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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2章 鸣龙,韦正
    酒局终是散了。
    杯盘狼藉的包厢里,蒸腾的热气与未散的酒意,隨著兄弟们一道道推门离去的身影,迅速被门外倒灌的凛冽寒气冲淡、吞噬。
    邓威半个身子掛在谷厉轩肩上,舌头有点打结,还在那嚷嚷:
    “明、明天……嗝……前排!老子必须前排!瓜子我都备好了……”
    谷厉轩一脸嫌弃地把他胳膊扒拉下来:
    “滚蛋,就你这德性,別到时候看得太激动把瓜子壳嗑我一脸!”
    嘴上骂著,手却还拽著邓威的胳膊,没让他真摔著。
    雷涛和马乙雄走在稍前,声音压得很低,似乎在復盘著什么,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飘向窗边那道独立的身影。
    姬旭和林东落在最后。两人都没说话,只是並肩走著,步调一致,沉默中自有一股无需点破的默契与支持。
    慕容玄经过谭行身边时,脚步未停,只是抬起手,在他肩头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
    那双重瞳敛去所有情绪,只余一丝沉淀过的、刀刃般的微光,一闪而逝。
    方岳则冲谭行咧开嘴,露出白牙,比了个乾脆利落的大拇指——一切尽在不言中。
    蒋门神更是直接,魁梧的身躯在谭行面前顿了一秒,铜铃般的眼睛盯著他,重重一点头。
    所有担心和力挺,都砸在这一个动作里。
    张玄真晃晃悠悠走在人群边缘,道袍广袖隨风轻摆,方才席间“舌战群匪”的彪悍已荡然无存,又变回了那副仙风道骨、万事不縈於怀的出尘模样。
    於莎莎拉著卓婉清的手起身,回头朝谭行俏皮地眨了眨眼,无声地做了个“揍他”的口型。
    卓婉清则落后半步,对谭行微微頷首,目光温婉沉静,却仿佛蕴藏著某种瞭然与篤定。
    很快,喧囂与身影尽数离去。
    偌大的包厢骤然空寂下来,只剩下满地狼藉,空气中残留的酒菜气息,以及窗边並肩而立的谭家两兄弟。
    窗外,北疆的夜雪势態稍弱,风却依旧悽厉如刀,卷著零星的雪沫,一遍遍刮擦著漆黑厚重的天幕。
    谭行没动,只是静静望著窗外。
    目光穿透朦朧的玻璃和飞舞的雪,落在这片他离开了半年、骨血里却从未有一刻真正疏离的土地。
    半年前,他就是从这里,一头扎进长城。
    冥海之下蚀骨的阴寒与腥咸,虫潮振翅时淹没一切的嘶鸣,骸骨魔域里嶙峋怪石上四散的骨粉……那些声音与画面,早已混著血腥气,刻进了他的本能。
    但他带回来的,远不止一身新增的伤疤。
    是天王殿参谋部盖著红印、一字千钧的战功评定;
    是肩膀上这副实打实、用异族的血与骸骨垒出来的上尉肩章;
    是怀枚冰冷沉重、却仿佛时刻散发著硝烟与铁血气息的银熊勋章。
    更是此刻,在胸膛里衝撞奔腾、几乎要破膛而出的那三个字....
    凭什么?
    凭什么一个靠著祖宗余荫、只会躲在安全区摘取他人胜利果实的废物,能堂而皇之地骑在北疆所有真刀真枪拼杀出来的汉子头上作威作福?
    凭什么他轻飘飘一句充满鄙夷的戏言,就敢玷污英灵碑下长眠的、用生命守护这片土地的忠魂?
    凭什么他动动手指、张张嘴,就能截走前线將士们豁出性命才搏来的一线装备与生机?
    就因为他姓秦?
    就因为他投了个好胎?
    谭行扯了扯嘴角,弧度冰冷,没有半分笑意。
    那正好。
    明天,就让他用最直接的方式,好好认清一个道理....
