忐忑之人,不止桃金孃屋子里的吕泽起。
內心更为惶恐的是春姑娘,她在寒冷雪地行走时,心与这冰冷初春没有区別。
甚至更冷。
见过太多无耻之徒,生怕踏入那道门,就没有活路。
徐翠看她走得慢,时不时还催促两句,只是不像今日之前,非打即骂,正经说话两个字,辱骂一大串。
春姑娘不想死。
她抱著琵琶,慢慢靠近水乡韵,如履薄冰。
直到络腮鬍大汉后面的隨从上前推门,早已候著的秋桂,这才露面,“夫人有令,春姑娘与徐妈妈进来就成。”
其他跟著的龟公小廝,通通拒之门外。
夫人?
春姑娘一听,眼眸嗖的亮了起来,是抚台夫人?那位美若天仙,救了她们性命,免於奔忙去送死的凤夫人?
瞬间,灰败不堪的心境,马上倏地转晴。
欲要多言,可时机不对。
秋桂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丫鬟,行走坐臥,无不比她们这些的下三滥的女子,端庄有度。
徐妈妈软软应了声是,头一次这般温顺,跟在春姑娘身后,隨著秋桂、赵三行二人往客室里去。
真正见到真人,小寒春悬著的心终於放下。
是夫人!
至少今日里,她是平安无事的。
因著桃园楼闹了一番,段不言只吃了个五分饱,天香楼里的席面听说也还不错,寻了开州的厨子掌勺。
开州菜口味重。
段不言一听赵二说来,登时让他看著去办,赵二不敢含糊,盯著做饭做菜不说,还交代好些个段不言的喜好。
厨上不敢敷衍了事,不多时,一桌子色香味俱全的开州菜,就上来了。
春姑娘与徐妈妈入內,在秋桂示意之下,褪了鞋履。
再抬眼,方才看到席地而坐的段不言,正在吃酒吃菜。
瞧著二人入內,抬起酒盏,一饮而尽。
接过秋桂递来的软帕,拭了嘴角残渍,看向二人,春姑娘与徐妈妈惯会看眼色,入门就三叩九拜,跪倒在地。
“奴家给夫人请安。”
段不言微微頷首,“起来吧,坐下说话。”
“谢夫人!”
客室之中,铺满竹编软席,软席下头还垫支软毯,软席上头,段不言乾脆差人撤了矮凳,就这么盘腿而坐。
甚是隨意。
旁侧丫鬟跪坐伺候,让春姑娘都有些恍惚,难不成这不是藏污纳垢的青楼,而是眼前夫人的后园。
“你说你叫小寒春,我没记错吧。”
秋桂在温酒的炉子里,取出莲注碗里的铜鎏金注壶,给夫人再续一盏。
春姑娘这会儿哪里敢乱瞟,微微抬头,眼眸却只敢看向席面,“回夫人的话,奴家入了门子,妈妈给取了个名头,叫小寒春。”
段不言接过淡青色八角杯,把著细细的杯盏下腰处,浅浅吃了口西徵酒。
“几岁了?”
小寒春微愣,不知夫人为何问这些,但还是软声回答,“奴家不知生辰八字,约莫二十六岁了。”
二十六,不小了。
“如今在楼子里,买卖可还好做?”
一听这话,徐翠生怕小寒春说错话,马上接了过来,諂媚笑道,“劳夫人牵掛,春儿在我跟前自来得宠,而今有事逢年过节,买卖倒也还过得去。”
“让她说。”
段不言眼眸一抬,徐翠就嚇出了冷汗。
一听这话,立时轻轻拍了自己嘴边,“是奴家多话了,请夫人宽宥则个。”
小寒春本是想全须全尾抖落出来,譬如最近天香楼上下何等的欺辱她,作践她,可转念心中又黯淡下去,与眼前夫人说了作甚?
难不成指著个女子把她赎出去?
何况,她一个脏污的人,能做何事?不过就是寻常两句问候罢了,不能当真。
因此,春姑娘低著头,一板一眼回答,“奴家自十四岁梳拢掛牌,到如今已然习惯,妈妈……,待奴家一如既往,不曾苛责。”
嗯哼?
段不言本是夹菜的筷子,停了下来,瞧著小寒春说话,忽地笑了起来,“如若待你好,何必给你安排些不成器的客人?”
徐翠听来,又忙著辩解,“夫人,这下九流的行当,其中苦楚,也难以说来。偶尔遇到些个粗鄙的客人,我这些个女儿,不论姿色,难免会吃亏些。”
段不言听来,似笑非笑。
瞧著抱著琵琶,从进门就不敢乱瞟的小寒春,静寂片刻,方才吩咐,“挑拣著拿手的曲乐,弹上两曲。至於老板娘,先行退下吧。”
徐翠欲要留下,可赵二已走到跟前。
不得已,陪著笑行礼告退。
屋里头,弦动三下,咿咿呀呀,弹唱起来,赵三行这会儿也盘腿落座,同段不言开始说笑。
小寒春见惯人间凉薄,知晓今日夫人能来探她一眼,也好过当日隨口敷衍。
有此殊荣,不该妄想旁的。
可总归难掩心中无望,曲子里头,多多少少,也掺杂了些哀怨。
段不言听不出来。
她只觉得这世道男人可太会享受了,听得两曲后,差使秋桂赏了银钱,“小寒春,除却弹唱,还会什么?”
小寒春委坐软席之上,收敛心中苦楚,柔声答道,“大多是些媚人之技,譬如鼓舞、下棋、烹茶。”
段不言嗯了一声,再不言语。
不多时,吃了半桌子菜色,期间,小寒春试著弹了两曲,见段不言也不厌烦,索性就寻了自己喜欢的欢快小曲,缓缓弹奏起来。
三五曲之后,段不言抬眸,“渴了吧,过来用饭。”
啊?
春姑娘一听,愣在原地。
若说何人最嫌弃她们,不是高高在上的达官显贵臭男人,也不是自詡清高的落魄书生,反而是这群臭男人身后的女子。
她们鄙夷街女子以卖肉討生。
嫌恶她们勾搭爷们,钱如流水。
这些女子,不论贫富,提及她们这群伎子,都是远远避开,生怕靠近一点,就沾染了污秽。
一桌子吃饭?
做梦吧!
故而,春姑娘听得段不言这隨口一句话,几乎是惊得说不出话来,她眼眸大张,头一次放肆抬头,看向貌美尊贵的凤夫人。
这……使不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