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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4章 就剩下我了
    不只是於莎莎。
    北疆这一代的少年们,都已被时代的洪流捲起,拋向各自人生截然不同、却同样残酷的“战场”。
    林东,昔日的搞事王,如今端坐於北疆情报网络的隱秘节点。
    指尖流淌的不再是虚擬游戏的华丽数据,而是关乎生死存亡的真实情报与暗流算计。
    笑容依旧掛在脸上,却已淬炼出刀锋般的精准与寒意,在觥筹交错与数据洪流中,为他在意的人与城,编织著无形却坚韧的护网。
    慕容玄,那个曾经骄傲的天才,兄长断臂的悲痛中站出。
    他以令人心惊的冷酷与决断重整家族,將慕容家的“玄瞳”之道,锻造成了在废墟与鲜血中也能屹立不倒的寒刃。
    他指尖凝结的,不再是精致的冰晶,而是足以冻结敌人野心的凛冬。
    蒋门神,在祖父蒋飞血牺牲后,继承了“缚龙手”的传承与家族的重担。
    这个本就沉默刚硬的少年,变得更加寡言,如同一块浸透了寒冰的顽石。
    但沉默之下,是日夜灼烧的仇恨。
    那恨意熔进血液,烧进骨髓,將悲慟锻打成纯粹的杀意。
    他摒弃一切杂念,只以最残酷的方式磨礪自己,將“缚龙手”化为復仇的利刃。
    曾经的少年已然死去,活下来的是一尊只为战斗与復仇而生的“门神”。
    他的蜕变,沉默而惨烈,每一步都踏著血火与誓言。
    马乙雄,卓胜,方岳,雷涛,张玄真,谷厉轩,姬旭,雷炎坤,袁钧....
    他们每一个人,都在这半年里,在虫灾中,被强行按入了名为“成长”的熔炉。
    有人主动跃入火海,淬炼成钢。
    有人被命运拋入,在痛苦中重塑。
    但无论如何,那个无忧无虑、只需憧憬远方的“少年时代”,已经隨著虫潮的嘶鸣、亲人的血泪、家园的震颤,轰然远去了。
    留下的,是一群眼神染上风霜、肩膀被迫扛起重量、在各自道路上咬牙前行的……年轻战士与掌舵者。
    北疆的新篇章,將由这些不復当初模样的少年们,亲手书写。
    无论那笔墨是血是火,是钢是泪。
    .....
    中州道,天启市,城西。
    一座占地极广、青墙黑瓦的古老庄院,此刻褪尽了所有往日的威仪与庄重,浸没在一片铺天盖地的惨白之中。
    白幡如垂落的泪,覆压著高大的门楣;素绸似缠绕的哀思,系满了庭中古松的枝椏。
    所有灯笼都换作了惨白的纸笼,在晨昏交替的微风中幽幽晃著冷光。
    空气里瀰漫著香烛与纸钱焚烧后特有的沉闷气味,低回的哀乐若有若无,將每一寸空间都压得沉重无比。
    这里,是烈阳马家。
    正在为其联邦支柱、十二天王之一的烈阳天王——马擎苍,举行葬礼。
    灵堂空旷,穹顶高悬。
    漆黑的衣冠棺槨静臥於层层素白帷幔之下,长明烛火摇曳,將无数弔唁者沉默的身影拉长、扭曲,投射在冰冷的地面上。
    低语如蚊蚋,嘆息似霜凝,极致的静默里,唯有哀荣与悲慟在无声流淌。
    然而,在这片以黑白二色构建的悲伤世界里,却矗立著一道格格不入的“异色”。
    马乙雄。
    他身著合体的黑色丧服,身姿笔挺如標枪,稳稳立在灵堂入口內侧。
    与周遭低眉垂目、悲戚肃穆的眾人截然不同,他的脸上,竟清晰掛著一抹……微笑。
    那不是僵硬或扭曲的笑,而是得体的、从容的,甚至堪称周到的迎客之笑。
    “刘世伯,远来辛苦,请这边烧香。”
    “赵將军,感谢您亲临,父亲在天之灵,定感慰藉。”
    “王理事,小心脚下台阶。”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稳定,与每一位步入灵堂的宾客頷首致意,指引方位,处理著葬礼繁琐的礼节,沉稳得不像一个刚刚失去至亲、且是家族最后顶樑柱的少年。
