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怪她看起来,像是被人拉扯过。”毓溪听罢又恨又恼,“她可真是一件人事都不做。”
五福晋怯怯地说:“这么多年,我从没见娘娘如此盛怒,居然……”
但见额娘已在灵堂致哀,毓溪打断了弟妹的话,二人肃穆庄重地进门来,之后一切,皆有礼有节、秩序井然。
至於三福晋不敬敏妃遭德妃掌摑一事,早已传开,实则宫里宫外不把敏妃放在眼里的,並不只她董鄂氏一人,这下都不敢造次了。
至午时,前来举哀的嬪妃、命妇均已散去,延禧宫敏妃的灵堂內,只有温宪和宸儿陪著胤祥,太监们送来素斋,胤祥请姐姐到偏殿用膳,而他自己,什么也不想吃。
宸儿劝弟弟:“明日娘娘出殯,你要骑马扶棺出京城,你这几日吃不了几粒米,可別到时候,连马鞍子也坐不上去。”
胤祥不禁一哆嗦,赶紧端起碗筷,只管往嘴里塞。
温宪要弟弟慢些吃,端著汤碗要餵他,胤祥喝了两口汤,咽下食物后,红著眼睛说:“扰了姐姐的婚事,实在……”
温宪毫不客气地拍了弟弟一脑袋,凶巴巴地说:“谁扰了,你替作恶的歹人致歉不成,真是傻子。”
宸儿不忍心:“姐姐,別欺负胤祥了。”
温宪將汤搅一搅,好不那么烫,说道:“你们都可怜他,哄著他,难道我不想吗?可敏妃娘娘走了,你们再怎么哄著胤祥,娘娘也回不来,而我,只盼我弟弟能振作起来,往后活得更好更洒脱,这也一定是娘娘的心愿。”
“姐姐,我……”
“眼下可不能勉强你,可是胤祥,你能哭能发呆,能不理人能发脾气,千万別糟蹋自己的身子,难道你不想为娘娘报仇吗,你不养结实些,將来能打得过谁?”
宸儿伸手擦去弟弟的眼泪,温柔地说:“慢慢来,胤祥,別逼自己。”
胤祥便又扒了几口饭,合著眼泪用力咽下去。
此时,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姐弟三人一听就知道是谁,便见胤禵气冲冲地闯进来,但一进门就被延禧宫肃静沉重的气息感染,身上的火气也收敛了。
经小太监指引,来偏殿见到哥哥姐姐们,他走到跟前就问:“哥,三福晋打你了吗?”
宸儿拉著弟弟坐下,说道:“叫小安子他们拉住了,只有小雨对三福晋动了手,扭打了没几下,就被人拉开,也说不上三福晋打人,反倒是她,听说遭额娘狠狠扇了一巴掌。”
胤禵恨得握紧双拳:“我不在,我若在,撕烂了她的嘴。”
温宪嗔道:“之后她传出去,说十四阿哥打女人,你顏面何在?”
胤禵正义凛然,扬起胳膊说:“我的拳头只打坏人,不分男人女人。”
弟弟这般模样,胤祥竟噗嗤一声笑了,殿內瞬时静下来,姐姐弟弟们都看著他,他自己也愣了。
却见胤禵故作矫情地说:“哥,这会儿你可不能笑,三福晋才挨了额娘一巴掌,你怎么敢?”
这就更是玩笑话了,如此情境下开玩笑,换做旁人必定要恼,可胤祥知道,是弟弟心疼他,是弟弟在为他化解尷尬。
方才那下,自然不是为了笑而笑的,可也是胤禵这句话,让胤祥清醒过来,生母早逝將是他一生的痛,可他的人生里,还有兄弟姐妹,还有皇阿玛和额娘,这么多的人,都在乎他,也值得他,好好活下去。
胤祥振作起来,冲弟弟伸出手,胤禵也豪迈地扬起手,和哥哥响亮地击了一掌。
殿门外,毓溪刚好看到这一幕,心中柔软又温暖,便不打算进门,只將带来的饭菜命小太监端进去,別说她来了。
跟著四福晋来的绿珠,心里觉著奇怪,出门问福晋为何不进门,毓溪道:“我是嫂嫂,去了便是弟弟妹妹们的主心骨,可眼下他们每个人都有主意、有想法,互相扶持、彼此安慰,多了不起啊。”
绿珠感慨:“您这样细心,將来咱们贝勒府里,必定也是兄友弟恭、和睦相亲的。”
毓溪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二人绕过宫道要回永和宫,却见太医院的人,跟著太监走在前头,像是往景阳宫去。
猜想是荣妃被三福晋气病了,回到永和宫后,没多久就传来消息,的確是荣妃头疼的旧疾犯了,往常德妃必定会前去探望,並盯著太医院开方,今日却只应了声知道,就继续翻看敏妃丧仪的章程,不再理会。
如此直到毓溪出宫,也没见额娘关心荣妃,她更不敢多嘴,按著时辰离开了紫禁城。
路上,马车尚未走远,就有车马从后方追来,急匆匆奔驰而去,一时连城中不可策马的规矩都忘了似的,便听得下人稟告,方才躥过去的,是诚郡王府的车架。
毓溪微微皱眉,但心里已有了答案,三阿哥必定是回府找三福晋算帐了。
郡王府中,三福晋归来已有大半天,起初还忐忑担忧,渐渐的见外头没什么动静,心想宫里未必想把事情闹大,也就不放在心上,逗著一双儿子玩乐,自认为在这府里,在那皇宫里,有儿子便是她的底气。
不料胤祉怒气冲冲归来,径直闯入臥房,不顾儿子在跟前,便大声斥骂:“你疯了吗,疯了吗,那是什么地方,你怎么敢放肆?”