    在北疆这片被血与火反覆煅烧过的土地上,有些东西,比姓什么,金贵千万倍!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將胸中翻涌的戾气与决意一同压下,转过身。
    弟弟谭虎还站在他身后半步,像一头蛰伏在阴影里的幼狼,沉默地盯著他,眼神里闪烁著一种近乎本能的凶戾。
    谭行脸上冰冷的线条瞬间柔和下来,抬手,用力揉了揉弟弟硬茬茬的短髮,笑道:
    “傻小子,看什么呢?眼珠子瞪得跟要杀人似的。”
    谭虎被他揉得脑袋晃了晃,却没躲,只是抬起眼。
    谭虎被他揉得脑袋晃了晃,却没躲,反而舔了舔嘴唇,声音压得极低:
    “哥,明天…要不要…”
    他抬起手,食指在喉咙前,极其利落地横向一划。
    动作利落,眼神狠绝,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
    “你神经病啊!”
    谭行一个暴栗就敲了过去,又好气又好笑:
    “动不动就抹脖子?明天那是正儿八经的战术指导会议,公开场合!你当是荒野杀人越货吗?明天那个会议你也去吗?”
    “那当然要去。”
    谭虎揉了揉被敲的额头,语气委屈却理所当然;
    “我也是掛了號的特殊编队队长,虽然是后备役,不像慕容哥他们是一线主力,但这种全体会议,我也是序列之一。”
    “行。”
    谭行点头:
    “明天带我一块进去,北疆市新建的特训区,我还没来得及去过呢。”
    谭虎闻言,先是下意识点头,隨即猛地一怔,像是突然想起了关键,急声道:
    “等等,哥!那是军事管制区,进出要核查北疆现役军籍!你没有这边的编制记录,岗哨不会放行的!要不……”
    他眼珠一转,那股子狠戾劲儿又冒了上来,语速飞快,带著兴奋:
    “哥,咱们不用等明天。
    秦怀化住的甲字公寓方位、內部大概布局、以及他身边的巡逻岗哨的日常活动规律,我早就摸过。
    他公寓后墙有一段排水系统,直通外面,防御有盲点。
    今晚后半夜,风雪最大、岗哨换防的那五分钟窗口期,咱们摸进去,乾净利落把他办了。
    尸体用防水布裹好,在灌上水泥,沉进沧澜江,保证半个小时之內连骨头渣子都衝进沧澜江深处,神仙难找。”
    他说得条理清晰,甚至考虑了天气和哨兵规律,那双年轻的眼里闪著冷静而残忍的光,但语气却只有兴奋和凶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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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后痕跡我会处理,现场可以偽装成邪教徒寻仇的跡象。
    除非他那个天王爷爷亲自带著预言类异能者来北疆,否则,一点线索都不会有。”
    谭行看著弟弟那张尚存稚气、此刻却布满杀伐决断的脸,听著他一套套周密甚至堪称专业的“善后方案”,先是一愣,隨即越看越觉得这小子路子有点野过头了。
    他抬手,又是一个暴栗,结结实实地敲在谭虎脑门上。
    “虎子,你脑子里整天就琢磨这些是吧?”
    谭行骂著,语气却带上了点审视:
    “计划挺周全啊?连沧澜江冲尸都想好了?”
    谭虎被敲得齜牙,却还是梗著脖子,眼神倔强:
    “哥,是你教我的!遭遇敌对的、有威胁的目標,在確保自身安全和有把握的情况下,第一选择永远是彻底清除,绝不能有丝毫侥倖!
    打蛇不死,反受其害!再说了……”
    他小声嘀咕:“我觉得这办法挺靠谱的,也符合大哥你一贯的风格啊……”
    “符合个屁!”
    谭行被他气笑了,一把揪住他的耳朵:
    “你给老子听清楚了....”
    他凑近,盯著弟弟的眼睛,一字一句,声音压得低沉而严肃:
    “第一,老子现在是联邦上尉,特级战斗英雄!
    別说北疆军事管制区,就是天启军部总参的大门,老子亮出证件也能堂堂正正走进去!”