    可若有人细看,便会心头一凛。
    那笑容,未曾浸入眼底半分。
    他双眸如两口封冻的深潭,映著烛火,却只折射出冰封的寒光。
    每一次勾动嘴角,每一次平稳发声,都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克製得仿佛在完成一项艰巨的战术指令。
    灵堂肃穆,人人悲戚。
    唯他一人,含笑独立,以笑为甲,以礼为刃,在这哀伤的潮水中,筑起了一座孤绝的堡垒。
    这极致的反差,让所有前来弔唁的各方人物,在与他目光相接的剎那,都感到了某种无形的压力。
    准备好的安慰与嘆息,往往化为更深的复杂目光。
    他们看到的,不是一个被悲痛击垮的少年遗孤,而是一个……正在飞速褪去青涩、被迫直面家族倾塌最后局面的“新任家主”。
    葬礼庄严而漫长,从白昼至深夜,再至凌晨。
    当最后一位宾客的身影消失在黎明前最深的夜色里,马乙雄亲手合上了那两扇象徵烈阳门庭的沉重朱漆大门。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嘶哑而悠长,为这场对外展示的仪式,画上了句號。
    门外,天色正从墨黑转为混沌的灰蓝。
    他没有离开,而是静静转身,抬头,目光越过空旷死寂的前庭,最终定格在高大门亭中央——那里,悬著烈阳马家的徽记。
    那是一轮以金漆绘就、纹路繁复炽烈的烈阳图徽。
    曾经,它光芒万丈,照耀四方,象徵著一位如日中天的天王,一个威名赫赫的武勛世家。
    此刻,它在渐亮的天光下,依旧流转著黯淡却不容忽视的辉光,却更像一个时代落幕时,最后的、沉默的见证。
    马乙雄望著那轮烈阳,脸上维持了整日的、面具般的笑容,彻底消散。
    此刻,是一种极度疲惫后的茫然,是汹涌情绪彻底宣泄后的虚无,是重担骤然压实在肩头后的凝滯。
    只是沉默。
    黎明的微光一寸寸爬上他的肩头,勾勒出他挺直却难掩孤寂的背影。
    风穿过空荡的门庭,带来远处隱约的市井甦醒之声,却吹不散此地的凝重的沉寂,也吹不散那枚烈阳图徽与他视线之间,无声流淌的、复杂难言的沉重。
    长夜已尽,葬礼已毕。
    但有些东西,似乎才刚刚开始。
    ......
    他独自转身,沿著被晨露微微打湿的青石小径,缓步向宅院深处走去。
    步履沉缓,却目標明確。
    绕过寂静无声的迴廊,穿过空旷死寂的庭院,最后停在一处僻静的角落。
    这里坐落著一座不起眼的小屋,与主宅的庄重大气相比,显得格外低矮、古朴,甚至有些陈旧。
    门上未掛匾额,窗欞也略显朴素,仿佛已被时光与主宅的喧譁遗忘。
    马乙雄在门前静立片刻,目光扫过熟悉的木纹与铜环。
    然后,他伸出手,指尖触及冰凉的门板,未有丝毫犹豫,缓缓推门而入。
    “吱呀”
    老旧的木门发出一声悠长而嘶哑的呻吟,打破了周遭的寧静。
    一股混合著淡淡檀香的特殊气息,隨著门开扑面而来。
    门內没有窗,只有从推开的门缝里挤进的几缕苍白晨光,如探入深潭的触鬚,勉强映亮了眼前方寸之地。
    光线所及,空气中浮动著微尘,还有那股更加清晰、仿佛已浸透了每一寸木料的、混合著陈年香灰与淡淡苦檀的气息。
    马乙雄的瞳孔,在踏入的瞬间,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他的目光,定格在正对门扉的那面墙壁上。
    墙壁之上,从接近屋顶的横樑下方,一直到离地仅尺许的墙根,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整整齐齐……排列著数不清的暗沉木质灵位!
    像一片由死亡与荣耀构成的沉默森林,占据了整面墙,带来一股无声却足以碾碎灵魂的磅礴压迫感!
