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包藏祸心
虽然两童声音很小,但顺阳公主听觉灵敏,闻言气得狠狠瞪了过来,两童看到,嚇得把头一缩,两个人抱成一团,躲到了张夫人身后。
“急了急了,看来是真的。”
“我说吧,不是她做的,为什么急。”
张夫人微微侧身,给了两童各一个爆栗,“老实坐著,不然以后不带你们出来了。”
苻锦苻宝齜牙咧嘴摸著头,这才趴在张夫人身后老实了。
王謐讲经的声音传了过来,顺阳公主此时却走神了。
她想起前日苟皇后对自己说了杨壁遇刺之事,还说樊氏如今成了逃犯,朝中已经不会再有非议声音了。
苟皇后说完后,见顺阳公主闷闷不乐,疑惑道:“你以前不是说,要嫁个能打得过你的?”
“杨壁是京中有数高手,年轻一代无人能及,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顺阳公主当时訕訕应付了过去,但今日还是无精打采,苟皇后听不懂经文,看到顺阳公主样子,出声道:“怎了,你身体不舒服?”
顺阳公主低声道:“母后,那边讲著经呢。”
“要是让父皇听到,又要惹他不高兴了。”
苟皇后这才醒悟过来,啊了一声,低声道:“佛经什么的,我又不懂,今日我本不想过来的。”
顺阳公主哀嘆,所以父皇这几年才不亲近母后你,转而崇信张夫人啊。
因为是政治联姻,苻坚和苟皇后的感情一直平淡如水,苟皇后生活朴素,也不知道如何爭宠,虽其和苻坚也算相敬如宾,但也无法更近一步。
相比之下,汉人士族出身的张夫人就知书达理得多,无论是琴棋书画,还是佛道辩玄,张夫人都有所涉猎,自然更加受苻坚喜爱。
此时王謐已经完全放鬆,侃侃而谈起来。
他前世毕竟也是做过不少演讲的,在人多的场合不仅不紧张,反而思路更加敏捷灵活,临场发挥颇为在行。
加上他辩论的內容,在后世的逻辑学加成下,简直是降维打击,已经和当世的学不在一个档次上了。
华夏在经学经义上,虽然各自有一套逻辑体系,但却没有统一完善起来,导致佛道学说之中,掺杂著大量真假难分的诡辩论证。
这些东西极为具有迷惑性,直到后世到了近代,才能去芜存真,拋弃糟粕。
而王謐如今就是用严密的论证体系,来阐述佛玄的道理,在建康盛会上一鸣惊人,而长安这些氐族贵族首次接触,自然大受震撼。
他们听著之前接触到的那些似是而非的玄理,在王謐口中抽丝剥茧,显得清晰无比,而且王謐从正反两面辩难,將所有有心反驳之人的口,都一一堵死。
而且经过不少场合后,王謐讲故事的水准也更胜一筹,將晦涩难懂的道理和现实中的例子结合起来,讲得妙趣横生,整座大殿的人,都被他的话所吸引,一时间竟然无人发声。
前殿日常时时辩玄的朝中大臣自不必说,都在脑中疯狂消化著王謐的观点,他们是识货的,自然明白王謐比他们高明了不知多少档次。
连后殿这些嬪妃,也渐渐被王謐深入浅出的例证勾起了兴趣,听得津津有味。
张夫人和顺阳公主本不必说,苟皇后也听得大为高兴,连连点头。
只有苻锦苻宝年纪尚小,只模模糊糊听懂了一点,两人仍然是坐到地上,把头一埋,用细如蚊吶的声音窃窃私语。
“听懂了多少?”
“完全不明白,但好像很厉害的样子。”
“不明白你还点头?”
“大家都很懂,我要说不懂,岂不是很丟人?”
“不丟人,还有我呢。”
“和你一样,就不丟人了?”
“你欠打了。”
顺阳公主又走神了。
她这些日子发现,当初说是要找武艺胜过自己,其实並不准確,严格来说,她想要找个处处都比自己强的。
杨壁她也听说过,说是整日就知道练枪,极为自律,几乎没有任何和女子间的传闻。
按道理来说,这样的人作为马极为理想,但顺阳公主一想到今后的日子,便和要如此无趣的人过下去,心里就不由慌了起来。
她將目光投向高台上侃侃而谈的王謐,赫然发现,对方似乎能满足她的一切要求。
只有两点。
一是成婚了。
这点要是换在符秦,根本不会是什么问题,只要苻坚下旨,对方就会乖乖和离。
偏偏王謐是晋人,又脾气刚硬,苻坚的面子都敢不给。
而第二点,才是最关键的。
王謐对她毫无兴趣。
想到这里,顺阳公主心里越发难受,难道自己真的那么惹人厌?
胖点怎么了,以前也没人对自己说过,胖不好啊?
再说,自己真的很胖吗?