弘晴被嚇哭了,襁褓里的弘晟也跟著嚎啕大哭,三福晋手忙脚乱地唤来乳娘把孩子抱走,到门前还不忘哄几句,但一转身,就冲胤祉大怒:“是谁疯了,儿子在跟前你没看见吗,嚇坏了他们怎么办,你冲谁厉害呢,为了那瀛台来的低贱宫女,你要把我怎么样,你要把儿子怎么样?”
胤祉几步逼近,怒视著妻子:“额娘气得旧疾復发,我在乾清宫、在乾清宫,被皇阿玛当著那么多人的面,指著我的鼻子问,到底要纵容你闹到什么地步,你让我丟尽顏面,我这辈子所有的破事烂事,都因为你。”
三福晋浑身哆嗦著,眼泪止不住落下来,哭著说:“你的妻子被人打了,我被德妃扇了一巴掌,我的耳朵到这会儿还疼呢,你怎么不问问我,难道我的顏面,我的尊严就没被人踩在脚底下吗?”
“你活该,德妃她怎么没一巴掌扇死你!”
“胤祉!”三福晋尖叫著,“你再说一遍,你敢不敢再说一遍?”
胤祉一脚踹倒了边上的瓶,大声喊道:“德妃就该一巴掌扇死你,你死了这世道就清静了。”
“好、好、好……”三福晋咬牙切齿地低吼著,她扑向一旁的绣篮,掏出一把剪子,抵在咽喉处,威胁道,“我这就死,胤祉,我这就隨你的愿!”
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把戏,胤祉早就厌倦了,冷冷一笑,转身就要走。
“要死,也得拉著你一块儿死!”三福晋大喊一声,抓著剪子衝上来。
“你疯了!”
胤祉好歹有些拳脚功夫,闪身躲过了妻子这一扑,但慌乱之下没能捉住她,而三福晋一阵乱扑腾,摸到了丈夫的辫子,便死命扯著,张开剪刀奋力绞了又绞,在胤祉的大喊大叫里,硬生生剪下半截。
赶来劝架的下人,都惊呆了,只见三阿哥摔倒在地上,三福晋跌坐在一旁,一手拿著剪刀,一手抓著半截髮辫,地上也散著无数碎发。
胤祉的头皮被拽得生疼,捂著脑袋齜牙咧嘴,更让他绝望的是,髮辫断了。
“滚出去,都给我滚出去!”胤祉大骂,抓著地上的物件,就扔向奴才。
“站住!”可三福晋慌慌张张爬起来,扑到门前,反手將门关上。
进门的两个小廝、三个丫鬟,嚇得跪了一地,连声说著该死,可他们也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了什么该死。
“你们什么都没瞧见,听见了吗?”
“是、是……”
“此刻的情形,若敢说出去半个字,我活剐了你们!”
三福晋恶狠狠地威胁著,喝令每一个人都抬起头,她要把五张脸都看清楚,一面看,一面挑了其中一个小廝,绕到他身后,抓起他的髮辫,奋力剪下大半截。
“福晋饶命,福晋饶命!”这小廝嚇得几乎要尿裤子。
“闭嘴!一会儿赏你金子,闭嘴!”
三福晋呵斥著,好不容易剪下辫子,隨手扯过一件胤祉的褂子丟在他脑袋上,命令道:“给我裹著脑袋出去,別叫人看见,一会儿拿了银子,自己上街去买根假辫子,后面几日不必在府里当差,给我待屋里,养你的头髮。”
“奴、奴才遵命……”
“你们几个,看到什么了?”
“奴才什么也没看到,没看到。”
三福晋终於鬆了口气,喝令所有人滚出去。
胤祉还坐在地上,戏謔地望著妻子,冷笑道:“怎么,你也怕死,你不是要和我同归於尽吗?”
三福晋將辫子扔给他,说道:“我给你续上,你还要上朝,我可不想跟你一起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