。”
他將果子放在手里,將速度放慢了好几倍,给苻锦苻宝演示了几遍,两女方才明白,惊讶地睁大眼睛,齐声道:“原来是这样!”
苻宝鬱闷道:“还以为你真会法术,原来是个大骗子!”
王謐微笑,“世上的事情,很难说清楚,公主又焉知,有没有法术呢?”
苻坚出声道:“朕听闻武冈侯善於卜卦,那也是骗术?”
王謐心道来了,符秦这边,果然是针对性搜集了自己很多情报。
知道自己会卜卦的人,其实並不算多,这消息是从建康,还是从桓温那条线流出去的?
他不露声色斜了眼不远处的袁瑾,发现对方正在低头喝酒,若有若无迴避了自己目光。
他对苻坚拱手道:“我知道秦王想问什么。”
“不过恕难奉告。”
苻坚目光闪动,便不再问,王謐见其气度沉稳,也不禁暗暗佩服。
这个时代,上位者亦或每个对天下有野心的人,都绕过不过心內的一个拷问。
天命到底在不在自己身上?
司马氏是如此,所以才过的战战兢兢,桓温王敦等想要篡位的人也是如此,即使凯覦大位,也不敢轻举妄动,苻坚这种志向远大的君王更是如此。
苻坚倡导佛教,不就是为了寻求心理慰藉,为自己的爭霸之路寻找一个光明正大的理由吗?
所以他才会问王謐下卦之事,而王謐不可能给他正面的回答,但也不好说负面的话,那最好的选择,就是什么都不说,让苻坚自我怀疑。
不过现在看来,苻坚心志极为坚定,这种小手段没有什么奇效,几句对答,不过是双方一次不露声色的小小交手罢了。
张夫人过来,將苻锦苻宝拉到怀里,出声道:“小女顽劣,失礼了。”
王謐起身道:“是謐不知进退,夫人恕罪。”
苻锦苻宝不情不愿地被拉著回去,苻宝扭头,可怜巴巴道:“你以后还会再来吗?”
王謐微笑道:“不日我就要启程归乡,路途遥远,很难说了。”
张夫人对王謐施了一礼,拉著两女童退回坐下。
两女童闷闷不乐,趴在张夫人怀里,拉著手来回摇晃。
苻坚出声道:“朕这夫人,祖上和吴郡张氏同出一支,说来也算和武冈侯有些渊源。”
王謐惊讶,询问之下,发现张夫人是三国时期张温一脉旁支,还真是吴郡张氏出身。
张温曾经在孙权在世时,为彼时名士,官至太子太傅,颇得孙权赏识。
但后来孙权派张温出使蜀国,张温却和蜀国上下极为亲善,在国书中极力称颂蜀汉,因张温名声极盛,此举也让传扬了蜀国声名。
孙权知道后极为愤怒,便借著暨艷事件,降罪张温,將其去职,发还家乡,让张温鬱鬱而终。
张温弟弟张白,也因此事牵连被流放,和彼时成婚才三个月的陆绩之女陆郁生分別,死於流放地,陆郁生就此守寡,誓言不再改嫁,照顾张白姐妹终生。
而因为此事,吴郡张氏也和孙权反目,族人多有逃走者,而张夫人这支,便是那时候从流放地逃到北地的。
王謐听完后,不由嘆:“天下之大,分別再难相遇。”
“天下又如此之小,以至於萍水相逢,却能追溯到上百年前的渊源,这便是我华夏先祖,留下的血脉羈绊吧。”
张夫人心情复杂,“妾也没想到,遇到和原宗有关的第一个故人,竟是武冈侯。”
“说来武冈侯迎娶了吴郡女郎,南北大族联姻,可是闻所未闻之事。”
王謐笑道:“我的小小任性罢了,家里长辈由得我胡来。”
他略略讲了自己和张彤云的纠葛,最后道:“她名声被我所累,所以我自然要负责。”
“加上出使前途性命未卜,她也甘心嫁我,我断没有不娶的道理。”
张夫人眼睛发亮,“武冈侯重情重义,张氏女郎託付对了人。”
苻锦苻宝也听得入神,连连点头。
隨即张夫人疑惑道:“江东现在南北士族之间,没有门户之见了吗?”