她不自觉捏了捏自己腰间的赘肉,又看了眼旁边腰肢纤细的张夫人。
那边王謐讲得兴起,又把当时建康辩玄盛会上的四道题目拿了出来,精確分析了从各个视角切入的论点之爭。
长安的高官士族,哪里接触过这么逻辑严密,丝丝入扣的辩玄,直听得如痴如醉,不知时光流逝。
直到外面一声宏亮的钟响传来,王謐才停了下来,眾人才猛然醒觉,不知不觉,竟然已经到午时了。
王謐见眾人懵懵懂懂看著自己,心中奇怪,难道自己所讲,有重大疏漏?
正在这时,苻坚的声音传来,“好,好,好。”
“好得很啊。”
“武冈侯所讲,比之前所有人都更加精微深奥,发人深省啊。”
“诸卿以为如何啊?”
眾官这才回过神来,纷纷出声称讚,大拍马屁。
苻坚这调子已经定下了,他们岂会跳出来反对,更別说王謐讲得確实是好,他们即使想驳,也找不到破绽。
苻坚对下首的王猛说道:“尚书以为如何?”
王猛出声道:“武冈侯確实天纵奇才,长安之中,同龄无人能及。”
“臣以为,武冈侯未必比那鳩摩罗什要差,若要去龟兹,才真是捨近求远了。”
王謐在台上听得牙疼不已,自己是不是表演太过了,又让王猛抓到了破绽借题发挥,这个对手,是真难应付啊。
他出声道:“天下之大,求道者眾,各有其心得精要,难说一人强於他人。”
“人力有时而穷,海纳百川,集思广益,方为证求大道之路,非一人所能盖之。”
苻坚连连点头,“武冈侯说得好,不骄不纵,虚心向道,诸位爱卿要仿效其言其行啊。”
眾官听了,连忙答应,王猛见状闭口不言,若有所思。
他不知道后世自己死后,苻坚大倡佛道,做下了劳民伤財,甚或亡国灭身之举,自然心中奇怪,为什么王謐似乎对鼓动苻坚寻访鳩摩罗什很有兴趣?
这对王謐乃至晋朝有什么好处?
大殿一角,周琳对袁瑾嘆道:“还有什么是稚远不精通的吗?”
“也不知道他这个岁数,是怎么学的,我只觉我这些年白过了。”
袁瑾苦笑道:“拿来一比,我是无地自容啊。”
“还好我胸无大志,更何况两边差距过大,我是一点嫉妒之心都生不出来。”
两人相对嘆息,那边苻锦苻宝看著眾官称颂之声不绝於耳,也跟著跳出来,拍著巴掌造势。
苻锦看著上躥下跳的苻宝,优雅地理了理鬢髮,“你看你的样子,不要失了大秦公主威仪。”
苻宝抖动著身体,不屑道:“什么威仪,才几岁就装。”
“都是一窝出来的,嚇唬不到我。”
苻锦冷哼道:“长姐如母。”
苻宝脸色一苦,鼓了鼓腮帮子,嘴里低声嘟嘟囔囔起来。
顺阳公主看著台上玉树临风,向著四方拱手为敬的王謐,心里越发不是滋味。
之后王謐连著讲经三天,最后一天感觉差不多了,便起身出声道:“謐虽出身士族,自小居於山野,看棲迟林壑,去城郭喧闐,就岩阿幽寂,附孤冈溪涧,结庐数椽,林霏洗目,嵐气沁襟,倚杖听涛,涧响涤心。”
“四时之趣,各臻其妙,观山花自开落,禽鸟相往还,始信天地大美不显,大音希声,无冠盖之累,绝机心之扰,形骸既放,神思乃畅。”
“道无先后,达者为先,求道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与诸君共勉。”
眾人听了,心神震动,纷纷叫好,苻坚从御座上起身,嘆道:“武冈侯三日讲经,足以扬名长安!”
“不知今后几何岁月,方有和武冈侯比肩者,诸卿共勉。”
王謐听著眾人的欢呼声,心道这也算无心插柳柳成荫了。
但愿通过自己这次带节奏,符秦朝堂自此后人人求佛,务虚去实,无心扩张,学晋朝奢靡享乐之风,步后世南北朝大兴佛寺后尘,那就最好了!
桀桀桀!
心怀叵测的王謐,表现实在是太过道貌岸然,现在符秦朝堂上下,看他都是一副有道高僧的模样。
毕竟从王謐讲的內容来看,没有任何破坏两国关係的意图,连王猛也只是隱隱感觉到了不对,哪会料到王謐是个包藏祸心的坏种。
苻坚兴致很高,如今两国已经和谈完毕,他当即借著和讲经一起的由头,大开宴席三日,以为庆祝。
王謐现在对这种事情很不感冒,奈何他是这次的主角,无法推却,只能勉强赴宴。
他想著该做的都做了,再藉机搞点符秦的情报,便可以开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