    “第二....”
    谭行眼神锐利如刀:
    “杀人?老子从不忌讳这个,死在我手里的异族和败类能堆成山。
    但杀人永远是最后的手段,是別无选择时的最坏选择!”
    他鬆开手,指著谭虎的鼻子:
    “你让我一个联邦上尉,特级战斗英雄,深更半夜像贼一样摸进北疆兵部的家属公寓,去暗杀一个天王嫡孙?
    虎子,你是觉得你哥已经牛逼到可以无视一切规则、明目张胆跟整个天王世家和联邦军法对著干了?”
    “可是……”
    谭虎还想辩解,眼神里满是不服输的执拗:
    “斩草除根,永绝后患,这是最有效的!机会难得,而且风险可控!”
    “可控你个头!”
    谭行简直要被这弟弟的轴劲儿打败,但看著他眼中那份毫不作偽的、担心自己,想要为自己扫清一切障碍的狠绝,心头的火气又莫名消了大半。
    他嘆了口气,用力揉了揉谭虎的脑袋,这次动作带上了些无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虎子,记住,真正的『牛逼』,不是敢违反多少规则,而是能在规则之內,用所有人都看得见、却都拦不住的方式……”
    “把对手的脸,和他倚仗的一切,踩进泥里。”
    “明天,哥教你!”
    “虎子,你大哥我……”
    谭行的声音低了些,却透著几分唏嘘:
    “早就不再是当年那个除了拼命一无所有、只能在规则缝隙里求存的荒野拾荒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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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前教你的那些,是没办法时的办法。但现在……”
    他拍了拍谭虎结实的手臂,眼神篤定:
    “咱们有更漂亮、更解气的玩法。”
    谭虎怔怔地望著哥哥。
    眼中的凶戾和那股钻牛角尖的执拗,像沸腾的水被缓缓注入凉意,逐渐沉淀下去,化为一片深沉的、缓慢流动的思索。
    他或许还不能完全理解哥哥话里所有的弯绕,但哥哥眼神里那种平静海面下汹涌的、近乎绝对的自信,让他本能地选择了信服。
    那是无数次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才有的底气。
    “……嗯。”
    谭虎闷闷地应了一声,像头被顺了毛却还別著劲儿的小狼,终於不再死死咬住那个“暗杀计划”不放。
    谭行这才彻底鬆开他,顺势揽过他依旧紧绷的肩膀,带著他转身朝门外走去。
    “走了。”
    他的声音恢復了平时的隨意,甚至带上了一点懒洋洋的暖意,与门外涌入的寒气形成微妙对比:
    “去跟蔡姐把帐结了,別想赖。”
    手臂紧了紧,带著弟弟一同迈出包厢,踏入餐馆昏黄的光晕里:
    “咱们……该回家了。”
    身后,少年沉默地跟著,眼底属的狼性悄然收敛,蛰伏起来。
    翌日,下午两点五十五分。
    北疆兵部,第三特训区,a级一號指挥中心附属会议大厅。
    巨大的拱形建筑由高强度合金与特种玻璃构筑,线条冷硬,风格粗獷,透著一股北疆特有的、不加修饰的实用主义气息。
    此刻,能容纳近千人的大厅內,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空气里瀰漫著皮革、钢铁、以及刚从风雪中归来未能完全散尽的、属於荒野的淡淡土腥与硝烟味。
    人已基本到齐。
    除去少数几支正在执行外勤或深入荒野无法赶回的特殊编队,北疆兵部登记在册、拥有独立行动权限的所有特编战斗序列队长——近八十人,几乎全员到场。
    这是北疆兵部罕有的、將如此多一线实战指挥官聚集在一起的“战术指导”会议。
    大厅被一条无形的中线隱约分隔。
    右侧,前排。
    秦怀化独自坐在一张明显比其他座椅更宽大、铺著暗红色软垫的“指导席”上。
    他换上了一身笔挺的、纤尘不染的深蓝色常服,肩章上的徽记在顶灯下反射著冷光。
    他身体微微后靠,手肘搭在扶手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著光滑的木质表面,发出轻微的叩响。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懒洋洋地扫视著对面以及大厅其他区域。
    那目光里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带著明显疏离感的打量,仿佛在观察一群与自己身处不同世界的……物件。
    左侧,以及大厅中后部。
    则是黑压压一片北疆出身的军官。