    整整,一百五十七位。
    这个数字,马乙雄不需要数。
    它早已和血液一起,在他血管里流淌了十七年。
    如今又再次新添加了一位!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这片“灵位之墙”。
    从左至右,从上到下。
    马氏曾祖,马氏叔公,马氏伯父……他的大伯,他的三叔……还有,他的大哥马甲雄,三弟马丙雄……
    一个个或熟悉或仅存於族谱的名字,安静地鐫刻在漆色沉黯的木牌上。
    他们唯一的共同点,皆是战死。
    为了马家的荣耀,为了长城,为了人族,战死沙场,马革裹尸,甚至……尸骨无存。
    烈阳天王马擎苍的牌位,如同最坚固的盾与最沉重的碑,矗立在所有灵位的最前方,最新,也最刺眼。
    而这一百五十七个灵位,便是这面巨盾之下,以数代马家儿郎血肉层层累叠铸就的……基石。
    是烈阳光芒万丈背后,那些无声燃烧、逐一黯灭的星辰。
    马乙雄静静地站著,站在这先祖与亲族的“目光”之下。
    空气死寂,唯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在这绝对安静的空间里被放大。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小时候,那位镇守长城的烈阳天王,也就是他的父亲难得回来,每次都会独自一人在这小屋里待上很久。
    那时他不解,现在,他仿佛能触摸到父亲那份深藏的、几乎从不与人言的孤独与重量。
    每一块灵位,或许都代表著父亲心底的一道伤疤,一份承诺,一段未能护其周全的愧疚。
    而如今……
    马乙雄的目光最终落回空荡荡的屋內。
    除了这面灵位墙和墙前一张积满厚灰的香案,別无他物。
    冰冷,空旷,如同一个被时光遗忘的坟墓。
    他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似乎想扯出一个表情,却最终归於一片更深的沉寂。
    偌大的烈阳马家,曾经枝繁叶茂、烈烈煌煌的顶级武勛世家……
    到如今,名震联邦的十二天王世家之一『烈阳』马家,竟只剩下他一人。
    他不是在继承一个荣耀的巔峰,他是在接手一座建立在无数骸骨与辉煌之上的……孤峰。
    而他,马乙雄,是这座孤峰之上,最后,也是唯一的守望者。
    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带著香灰的微涩。
    马乙雄缓缓闭上眼,復又睁开。
    眼底深处,那在葬礼上用以示人的、空洞的沉稳与得体的哀戚,如同潮水般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也更加坚硬的东西。
    那不是少年人应有的眼神。
    那是认清了绝境,背负起所有,退无可退,只能向前时,才会淬炼出的眼神。
    孤独,却凛然。
    沉重,却坚定。
    他走到香案前。
    案上香炉冰冷,並无新祭的痕跡。
    他伸出食指,轻轻抹过案面厚厚的灰尘,留下一道清晰的指痕。
    然后,他转身,再次面对那眾多沉默的牌位。
    没有上香,没有叩拜,没有言语。
    他只是挺直了脊樑,如同他父亲曾无数次站在这里时一样,站得笔直。
    仿佛在接受一场无声的检阅,一场跨越生死的交接。
    “都走了。”
    他低声开口,声音乾涩,却清晰地在这密闭空间里迴荡:
    “就只剩我了....”
    门缝透入的光束里,尘埃飞舞得更剧烈了,仿佛无数逝去的魂灵在无声絮语。
    马乙雄知道,走出这间小屋,他要面对的,是“烈阳马家”这个沉重名號所代表的最后尊严。
    是这一百五十八位战死者用生命捍卫过的、如今却可能隨时崩塌的荣耀;
    是父亲穷尽一生撑起的天空彻底塌陷后,砸向他一个人的沉重责任和压力。
    他是最后的火种。
    要么,带著这微弱的火种,在狂风暴雨中彻底熄灭,让烈阳马家成为史书上一个悲壮的註脚。
    要么……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那些铭刻著自己血亲名字的牌位......缓缓说道:
    “要么,就让这最后的火,以我马乙雄为柴,成就一轮新烈阳!重现烈阳马家的荣耀!”
    眼底,那冰封的深潭之下,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幽暗,却执拗。
    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片灵位之墙,仿佛要將每一个名字,每一份牺牲,每一缕辉煌与沉重,都彻底熔铸进自己的骨髓与灵魂。
    然后,他毫不犹豫地转身,走向门口。
    步伐依旧沉缓,却比来时更加坚定,仿佛每一步,都踩实了脚下的路。
    推门而出。
    更明亮的晨光涌来,有些刺眼。
    他微微眯起眼,適应著光线的变化,也適应著肩上那份陡然清晰起来的、名为“烈阳传承”的重担。
    小屋的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將那面承载著家族全部血色歷史与荣耀悲欢的灵位墙,重新封入黑暗与寂静。
    也將一个少年,彻底推向了一条只能独自前行的、布满荆棘与烈火的传承之路。
    长夜已尽,葬礼已毕。
    而这场在灵牌前的无声祭奠,埋葬的,正是从前那个阳光开朗,纵横四方的……马乙雄。
    门內,最后一线天光,如退潮般自门缝间寸寸收缩,拂过森然林立的灵牌,像最后温柔的抚触,也像冷酷的诀別。
    黑暗,自屋顶最高处,无声倾泻而下。
    如墨潮,如巨兽,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与终末的沉寂,开始自上而下地吞噬。
    最高处那些最早战死的先祖之名,率先没入永恆的寧静。
    黑暗蔓延,覆过一排又一排沉默的忠魂。
    终於,降临至那两块並排的、较新的灵牌....
