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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5章 化蝶前夕的春冕
    第467章 化蝶前夕的春冕
    为了讲清楚整起事件的前因后果,我们得把时间拨回到一个月前—
    当雨果十六世还坐在王座上时,他是这个国家最尊贵的人。而现在,他是落魄的“皮特”,一个连姓氏都不配有的流浪汉,正蹲在一条浑浊的小河边,看著水中那张让他吃尽苦头的倒影。
    这一切都源於他追求“真正生活”的浪漫幻想,以及那张该死的、在整个王国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脸。
    硬幣上、肖像画上、庆典游行中—一他那张圆润红润、留著微卷金髮和精心修剪的山羊鬍的面容,曾是王国铺张奢华的活体gg。过去的他曾为此自豪,如今却只想诅咒它。
    从离开王宫直到现在,已经四年了。
    这个自称“皮特”的男人注视著水中的倒影。
    鬍子拉碴,皮肤粗糙,左边眉骨上还有一道干活时留下的浅疤。但无论如何糟蹋,那张脸的底子始终未变—微卷的金髮虽已油腻打綹,满是疲惫的灰眼睛虽然逐渐浑浊,但嘴角那抹天生上扬的弧度,依然像是隨时在准备颁布希么荒唐敕令一般——正是这张面孔,彻底毁了他的逃亡。
    他离开王宫,不是为了成就什么伟业,只是厌倦了。
    厌倦了每天在固定时间被叫醒,厌倦了每一口食物都要经过侍从试毒,厌倦了那些絮絮叨叨、没完没了的请愿和奏章。儘管总是有人说他胡作非为,可在他心底,自己才是受尽委屈的那个一甚至连最卑微的平民都不如。他想要的是无拘无束,是隨心所欲!他想睡到日上三竿,想用手抓饭吃,想衝著任何让他不爽的人吐口水!
    是这份渴望,催生了那个疯狂的想法。
    雨果至今都忘不了,当勒克莱尔听到“那就让他来替我当这个国王”时那副惊骇的神情。
    伯爵一一那时候他还只是个初出茅庐的宫廷书记官,本是来例行报告提到寻获了一个与国王容貌酷似的流浪汉,却猝不及防地撞上了这场蓄谋已久的叛逃。
    “陛下,这未免也太————”
    “太什么?”国王打断他,隨手將象徵王权的权杖拋在桌上,“要么你帮我完成这个计划,要么我现在就走,让王国明早醒来发现国王不见了。你选。”
    勒克莱尔屈服了。於是计划成功了。
    最初的几个月,这种“墮落”確实带来了真实的快感。
    他用带出王宫的金幣在路边摊大快朵颐,在廉价的旅店和赌坊里流连,享受著无人知晓身份的粗野乐趣。他以为自己终於触摸到了真实的生活一一充满汗味、酒气和脏话的生活。
    但麻烦很快就接踵而至。
    他那张脸就像插在粪堆上的王旗,太过惹眼了。
    在第一个像样的小镇上,酒馆老板盯著他看了许久,竟掏出一枚旧硬幣来回比对,突然噗通跪地,高呼“陛下”!
    在这种时候,任何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结果那晚他被按在主位上,听著蹩脚诗人吟唱讚美诗,吃著全镇凑出来的食物,被一群激动又惶恐的乡绅团团围住,仿佛在迎接微服私访的圣君一般。
    他想发火,想声称自己只是个流浪汉,可面对那些充满敬畏的目光,他发现自己竟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习惯性地露出了那种敷衍而仁慈的微笑。那一夜,他不再是皮特,他依然是雨果十六世,在一个荒谬的、缩水版的宫廷里扮演熟悉的角色。
    这成了他逃亡生涯的常態。他的脸成了移动的牢笼。
    人们要么將他奉为国王,用小心翼翼的礼遇將他隔绝在真实的平民生活之外;要么將他视作逃亡的君主,用怀疑、贪婪或恐惧的目光反覆打量,使他时刻身处险境。
    真正的国王有卫兵层层护卫,而一个“疑似国王的某人”,在盗贼、赏金猎手或任何想靠告密发財的农夫眼里,就像一枚移动的金幣一那些盯著他脸看的灼热目光,活像是喵喵见到金幣时的狂热。
    即便逃到更偏远的地方也无济於事。有次他好不容易,在某个河畔村落找到了份驱赶泛滥圆蝌蚪的零工,才干了三天,就因为有路过的商贩多瞥了他几眼,村长便战战兢兢地请他离开,还往他手里塞了几枚银幣,那小心翼翼的模样活像在送走一尊会带来厄运的岩怪。
    “自由”?
    这算哪门子自由!
