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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京北和马萨诸塞州的剑桥市有13个小时的时差。
    凌晨六点, 沈晏西坐在楼下公寓的书房,和菲斯普教授通视频电话。
    菲斯普教授近些年致力于精神病学的共病治疗,这两年逐渐积累了复杂性精神障碍的临床“治愈”病例。按照此前医生的诊断, 宋雁翎患有解离型身份障碍和边缘型人格障碍,核心表现为多身份存在与身份转换、显著的记忆缺口、情感失控及冲动行为。
    “目前临床医学对这类共病的治疗偏向保守,会优先处理自伤、冲动、身份转换引发的失控风险,由专业医疗团队制定个体治疗方案,周期通常以年为单位, 核心目标是减少症状发作频率,并提升生活自理能力,而非彻底根治,其中最关键的环节再遇患者和家人的长期坚持。”菲斯普教授在看过宋雁翎的诊断资料后,给出这样的结论。
    这些, 沈晏西都知道。
    和陈佳一分开的那个冬天, 他从周郁川那里拿到了宋雁翎的一部分诊疗资料。
    那个时候,他就知道宋雁翎患有严重的精神疾病。陈家人一直在积极地治疗, 但也对外隐瞒了宋雁翎的病情。
    “您现在的研究方向, 对于这种情况的病症, 能有多少的帮助?”
    对于复杂的精神类共病, 菲斯普教授提出了“打破修复”与“管理共存”的治疗理念, 在治疗师的安全引导下,鼓励患者直面过去的痛苦,与身边人重新建立情感链接, 避免因为身份认知和情绪障碍引发更糟糕的结果。
    “这种类型的共病患者常会出现冲动行为,80%都有过自伤经历。”
    “那他们身边的人呢?”沈晏西微顿,“比如,家人。”
    “基本都会遭到患者的言语或者行为攻击。一些患者因为恐惧被抛弃, 可能会通过极端行为阻止他人离开,或者不许家人靠近,以规避被抛弃的可能。”
    “极端行为?”
    “纠缠、恐吓、威胁、囚.禁……很多。”
    窗外的天空由鱼肚白渐渐被染亮,普菲斯教授答应沈晏西,如果患者及家属愿意参与治疗,他可以来一趟京北,先进行初步的面诊。
    视频结束,沈晏西靠进椅背里,眼底布着阴霾。
    纠缠、恐吓、威胁、囚.禁……他阖上眼,不能想象。片刻,沈晏西压下眼中的暴戾,拿起烟盒,往露台走去。
    *
    陈佳一是被自己手机里的闹钟吵醒的。迷迷糊糊睁开眼睛,身边的位置是空的,怀里被塞了只小熊。
    “沈晏西。”
    清早的声音有些哑,黏黏软软,陈佳一又喊了一声。隔着房门,没人应。
    他去哪了?走了吗?
    陈佳一蓦地从床上坐起,连拖鞋都没顾得上穿,拉开房门小跑出去,“沈——”
    入户大门处传来关门声,她心尖狠狠一跳,跑出来看到刚刚进门的沈晏西。
    “沈晏西。”
    “怎么……”沈晏西话没说完,陈佳一就跑过来直接扑进了他怀里,被宽大毛绒睡衣套着的手臂紧紧圈在他腰上。
    “我身上凉。”
    上来前他还在露台上抽了支烟,她不喜欢烟味。
    “我以为你走了。”陈佳一嗅到了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但她没觉得讨厌。
    “陈一一,你有点黏人。”沈晏西唇边勾起笑,低眼却看到陈佳一光着的脚,“怎么不穿鞋?”
    “我……嗳!”
    沈晏西直接将人打横抱起,“感冒了看谁照顾你。”
    陈佳一圈着他的脖颈,左右脚叠在一起,嫩白脚趾微微勾起,像是不好意思地相互蹭了蹭。
    被他这样一说,才发现脚底冰凉。
    沈晏西轻笑,也不揭穿她,将人抱回卧室,塞进被子里。
    “时间还早,不再睡一会儿?”
    “我上午有课。”
    “150人的公共课,期末开卷考,敢不敢翘?”
    “你怎么知道是……”陈佳一抿抿唇,猜他应该是有自己的课表,“你又怂恿我翘课。”
    “陈一一。”沈晏西帮她把被子掖好,“你需要给自己放个假。”
    才不会绷那么紧。
    手机震动,是酒店打来的送餐电话,沈晏西起身,却被陈佳一拽住衣角,“还是想去上课?”
    “不是,我有点……饿了。”陈佳一犹豫,“我们能点外卖吗?”
    “不能。”沈晏西眼底勾着笑,“外卖不健康,我做给你吃。”
    “……哦。”
    蓦地,沈晏西轻笑出声,用指背碰碰她的脸蛋,“这就开始嫌弃上我了?”
    “我没有。”
    “那辛苦公主殿下移步卫生间去洗漱,我现在去拿外卖。”
    “你点啦?”