    【马甲雄之灵位】。
    【马丙雄之灵位】。
    他曾鲜活的大哥与三弟,被他们的父亲亲手送往荣耀战场,也亲手……送入了这面墙。
    光,在此停留一瞬,终究逝去。
    黑暗覆盖,继续向下,无情而匀速。
    最终。
    所有的光都消失了,屋內彻底被纯粹的、厚重的黑暗吞没。
    那沉沦一切的黑暗,稳稳地、彻底地,覆上了最下方,那枚最新鐫刻、漆色犹沉、也最为沉重的灵位……
    【天王-马擎苍之灵位】。
    最后一点微弱的反光,湮灭无踪。
    “咔。”
    一声轻响,似是门栓落下,又似是某个时代被彻底合上了书页。
    一百五十八个英灵,连同那个刚刚被宣告“终结”的旧日与依赖,一同被封存於这绝对的黑暗与寂静之中。
    门外,晨光正烈,新生的一天已然开始。
    门內,一个时代隨黑暗沉埋,一个传奇以血色终结。
    而一个以“烈阳”为名、以“存续”为火的新生,正踏著这埋葬所有柔软的寂静,背对如林灵位,走向门外那刺目而无情的、属於他一个人的……黎明。
    旧日的恆星,已然陨落,余暉散尽。
    而新生的烈阳,正於这最深沉的灰烬与绝境之中,挣脱所有枷锁与悲慟,轰然点燃第一缕……属於自己的火焰!
    晨光如剑,劈开笼罩烈阳马家上空最后的阴霾,將那枚高悬的家族徽记映照得凛然生威,也將门前那道孤直身影拉得挺拔如枪。
    马乙雄最后抬眼,目光如铁,烙在那轮象徵著过往无尽辉煌与沉重的烈阳图徽之上。
    没有留恋,没有畏缩。
    下一刻,他身形微沉,对著紧闭的祖宅大门....亦是对著门內那一百五十八位以血铸就家族史诗的英魂.....
    缓缓地、却又无比坚定地,行了一个最標准的巡游告別礼。
    不是孝子叩首,而是继任者立誓!
    是告別,亦是宣告!
    礼毕,起身。
    “咔嚓。”
    仿佛有无形的枷锁在这一刻被他体內迸发的某种力量悍然崩碎!
    脸上最后残留的茫然与空洞,如同被炽热阳光彻底蒸发的寒露,瞬间消弭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
    而在这深潭般的平静之下,眸底最深处,一簇幽暗、狂野、执拗到仿佛要焚尽一切的火焰,正挣脱冰封,烈烈燃烧!
    他豁然转身,不再回望那片埋葬了过往荣耀的深宅大院。
    步履踏出,稳定、沉重、每一步都像战鼓擂响在青石之上,朝著大门外那辆等候的、没有任何徽记的黑色飞梭走去。
    从此,身后是沉埋的史诗与如山尸骨。
    前方,是將要升起的……新!生!烈!阳!
    飞梭车门无声洞开,將他挺拔的身影吞入其中。
    在车门闭合的最后一瞬,一句低语,却蕴含著斩金断铁的意志,清晰地烙印在空气里:
    “烈阳马家……血裔不绝,烈阳永燃!”
    引擎低吼,黑色飞梭如离弦之箭,刺破晨靄,奔向那轮正在天际线上冉冉升起的太阳。
    ....
    清晨,北疆市,春风小区。
    阳光透过薄纱窗帘洒进臥室,谭行缓缓睁开双眼。
    这一觉,他睡得格外沉。
    没有噩梦惊醒,没有半途乍醒,只有一夜黑甜,醒来时神清气爽,连头脑都清明了几分——这种久违的安心感,让他躺在床上有片刻恍惚。
    多久没有这样睡过了?