    他確实不用批阅奏章了,却要为了几个铜板干著枯燥的体力活;確实不用参加宫廷宴会了,却连在路边摊安心吃碗豆子都要被围观!他渴望的是彻底消失在人群里,成为真正的无名氏,可以放肆地打嗝放屁,能为半块麵包与人廝打,可以真正地、彻底地“不在乎”!
    可现在呢?他就像穿著隱形华服的小丑,自以为融入了人群,却不知所有人都能看到那件无形的、名为“疑似国王”的华丽外衣,让他所有的“墮落”都成了滑稽表演。
    终於,在第四年秋天,某个边境小镇的酒馆里,他再次听到了关於“国王”
    的议论一不是说他,而是说王宫里那个替身。
    人们谈论著“国王”近来安分了许多,虽然没有建树,但至少没再闹出从前的荒唐事。那平淡的语气,仿佛在谈论一个————勉强合格的物件。
    那一刻,雨果心中涌起的不是愤怒,而是某种冰凉的委屈与嫉妒。
    那个替身,那个傀儡,那个贗品!
    他凭什么?凭什么顶著自己的脸,安安稳稳地坐在王位上,享受著哪怕有限的权力与舒適?而自己这个正牌货,却要像野生的土狼犬一样流浪,连最卑微的自由都品尝得如此憋屈!
    一个念头如心底的饭匙蛇般缠绕而上:只要“国王”还活著,他这个“皮特”就永远不是真的。
    不是他想回去当国王—一老天爷,他一点也不怀念那该死的王位!他怀念的是王宫酒窖里的陈年佳酿,是御厨做的酥皮馅饼,是柔软的舞天鹅绒床铺————但他绝不怀念那些责任和束缚。
    他想要的是彻底割裂。
    如果“雨果十六世”这个身份成了他体验“真正自由”的绊脚石,那么,就搬开它。
    他要完成的,是一场比索罗亚克褪去“幻影”更加彻底的蜕变一不仅要改变形態,更要杀死过去的灵魂。
    只有“国王”死了,而且是公开地、確凿无疑地死了,他的这张脸才能从“活著的国王嫌疑犯”变成“长得像已故国王的可怜虫”。后者虽然还是会引来侧目,但至少不会再有跪拜,不会有试探,不会有那种將他与权力和责任联繫起来的目光。
    他可以真正地成为一个无关紧要的、可以肆意妄为的普通人。
    於是,沿著那条小河的流向,他回到了王都,像一滴污水匯入城市的排水沟。
    他在黑眼鱷酒馆最阴暗的角落里坐下,掉最后几个银幣买酒,然后开始对旁边一个看起来百无聊赖的老卫兵含糊不清地嘟囔——
    “我曾有个在王宫任职的朋友————那个王,已经不再是他了————不再是了————”他得確保这些话能断断续续地飘进有心人的耳朵。
    黑月伯爵勒克莱尔,那个曾经的书记官,他忠诚的、像圆丝蛛一样编织信息网的勒克莱尔,一定会注意到这些流言。
    这是钓他出来的饵。
    不到一天,雨果就在那家廉价酒馆发霉的臥榻边,看到了勒克莱尔。
    这位昔日的书记官如今已是权倾朝野的黑月伯爵,气质改变了许多一银灰色的头髮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衣著华贵,周身散发著位高权重的气息。然而,当他望向雨果时,那份令人熟悉的谦卑却丝毫未变,简直就像是早就预料到了他的归来。
    雨果沉默地跟著他,再次踏入那条熟悉的园密道。
    更令他意外的是,甚至无需他开口,勒克莱尔就已经自行將那个冒牌货重新幽禁。
    一切都被打理得井井有条,仿佛执掌王国的权柄不过是暂时寄存的宝物,此刻被伯爵理所应当地双手奉还。
    重返朝堂的过程顺利得令人恍惚一把四年间留长的杂乱鬍鬚修短,给眉骨扑点粉后,镜中的面容与四年前並无太大差异,足以瞒过所有大臣和护卫一一也不知这该令人高兴,还是难过。
    或许是因为替身在四年间行事低调的缘故,没有人察觉到异样。唯一的小插曲来自一个叫露娜的傢伙,这个蠢货歪著头,亮晶晶的眼睛死死盯著他,突然当眾不知所谓地尖叫起来,夹杂著没人能听懂的胡言乱语。
    “把这傢伙赶到园去,吵得我头疼。”雨果对不明真相的侍从挥挥手,轻易地將这小小的异常打发走了。
    一切似乎都已重回掌控,有条不紊。
    直到勒克莱尔在书房里,用最平静的语气询问那个最核心的问题“陛下,塔楼里的那个东西”,您希望如何处置?遣散回家,秘密处刑,还是把他流放到国境之外?”
    “不,勒克莱尔。”
    雨果,或者说皮特,却缓缓摇了摇头。
    图穷匕见。
    “我要你帮我————杀了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