    他们穿著统一的荒漠迷彩或深灰色作战常服,许多人衣领袖口还能看到未完全洗净的污渍或细微的磨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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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无一例外,都带著一种刚从实战环境中剥离出来的、尚未完全收敛的锐气与疲惫。
    慕容玄、姬旭、林东、马乙雄、雷涛、谷厉轩、邓威、蒋门神、方岳、张玄真、卓胜……几乎都坐在左侧靠前的位置。
    他们或抱臂靠在椅背上,或微微前倾,目光平静地望著前方,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有一种经歷过真正血火考验后沉淀下来的沉稳。
    整个大厅异常安静。
    没有交头接耳,没有低声议论。
    只有粗重或平稳的呼吸声,皮革与金属摩擦的细微声响,以及窗外隱约传来的、永不停歇的风雪呼啸。
    这种安静,並非出於纪律,而更像是一种压抑的、蓄势待发的沉默。
    仿佛一座表面平静、內里却岩浆奔涌的火山。
    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聚焦在那个与整个北疆氛围格格不入的年轻人身上。
    秦怀化似乎很享受这种被聚焦的感觉,又或者,他根本不在意。
    他敲击扶手的指尖停顿了一下,目光掠过左侧前排那些熟悉的面孔.....
    慕容玄的重瞳,姬旭沉静的脸,林东推眼镜的动作……最后,他的视线在某个空置的座位上略微停留。
    那是预留给“特邀战术指导”、但此刻尚且无人的席位。
    他嘴角几不可察地撇了撇,一丝混合著不屑与玩味的弧度。
    然后,他像是终於看够了,收回目光,抬手整了整自己本就一丝不苟的袖口,仿佛要拂去什么不存在的灰尘。
    “看来……”
    他的声音不高,却因为大厅极致的安静而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带著一种刻意的、慢条斯理的腔调:
    “北疆的各位同僚,时间观念……还有待加强。”
    “说好的三点,就是三点。”
    他抬起手腕,看了眼终端上跳动的数字——14:58。
    “军人,守时是最基本的素质。
    希望接下来的『指导』,不会让我对北疆一线的执行力,產生更多……不必要的误解。”
    话音落下。
    左侧的军官人群中,几道眉头瞬间锁紧。
    马乙雄面色发沉。
    谷厉轩眼底闪过一丝戾气,被他强行压下。
    邓威差点就要嗤笑出声,被旁边的林东用眼神无声制止。
    慕容玄的冰瞳深处,平静无波,只是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不可查地曲伸了一下。
    秦怀化仿佛没看到台下那些细微的反应,或者说,他看到了,却只觉得是这群“乡下军官”不懂规矩的粗鲁表现,根本不值得在意。
    他好整以暇地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深陷进柔软的椅垫里,姿態显得更加放鬆,也更透著股从骨子里散发出的倨傲。
    目光再次慢悠悠地扫过全场,如同检阅自己领地的领主。
    尤其在那些肩章较低、面容还残留著少年青涩痕跡的军官脸上,刻意多停留了一瞬。
    那眼神里的意味,清晰得近乎赤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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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打量货物成色般的审视,是居高临下的高傲,更是一种扎根於血脉与出身、理所当然的优越。
    他的视线漫不经心地游移,最终,精准地锁定在左侧前排,那个脸色阴沉如铁、正毫不避讳直视著他的年轻军官身上。
    马乙雄。
    秦怀化心中嗤笑一声,翻涌起毫不掩饰的轻蔑。
    “烈阳马家……呵。”
    他想起家族內部某些私下流传的评价,关於这个曾经同样显赫、如今却已急速衰落的“天王世家”。
    曾经的荣光与威势,早已隨著那位战死在长城最前线的“烈阳天王”一同陨落、冷却。
    如今的马家,人丁凋零,权势不再,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天王”名头,和眼前这个顶著世家光环、却自甘墮落到与北疆这群“蛮子”廝混在一起的所谓继承人。
    “自甘墮落。”
    秦怀化在心里冷冷地评判。
    他当初刚调来北疆的时候,最初对马乙雄的態度,是带著几分结交之意的。
    毕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天王世家的底蕴总归还在。
    可几次接触下来呢?