    沈晏西却蓦地捂住陈佳一的眼睛,一并遮去她眼底过分明亮的神采,“一个外卖,也不用这么高兴。”
    长这么大,就给她做过饭,竟然还被嫌弃了。
    陈佳一轻哦,声线难得愉悦。肚子里空空,她果断起床去洗漱,沈晏西走出房间,经过那间画室的时候,脚步微顿。房门已经被他带上,日记本也重新放在了地上。
    当初纠结过的问题,现在好像有了答案。
    一个开放式的答案。
    所以和他在一起,真的是为了找画画的灵感吗?
    陈一一,你自己提出来的问题。
    你要自己回答。
    至于他——
    沈晏西眼底掠起桀骜,不再多看那扇门一眼。
    这些年,他想要的,每一样都是他自己争来挣来的。
    岁华所向,皆凭己力。
    心明所果,路自昭然。
    *
    午饭后,陈佳一还是要去一趟学校。钟教授临时召集大家开组会,她所负责的部分要在下午的讨论会上做演示陈述。
    沈晏西把她送到学校门口,叮嘱她一定好好吃饭。
    “你要是不听话,我就让黄橙紫监督你。”
    “?”
    沈晏西煞有介事地点头,“她监督你一天,我给她签一个名。”
    “……”
    奸诈。
    “你订好飞澳洲的机票了吗?”
    “放心,方明不会允许我这个时候玩失踪的。”
    昨晚挂断电话,他就收到了方明转来的航班信息,并威胁他,如果他后天不出现在悉尼,他就吊死在大剧院门口。
    “钟教授晚上可能会留大家一起吃饭,我……”
    “我被你抛弃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沈晏西回得委屈,扣住陈佳一的后脑,在她额头上亲了下,“真要跟你计较……陈一一,你三天都下不了床。”
    “……?”陈佳一蓦地双颊烧红,“你……”
    “没滋没味的,还是亲嘴吧。”
    “?”
    陈佳一还没稳下倏尔慌乱的心跳,沈晏西已经扣着她的后脑吻了上来。
    呼吸交缠,唇齿相触的软意漫开。
    陈佳一捏着安全带的手指不安地蜷起,又被沈晏西握住,他的长指一点点插.入她的指缝,直到彼此交扣。
    胸腔里的氧气渐渐稀薄,沈晏西才贪恋地放开了她的唇,鼻尖相抵,他轻声叮咛:
    “陈一一,你乖一点。”
    “等我回来。”
    *
    车子从校门经过,驶向主干道,却不是回公寓的路。
    沈晏西看了眼时间,距离他和陈延清约好的时间刚好还有半小时。
    低调的黑色suv汇入车流,驶向陈延清的办公大厦。
    沈晏西上一次和陈延清见面,还是他登门拜访那天。最近两家人打算开始筹备婚礼,细节繁多,之前母亲孟静打来电话询问,他只说不急,等陈佳一放寒假再定。
    他的突然造访,也让陈延清很意外,简单的寒暄之后,沈晏西不再客套,将随身带着的一叠资料推到陈延清面前。
    “这是……”陈延清拿起手边的眼镜戴上,在看到上面的神经学临床病理研究时,面色沉了下来。
    沈晏西没错过他眼底的情绪,来之前他就已经预估了说服陈延清的难度,但只要是人都有软肋。“陈叔叔,从前的事,我不会过问。但我和一一结婚,陈家的事,就不再只和陈家有关。”
    陈延清浸淫商场数十年,这话一听就懂。
    沈陈联姻,从此便是同气连枝。
    陈延清摘下眼镜,靠进椅背,重新审视眼前的年轻人。他显然有超越同龄人的果敢和魄力,依傍着沈孟两家的参天大树,眼底也有着不可一世的张扬和桀骜。
    “坦白说,我没懂你的意思。你既然拿这些资料给我,想必也应该对我妻子的病情有所了解,为了让她保持情绪稳定,这几年我们一直都采用保守疗法。”
    陈延清瞥一眼面前半指厚的材料,“类似的治疗方法我的医疗团队之前也评估过,我个人认为,太冒险了。”
    “您说的之前是多久?所谓保守疗法效果如何?”
    陈延清哑然。
    “据我所知,阿姨前段时间依然有自伤行为,而bpd和did的共病对身边人同样具有攻击伤害。”话落,沈晏西落进陈延清的视线直白锐利,在看到陈延清眼中倏然涌起的哀色时,垂在身侧的长指一点点蜷起。
    纠缠、恐吓、威胁、囚.禁……他不确定是哪一种。
    但哪一种,都不可以,都不应该。
    须臾,陈延清从失神中回神,嘴角勉强牵起一定弧度。
    “晏西,我知道你是出于对长辈的关心,但雁翎的情况特殊,如果真的采用激进的治疗方法……”陈延清摇摇头,“我不敢冒这个险,也不能让我的妻子拿性命去赌一个在医学上尚未成熟的治疗方案。”
    偌大的办公室有片刻的沉寂。
    沈晏西在某一刻似乎可以共情陈延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