    他起身下床,推开臥室门,一股食物的香气便扑面而来。
    客厅餐桌上,早已摆得满满当当:热腾腾的小笼包,金黄的煎蛋,熬出米油的小米粥,还有几碟清爽小菜。
    “醒啦?快来吃早饭!”
    繫著围裙的白婷从厨房探出身,手里还端著刚拌好的凉菜,脸上是温柔的笑意。
    晨光映在她侧脸上,连髮丝都镀了层浅金。
    “大哥,不是我说你...你懒床了啊!”
    餐桌边,谭虎已经塞了满嘴包子,腮帮子鼓囊囊的,声音含糊却响亮:
    “我都吃完三个了!你再不来,这屉包子可就全是我的了!”
    谭行走到餐桌旁坐下,白婷立刻盛了碗粥推到他面前。
    粥温正好。
    他看著眼前热气腾腾的餐桌,又看了看身旁笑著的两人,心中某处微微一动。
    这样寻常的清晨。
    这样简单的早饭。
    却让他觉得,比什么都踏实。
    “你怎么还在家?这个点不该上早读了?”
    谭行坐下,隨手拿起个包子,挑眉看向谭虎。
    谭虎三两下咽下嘴里的食物,嘿嘿一笑,语气里带著少年人特有的轻狂:
    “大哥,我都凝血境巔峰了,一只脚已经踏进先天,初中那点东西哪还用学?”
    他抓起个包子,隨手拋了拋,隨即往嘴里一塞,嘟囔道:
    “景澜高中的古校长早就要特招我,可雏鹰中学这边非卡著不放,说什么年纪太小,至少得读完初三……”
    谭行慢条斯理地喝了口粥,抬眼打量弟弟。
    这小子眼里有光,那是天赋浇灌出的、带著刺的自信。
    倒是比他当年这个时候,要张扬得多。
    “可以啊,小子!”
    他挑了挑眉,嘴角却不由得带上一丝笑意:
    “不过书也得读,別成了只会动手的莽夫。
    得像你哥我一样,文武双全。”
    “大哥!你可別小瞧人!”
    谭虎顿时来劲了,腰板一挺,脸上满是藏不住的得意:
    “我文科成绩全校第一!早就不学基础课了,现在自修《常见异族交战用语》《异域药草全解图谱》《诸界异族风俗考》……”
    他凑近了些,眼里闪著跃跃欲试的光,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那股子少年锐气:
    “我得提前备著啊!不然等以后去了长城,真逮著个活口回来,连话都问不明白,那不太丟份了?”
    谭行闻言,拿包子的动作一顿:
    “妈蛋!我怎么当年没想到....”
    谭虎咽下最后一口包子,没察觉到谭行的动作,笑容愈发张扬,继续道:
    “现在常见的几个种族,赤焰魔、星灵族、疫灵、骸骨魔这些……虫族靠信息素交流,学不了;
    月光魔族的话我本来学了一半,结果他们前阵子灭族了——真够晦气的,白费功夫!”
    “不过前面那几族,日常对话我早没问题了。”
    他下巴微扬:
    “连语言老师都说,我简直是个天才!”
    “哦?”
    谭行看著弟弟那副自信满满的模样,心里实在有些怀疑。
    十四岁,精通四族异族语?这牛吹得清新脱俗啊。
    真当他谭某人没见识?
    他不动声色地喝了口粥,隨即喉咙里滚出一串低沉古怪、像是骨头摩擦的音节:
    “喀拉什,格洛多尔-坎!”
    (小子,吹牛过分了可要挨揍。)
    谭虎先是一愣,眼睛倏地瞪圆,紧接著嘴巴咧开,几乎秒回:
    “达尔-赞!格鲁斯喀尔,莫拉尔德-沃什!”
    (老哥行啊!你这发音比我们老师还地道!)
    他语气里的惊讶和兴奋货真价实,甚至带著点“终於找到同好”的雀跃。
    谭行端著粥碗的手顿了顿。
    哟?还真会?
    这小子……还真不是在吹牛。
    我就不信这个邪了!”
    谭行心念一动,意识深处无声唤道:
    “统子哥,给我兑换赤焰魔语、星灵语、疫灵族语言基础!”