    秦怀化想起马乙雄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想起对方看似礼貌周全、实则疏离客套的应对,尤其是那双眼睛……平静表象下,偶尔掠过的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
    ……是一种隱藏得很好的、却被他敏感捕捉到的……看不起。
    这个认知让秦怀化极其不悦,甚至感到被冒犯。
    一个家道中落、几乎只剩空壳的破落户,一个放弃了天启优渥环境、跑到北疆这种苦寒之地“体验生活”的傻子,凭什么用那种眼神看他秦怀化?
    凭他也姓“马”?凭他那早已蒙尘的“烈阳”称號?
    “要是搁在以前,马家如日中天的时候,或许我还得高看你一眼,客客气气叫你一声『马少』。”
    秦怀化收回目光,指尖重新开始有节奏地敲击扶手,心情却因为这段思绪而蒙上一层阴鬱,连带看整个大厅的北疆军官都更觉碍眼。
    “但现在……”
    他无声地冷笑,將最后那点因为“同为天王之后”而產生的、本就稀薄至极的顾忌,彻底碾碎。
    一个自身难保的落魄户,也配瞧不起我秦怀化?
    待会儿,有你们好看的。
    他微微抬起下巴,目光越过马乙雄,看向大厅入口的方向,似乎有些不耐。
    时间,应该差不多了。
    那个所谓的“特邀指导”,也该露面了。
    大厅內的空气,因为秦怀化那充满评估与轻蔑的视线巡弋,以及他脸上毫不掩饰的冷淡与不耐,而变得更加紧绷、沉滯。
    左侧的北疆军官席位中,哪怕性格最为沉稳內敛的军官,此刻,眼神也一寸寸冷硬、锋利起来。
    那不是骤然爆发的怒火,而是百战余生后,刻进骨子里的凶性与血性,被外来者的傲慢与侮辱一点点唤醒、点燃的前兆。
    慕容玄的玄瞳深处,仿佛有幽邃的漩涡在缓慢旋转。
    姬旭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的缓缓摸向腰间匕首,他眼帘微垂,遮住了眼底一闪而逝的、近乎实质的锐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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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东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却锐利得仿佛能穿透人心。
    马乙雄直接与秦怀化对视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那簇名为“烈阳”的余烬,似乎被某种东西引动,隱隱有火星迸溅。
    不仅是他们。
    整个左侧区域,乃至大厅中后部那些年轻的、肩章尚低的北疆军官们,呼吸都变得粗重了些许,胸膛微微起伏。
    一双双眼睛,如同雪原上被惊动的狼群,沉默地、冰冷地聚焦於一点。
    那里面,没有畏惧,没有退缩。
    只有被刺痛后的冰冷,被轻视后的桀驁,以及一种近乎本能的、属於战士的……敌意。
    窗外的风雪,不知何时变得狂暴起来,狠狠撞击著厚重的特种玻璃,发出沉闷的咆哮。
    厅內,落针可闻。
    厅外,天地呜咽。
    而一场风暴的核心,正在这极致的安静与压抑中,急速酝酿。
    秦怀化指尖敲击扶手的节奏,在14:59:30秒时,突兀地停了下来。
    他微微蹙眉,一丝不耐终於从眼底浮到了脸上。
    说好的三点整,特邀指导入场。
    身为军人,尤其是来自长城、代表更高层级意志的“指导”,难道不应该提前到场,以示重视和对规则的恪守吗?
