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程宇回家开始，老程就没有出过声，而是一直在盯著棋盘。
    程宇这时候到了他身边，虽然他是知道的，但是没有抬头，好像此时视线从棋盘上错开一下，就会思路中断，错失什么破局的机会一样。
    程宇看了一会，发现他是在研究对付巡河炮的方法，这才明白老爸为什么这时候格外地专注，一点都不肯分心。
    老程爱下象棋，这对程宇来说，印象十分深刻。
    不在老程身边的时候，程宇想起老程来，第一个反应就是他全神贯注地坐在餐桌旁边那个固定的座位，胳膊支在桌面上，眼睛盯著棋盘和棋子的样子，就像现在这样。
    当年程宇开始工作有了收入，第一次想到给老爸买点东西，就是选择了一本象棋的棋谱。
    后来，一次一次的，各种各样的棋盘、棋子，程宇都孝敬过老程。
    相对於其他的礼物，老程收到这些时，总是显得格外开心。
    再后来，有了智慧型手机，程宇每次给老程换手机的时候，必须第一时间装好能在网上下象棋的游戏平台app。
    然后帮老程把帐號登录上去，再把旧手机的帐號退出登录，这样老程才不得不转用新手机，否则就会抱著原来的旧手机继续下棋。
    对爱下棋的老程来说，这个巡河炮又是格外的重要。
    重要到程宇这个不怎么下象棋的人，都知道了这个象棋里的路数。
    没办法，老程总是在研究，总是掛在嘴边，听得程宇的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原因还得从老程的单位说起，在单位里他有一个同事，便是善於使用巡河炮这个套路。
    这个同事属於老程最最看不惯的那种人，阿諛奉承，欺上瞒下，在领导面前和在其他同事面前，简直就是两个人。
    即使这样让他在领导面前很吃得开，在工作上、在待遇上占了不少的便宜，但是老程却从来没羡慕过。
    不过，有一点，老程心里总是过不去，就是下棋输给这个同事。
    程宇后来走入社会，渐渐理解了这种感觉，恰恰是你最在意的领域，你最看不上的人却让你没办法，想想就要憋出內伤。
    所以当后来能够下棋的ai出来后，程宇想起这件事，於是对著ai好好琢磨了一番，破解这个棋路的办法。
    只是因为重生回来后，为了赚钱，程宇这些天要忙的事千头万绪，今天有空仔细看老程研究的棋局，才想起这码事。
    程宇拉开椅子，坐在老程对面。
    他见老程的状况可以说是一筹莫展，思考半天才走一步，还经常把棋子又退回原位，然后长出一口气，显然是没有好的思路。
    老妈叶淑敏从厨房去卫生间，路过的时候，因为空间有限，需要侧著身从程宇椅子后面过，趁著这个机会，她看了一眼这爷俩。
    “儿子，家里有一个人走火入魔就够了，你可別跟著陷进去。”
    老程闻言，终於抬起头，想反驳两句，但是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最后只是嘀咕了几句。
    他这一抬头，见程宇也在认真看著棋盘，颇有些意外，因为程宇平时是不怎么爱下棋的，倒是李愚时不时会装模作样地陪自己下两盘。
    <div>
    “爸，要不我陪你操练操练？”程宇见老程抬头，趁机说道。
    老程的思路这时候已经走进死胡同，再强行研究也毫无进展，於是点点头。
    “好，重新摆上。”
    “不用了，就按照这个局势接著下吧。”
    老程摆出这个盘面，是为了研究巡河炮的，没想到程宇竟然提出来继续下。
    老程心说，年轻人你知道这里面的深浅吗，足球你比较懂，可下棋就是另外一回事了，难道你也想半个小时输六盘。
    “行，那就下完再接著摆上。”老程话里的意思，显然是认为这盘很快会结束。
    “应该是轮到我走了吧。”程宇说著已经拿起棋子，他用的是老程对面的红色棋子，是用来模仿巡河炮的。
    不同於足球，老程对於象棋要內行得多，因此程宇只走了几步，他就发现不是他预想的那样。
    程宇这几步棋让他找到了很熟悉的感觉，这不就是那个同事的路子吗……
    老程瞬间坐得直了一些，態度更加认真。