    【叮!消耗5000点能量精粹,兑换基础“赤焰魔语”完成。】
    【叮!消耗5000点能量精粹,兑换基础“星灵语”完成。】
    【叮!消耗5000点能量精粹,兑换基础“疫灵语”完成。】
    海量的语法、词汇与发音要点如潮水般涌入脑海,瞬息之间便被吸收消化。
    谭行眼中精光一闪,再抬头时,眼底掠过一丝自信。
    他放下粥碗,手指在桌沿轻轻一敲,张口便是一串滚烫嘶哑、仿佛带著硫磺气息的音节.....正是赤焰魔语的问候方式。
    谭虎眼睛一亮,毫不犹豫地用同样炽热的语调接上。
    紧接著,谭行语速陡然加快,词句流畅切换:
    上一秒还是星灵族空灵婉转、如吟唱般的语调,下一秒立刻转为疫灵族那黏稠湿冷、仿佛自深渊传来的喉音,中间甚至夹杂了几句方才用过的、骨骼摩擦般的骸骨魔语。
    他一句话里混杂三四种语言,语法交错,词汇穿插,难度陡增。
    起初谭虎还能勉强跟上,对答如流,眼中战意熊熊。
    可谭行越说越快,越说越。
    几种异族语在他嘴里拆解、重组、无缝切换,流畅得仿佛母语。
    说到兴头上,他手指跟著那古怪的节奏在桌面上敲打,身体也隨之带起某种韵律感般,抽风似的晃动
    活脱脱就是个“异族语rap现场版”。
    谭虎额角开始冒汗了。
    原本流畅的对答开始磕巴,好几次张了张嘴,愣是没挤对合適的词。
    他眼睛死死盯著谭行的嘴型,脑袋和身子也不自觉地跟著那变幻莫测的节奏一点一点,也跟著抽风起来。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气氛逐渐升温。
    不知何时,竟从坐著对喷变成了站著交锋,接著手也开始比划,脚也开始点地.....
    好好一顿早饭,眼看就要变成异族语battle现场。
    一旁的白婷早已停下了手中的活儿,看著两个儿子早饭不吃,嘴里不断迸出各种诡异莫测的音节,逐渐演变成了手舞足蹈...
    “你们两个!”
    白婷终於扬声打断;
    “还吃不吃饭了?这嘰里咕嚕的,又念咒又比划的?”
    谭行闻声,那咄咄逼人的语言攻势骤然一收。
    他看向对面已经有点晕头转向、却还强撑著一脸“我还能继续”的弟弟,慢悠悠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听见没?妈发话了,先吃饭。”
    放下碗,他语气平淡,字字却往谭虎心窝里戳:
    “你小子,还得练。这点水平,自豪什么?”
    “你老哥我在异域,白天跟异族拼命,晚上回去啃书,一学就是一晚上啊!都是老哥我一个字一个字磨出来的。
    你呢?坐在安安稳稳的教室,家里,有老师手把手教,才勉强摸到点皮毛。”
    他顿了顿,瞥了眼弟弟备受打击的表情,心里暗爽:
    “就你还语言天才?不是我吹,这些常用语,你哥我就学了七天就能混著用。
    你呀……路还长,戒骄戒躁,懂?”
    谭虎愣愣地看著自家大哥。
    刚才那一通天乱坠、碾压全场的语言秀,转眼就变成这副“基操勿六”的淡然模样。
    他心中那点小得意早被震得粉碎,取而代之的是火辣辣的羞愧。
    “是啊……大哥在前线,那是真正用命在搏,在学。”
    “自己呢?在安全的后方,有著最好的条件,却为这么点成绩沾沾自喜……”
    他低下头,用力握紧了拳头,再抬头时,眼中的浮躁已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决心。
    “大哥,我明白了。”
    谭虎的声音没了之前的跳跃,却更加扎实:
    “我不会再骄傲了。我会更努力,比你那时候……更拼命地学。”
    谭行看著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將一碟小菜推到他面前。
    “吃饭。”
    谭行看著弟弟埋头扒饭、一脸受教的模样,心里早就乐得不行。
    好傢伙,每次见虎子,这小子总能给他整出点新惊喜。
    武道天赋妖孽就算了,连异族语都能自学到这种程度……
    得亏有统子哥兜底,不然今天这当大哥的脸可往哪儿搁?
    他表面不动声色地喝了口粥,余光瞟著谭虎认真反思的侧脸,心底那点庆幸混合著说不清的惊嘆,又瞥见对面含笑看著他们的母亲,最终化为一个无声的念头:
    “老爹,老妈啊……咱老谭家的优秀基因…也倒是分我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