    就在他几乎要再次开口,用更尖锐的言辞“提醒”北疆方面的时间管理问题时....
    “吱——嘎——”
    会议大厅那两扇厚重的、足以抵御轻型炮火轰击的合金大门,毫无徵兆地,被人从外侧缓缓推开。
    没有刺耳的电子提示音,没有卫兵的高声通报。
    只有金属铰链转动时,发出的、低沉而平滑的摩擦声,在这落针可闻的寂静大厅里,异常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中。
    一股比门外肆虐风雪更加凛冽、更加凝实的寒意,混著某种铁与血的气息,顺著门缝,悄然渗入。
    大厅內所有的目光,几乎在同一瞬间,齐刷刷地转向大门方向。
    秦怀化也不例外。
    他下意识地將目光投向门口,带著审视与一丝打断的不悦。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沾满新鲜泥雪、靴筒处甚至能看到细微冰碴的厚重作战靴。
    靴子踩在光洁的合金地面上,发出稳定而坚实的“嗒、嗒”声,不疾不徐,每一步都仿佛丈量过距离。
    紧接著,是深灰色、布料硬挺的特种作战裤,裤腿利落地扎进靴筒,没有丝毫多余褶皱。
    再往上,是同色系的作战外套,拉链严丝合缝地拉到顶,卡在下頜线,將脖颈护得密不透风。
    外套面料上遍布细微的划痕与难以彻底洗净的暗沉污渍,非但不显邋遢,反而蒸腾著一股刚从尸山血海的修罗场里滚打出来、尚未散尽的铁锈与硝烟混杂的煞气。
    他的肩章部位被与衣料一体的硬质护肩微微隆起,巧妙地遮蔽了具体的衔级星徽。
    然而,就在那深灰色、带著风霜磨损痕跡的护肩边缘,紧贴锁骨下方....
    一枚徽记,灼然刺目。
    那绝非制式军衔標识。
    线条凌厉如刀劈斧凿,造型充斥著不加掩饰的攻击性。
    赫然是一头仰天咆哮的浴血狼首!
    狼吻怒张,獠牙森然,仿佛下一秒就要挣脱束缚,发出撕裂风雪的怒嚎。
    来人个子很高,身姿挺拔如松,行走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沉稳气度。
    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甚至可以说有些过於冷峻。
    他就这样独自一人,踏著稳定的步伐,走进了足以容纳近千人、此刻却鸦雀无声的大厅。
    没有隨从,没有助手,甚至没有携带任何表明身份的公文包或设备。
    只有腰间一侧,悬掛著一柄没有任何装饰、甚至连刀鞘都显得古旧朴素的黑色长刀。
    刀身比寻常制式战刀略长,弧度完美,即便在鞘中,也隱隱散发著一股若有若无的、令人皮肤刺痛的锋锐感。
    他径直走向主席台,走向那个预留的“指导席”的“特邀席位”。
    脚步没有丝毫犹豫或停顿。
    直到他在那张同样宽大、却没有任何软垫装饰、只铺著一层硬质防滑垫的金属座椅前站定,转过身,面向台下。
    浅灰色的冰冷眸光,如同实质的扫描射线,平静地、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地,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那一瞬间,所有被他目光触及的北疆军官,无论是前排的慕容玄、姬旭,还是后排的年轻军官,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
    那不是紧张,而是一种面对真正强者、面对同属尸山血海中爬出的同类时,本能產生的反应与……敬意。
    就连满脸戾气、天不怕地不怕的谷厉轩,此刻也下意识收敛了所有浮躁,眼神沉凝如铁。
    一向跳脱的邓威,更是连呼吸都放轻了,脸上再不见半分嬉笑。
    马乙雄望著台上那人,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糅杂了回忆、慨嘆与某种难以言喻情绪的光芒,显然认出了来者。
    秦怀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人……是谁?