    程宇又走了几步棋，老程原本平静的脸上渐渐不再平静。
    “程宇，你这棋是从哪里学来的？”
    这时候，叶淑敏从卫生间出来返回厨房，从程宇身后经过，听到老程的话，看到他的表情，又顺势说了一句。
    “儿子加油，把你爸贏了，说不定就帮他把象棋戒了，省著天天一回来就盯著棋盘。”
    程宇在手里把两枚木头棋子来回倒著，碰撞时不断发出清脆的声音：“想贏我爸还是有点难，我也就是勉强能搭把手。”
    程宇心里清楚，自己只是研究了一下这个套路，这几步走得比较熟，要是脱离开这个局面，他的棋力和老爸肯定不是一个层级的。
    但是对面的老程看到这熟悉的棋路，却不敢掉以轻心，每一步都是深思熟虑后才敢落子。
    老妈看了一会，发现他们暂时分不出胜负，於是回厨房看著锅去了。
    程宇又走了几步棋，沿河十八打，占据著先机，老程那边只是疲於应付。
    看著达到了目的，程宇把棋一推，然后重新摆上。
    这一下把老程搞得愣了，刚才下得好好的，怎么不下了。
    “爸，其实我是在网上看到的刚才那些走法。”
    程宇刚刚那局棋的目的就是为了给这句话提供可信度，让老程看看，自己是懂什么叫巡河炮的。
    “网上还能看到这些？”
    老程对於网际网路的了解，仅限於知道上面能看看新闻，年轻人也在上面聊天，在他看来完全没有必要，打电话发简讯不是也一样可以。
    至於其他的，就不在他的认知范围內了。
    “有啊，网上信息特別丰富，而且以后用处会越来越大，所以就算是为了下象棋，你也要多接触网络。”
    程宇趁机劝老程，人到了老程这个岁数，容易自我封闭，不愿意再接触新鲜事物。
    老程听了，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接下来，程宇的一句话则完全把他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我不光看到了这些走法，还在网上看到了对应的破解办法。”
    <div>
    老程瞬间眼睛亮了，身子离开椅背，向前挪了挪，显然这句话对他有莫大的吸引力。
    “网上还有破解的办法？”
    程宇点点头，他其实很想接一句“有的，兄弟，有的”，但还是忍住了。
    程宇把棋子摆回初始位置，然后帮老程拆解起来。
    老程看了一会，然后站起身来，为了把局面看得更清楚，他直接站著看，而且还不时绕著棋盘走动，变换位置。
    程宇同时操纵著双方棋子，一边走出巡河炮的走法，另一边负责应对。
    老程听得表情认真，有时候程宇走的快了，他会让程宇倒回几步，重新拆解。
    程宇重生前，面对ai，把这个套路拆得很熟，什么情况下，如何应对是最合理的，他都记得很清晰。
    所以他在给老程拆解的时候，才能做到条理清楚，不同情况下的对策说得格外分明。
    老程开始心里还抱著一些怀疑的態度，但是隨著看到棋盘上的种种变化得到应对，他心里的怀疑早已消散，脑子只想著儘快理解和记忆。
    其实，老程平时在这上面下了那么多功夫，一些变化他早已反覆推演过了，需要的只是在关键之处的一点思路，以及把这些变化整理起来，形成系统性的办法。
    所以，程宇的点拨，有时一步棋就让他感觉醍醐灌顶，有时一句话就让他能把以往的推演连缀成篇。
    程宇的拆解完成后，老程深吸一口气，感觉好像打通了任督二脉一般，浑身都充满了力量。
    但是程宇並不认为这时已经万事大吉，作为应试教育的佼佼者，他深知理解和掌握之间，还隔著大量的练习。
    於是，他又把棋摆上，让老程在对面坐好，两个人把刚刚的破解之法实践一番。
    经过一番演练，尝试几次之后，老程终於攻破了程宇所扮演的假想敌，然后便是摧枯拉朽，擒贼擒王。
    老程高兴得仰天大笑，手握成拳，锤著桌子。
    “成了，我成了!”
    叶淑敏听到这么大的动静，赶紧从厨房出来看看是什么情况。
    发生了什么不知道，但是她看到老程高兴得不行。
    上次见他这么高兴，那还是得知程宇和李愚双双考入二中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