王謐摇头道:“还是有,两边联姻,成见还是很大。”
“此举固然是我愿,但也有承祖父遗志的想法,但这种局面,非一朝一夕,我一人之力所能扭转,要靠所有人的努力。”
苻坚突然出声道:“那武冈侯做的,不也和朕的氐汉一体相似?”
“武冈侯所谓拋却的门户成见,也不过是汉人之间,而看我们这些所谓的外族,就不一样了吧?”
王謐想了想出声道:“如果放到几百年的岁月中,我认为秦王做的事情是很有意义的。”
“但百年之內,我都看不到南北士族完全融合的可能,汉人內部尚且如此,又何况各族之间?”
苻坚看了眼一直没有发声的王猛,出声道:“几百年?”
王猛点头,“这只是我个人之见,秦王不必当真。”
苻坚出声道:“无论做什么,都不能更快?”
王謐悠悠出声道:“自然有。”
“谁能一统天下,那便是谁说了算。”
“口舌之爭,不如切肤之痛,打服了,也就听话了。”
“但这样做,估计后世评价,不会怎么好吧。”
“施政,高效,人心,三者不能兼得,只能取其二。”
王猛出声道:“武冈侯这话很有意思。”
“为什么施行仁政,不能三者兼得?”
王謐想了想,说道:“尚书肯定听说过文景之治吧?”
苻坚笑道:“文景之治,是汉强盛的第一步,谁不知道?”
王猛出声道:“那秦王知不知道,景帝时候,晁错当面陈说,文帝在位时候,国富民穷,底层民眾,活得甚至不如高祖开国时期?”
苻坚惊讶起来,对王猛道:“爱卿可见过此等记载?”
见王猛摇了摇头,王謐心道对方看不到才是正常的,这件事情因为晁错被杀,相关史料被隱晦,后世才考证出来。
王猛出声道:“人说文帝时期,三十税一,甚至十三年不收税,国库充盈,穿钱的绳子都烂了,为何晁错会如此说?”
王謐淡然道:“税不是越低越好的,钱是用来花的,钱花不出去,证明没东西卖了,所以钱流通不起来。”
“免除赋税,按道理说,应该百姓得益才对,是吧?”
苻坚忍不住点头,“没错。”
王謐出声道:“但其实免除租赋,只在皇帝直辖的十五个郡中施行,诸侯国的赋税,是自行决定的。”
“而且百姓免了地租,却还有徭役杂税,一样要交,天气不好,还是要卖地”
。
“诸侯和大地主趁机兼併,造成了大量百姓卖地成为奴僕,景帝登基时候,豪族奴僕数目涨了何止数倍。”
“且文帝將铸幣盐铁之权,全部放给诸侯,只要诸侯每年向国库交钱就行了。”
“甚至文帝开了买卖官爵先例,种种举措之下,国库不富就怪了。”
“但问题便是,也只剩下国库里的钱了。”
“晁错便是看到了这种隱患,才向景帝建言削藩,最后导致了七国之乱。”
“秦王以为,晁错做对了,还是做错了?”
他的声音並不小,本来就有不少有心官员在偷听苻坚等人谈话,如今王謐说到此处,眾人皆是面色微变,一边装作觥筹交错,一边仔细侧耳倾听。
王猛见苻坚不好答话,反问道:“武冈侯以为呢?”
王謐正是等这句话,出声道:“我以为,晁错很有远见,他做的是对的。”
“皇权不容分享,国威不容动摇,国本不容侵蚀。”
“诸侯地主,放到今日,便是士族高门,他们可以奢靡浪费,但不能伸手去拿君主的好处。”
“尚书应该心中明白,所以才会剷除顽固不化的旧势力,为秦王竖立威信,不是吗?”
此话远远传到堂下百官耳中,眾人皆是面色大变,赶紧低下头去。
王謐这话就极为诛心了,不仅公然点出了苻坚王猛这对君臣做的事情,还把王猛暗暗比作晁错,离间君臣关係。
要知道,晁错后来可是被汉景帝杀死的!
苻坚脸色难看,连王猛也有些招架不住,他和苻坚想要做的事情,就这么公然被王謐说出来,是真不怕死啊!
但偏偏王猛说不出什么,王謐说的是忠君之道,谁有胆子曲解?
堂下大臣皆是心中惴惴,唯恐苻坚暴怒,下令將王謐拖出去斩了。
苻坚那边,却是深吸一口气,然后笑了起来。
“武冈侯,你很不错,可惜不是朕的臣子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