    看年纪,似乎也不过二十左右,比自己也大不了几岁。
    但这身气场,还有那血色狼徽……绝非常人。
    秦怀化脑中记忆飞速翻搅,搜索著天启顶尖世家圈子里、长城一线战报中那些声名赫赫的年轻怪物。
    骤然间,一个名字,伴隨著其背后一连串血腥、辉煌且令人窒息的战绩,浮现在他的记忆深处!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难道是他?
    秦怀化心中瞬间涌起惊疑,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忌惮。
    如果真的是他,那么他之前所有关於“北疆无人”、“乡下军官”的傲慢评判,就显得极为可笑了。
    那个人或许军衔未必比他高太多,但其代表的,是长城最精锐的战力,是联邦真正倚重的刀锋!
    其份量,很重!
    那个连他那位被誉为秦家麒麟、眼高於顶的大哥秦怀仁,也曾带著罕见的慎重以及佩服的语气评价过:
    “龙静如渊峙,怒则狼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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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秦怀化心念电转、惊疑不定时。
    台上,那面容冷峻的年轻军官,已然开口。
    声音不高,甚至有些低沉沙哑,像是被北地的风霜磨礪过,却带著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迴荡在寂静的大厅里:
    “北疆兵部,特编战斗序列全体会议。”
    “应北疆兵部及长城戍卫军第三指挥部联合提请。”
    “本次阶段性战术復盘及专项能力提升指导,由我负责。”
    他顿了顿,浅灰色的眸子毫无波澜地看向台下,最后,那冰冷的目光,似乎若有若无地在秦怀化身上停留了极为短暂的一瞬。
    “我叫韦正。”
    “长城巡游,『血狼』小队队长。”
    “韦正”。
    “血狼”。
    两个词,平平淡淡。
    整个大厅,死寂得仿佛连时间都停止了流动。
    秦怀化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乾乾净净。
    而台下,所有北疆军官的眼睛,在这一刻,全都亮了!
    那是一种近乎燃烧的灼热,混杂著难以置信的狂喜、仰望巔峰的崇敬,以及从心底喷涌而出的战意!
    “『鸣龙』……是『鸣龙』韦正!”
    死寂被打破,不知是谁用气声嘶哑地喊出了这个代號。
    紧接著,压抑的惊呼和抽气声像潮水般席捲了整个台下!
    是他!
    竟然真的是他!
    “鸣龙”韦正!
    那个从北原道铁鉉市杀出来的狠人,凭一把刀一身血,在长城南部战区硬生生砍出了自己的封號,成为联邦最年轻的称號小队队长……
    活著的传奇!
    长城南部战区最锋利的那把刀!
    “血狼”小队的缔造者和绝对灵魂!
    他居然……亲自来了北疆!来做他们的指导教官!
    什么秦怀化,什么天王嫡孙带来的憋闷和不公,什么先前被轻视的怒火,在这枚重磅炸弹砸下来的瞬间,全都被震得粉碎,拋到了九霄云外!
    所有人的目光,所有的热血,所有属於战士的骄傲与渴望,都死死钉在了台上那道身影上——肩章上暗红色的血狼徽记刺眼,身姿挺拔如松。
    那不止是一个强大的教官。
    那是一个象徵,一个证明!
    证明北疆这片苦寒之地,也能走出让整个联邦震颤的绝世锋芒!
    证明他们此刻所有的坚守、血汗、乃至牺牲,都指向一条能够攀登的辉煌之路!
    台上的韦正,对台下几乎要沸腾的景象视若无睹。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那双浅灰色的眼睛,像结了冰的湖,平静地扫过台下每一张激动涨红的脸,没有讚许,没有波动,甚至没有一丝温度。
    仿佛眼前不是近百名联邦精锐,而是一片冰冷的积雪。
    然后,他开口。
    声音低沉沙哑,像是被北疆的风雪和战火反覆淬炼过,却带著一种奇特的穿透力,轻易压下了所有躁动:
    “肃静。”
    仅仅两个字。
    却像带著无形的威压,让台下所有细微的骚动和喘息声瞬间消失。
    韦正的目光如冰冷的刀锋,缓缓刮过全场:
    “现在。”
    “会议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