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陋的黑毛老鼠, 滚去你的仓库里待着,那里才是你的家!”
粗野的咆哮响彻在卡洛斯的耳畔,是青少年变声时期才会有的嗓音, 原本儿童时期尖利的嗓音过渡到刺耳的粗哑,却并未完全过渡, 于是难听得像是河渠里的鸭子嘎嘎叫。
卡洛斯皱着眉头睁开了双眼。
而在看清眼前发生了什么之后, 他湛蓝沉静的瞳孔微缩。
一个浑身堆积着肥肉的男孩手里正拧着一个女孩细瘦得跟芦柴棒似的胳膊, 他的手臂都快赶得上这孩子的大腿粗了。
从体型差异上来看, 这种推搡的动作, 很显然小女孩没有任何挣扎之力。
但是他手上跟逮小鸡仔似的孩子仍在不停扭动挣扎,口中还用各种尖锐的语言回骂那个男孩。
“滚开,波尔你这只长了雀斑的红毛猪!”
“放开我!我都说了不是我偷的面包!一看就是你这只穿着正装的野猪吃的!”
说着, 黑发绿眸的小女孩还很不客气地一口咬在了那个男孩的手掌虎口上,圆润的眼睛狠狠地抬起来瞪着他。
卡洛斯眸光微微凝滞。
因为那双深绿色如远古森林一般的眼眸太过熟悉了,苍翠剔透的颜色,无疑是极其漂亮的。
五官眉眼, 也像极了……他记忆中的小维娅。
只不过下巴尖尖的,头发毛躁粗糙,看起来营养不良,便显得圆润的双眼有些凹陷下去的视觉感。
他顺着女孩的目光看向了那个捉着她的男孩, 雪白肥胖的面盘几乎把眼睛挤成了两条细缝,面颊两侧还长着密密麻麻的的雀斑, 看起来滑稽可笑。
卡洛斯薄唇轻抿,带了点轻浅到难以察觉的笑意。
原来, 在见到自己之前,小维娅是这个模样的,语言修辞比喻水平很不错的孩子。
被突然狠狠地咬了一口, 薄而脆弱的虎口传来尖锐的疼痛,身形肥胖的男孩痛呼一声,用力一甩,把西尔维娅摔进了仓库里。
“呸!臭老鼠,待在你的老鼠房里吧!”
把门关上锁好之前,波尔还不忘神情恶狠狠地朝着门板啐一口,然后得意洋洋地扬长而去。
卡洛斯眉头微蹙,他伸出了双手,却和预料之中的一样,轻飘飘地穿过了名为波尔的胖男孩的身体。
卡洛斯陷入了沉思。
他想起了失去意识之前听到的诡异声响。
回流共鸣?
联想到刚刚看到的黑发绿眸的小姑娘,卡洛斯神情怔然。
所以,他现在这是回到了小维娅的过去?
可这是怎么做到的?据卡洛斯所知,他在兰蒂斯魔法学院学习期间,了解到现在的时代,关于时间类的魔法几乎没有魔法师可以做到,就连魔法塔塔主最得意的天才学生艾瑞斯也无法做到。
时间魔法所需要消耗的魔法能力,绝对不是人族能够轻易承受的。
在以前魔法还算盛行的时代,兴许还能找到几位这样杰出伟大的神秘魔法师,但现在魔法没落的时期……
但卡洛斯从来不会在自己一时半会寻找不到答案的问题上纠结太久,他更关心的无疑是门后仓库里关着的西尔维娅。
卡洛斯一抬腿,便穿过了木门,进到了仓库里。
说是仓库,其实说是堆放木柴的锅炉房更合适一些。
环境毋庸置疑,自然是糟糕透顶了,屋顶上结满了蜘蛛网,不时还有长腿生着毫毛的蜘蛛在蛛网上爬来爬去。
四处是堆放得乱七八糟的木柴,地上蒙着一层厚厚的灰烬。
这小房间里灰尘厚重的让人不由得想象到光是打一个喷嚏,就会有多少灰烬四散飞起。
蜘蛛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下方窝在角落里的小女孩。
卡洛斯收回打量周围环境的目光,而后视线落在了西尔维娅的身上。
可怜瘦小的小家伙正坐在冰冷的壁炉边,衣着单薄,冻得瑟瑟发抖。
卡洛斯想起了刚刚那个名为波尔的男孩的穿着。
从他厚实的穿着来看,现下应该至少是秋冬季节,而西尔维娅却只穿了一件灰扑扑的麻布长裙,身上草草裹了一件外套。
从外套不合身的程度来看,大概是波尔不要的才会丢给她穿。
想到这,卡洛斯的喉间莫名涌起一股窒息感,喉头发苦发紧,总之不是太好受。
他看了良久,才迈开腿走到了西尔维娅面前蹲下来,仔细地打量着这个可怜的孩子。
却不曾想,可怜的小家伙嘿嘿笑了一声,脸上全然不见恶劣的环境给她带来的阴霾,水灵灵的眼眸滴溜滴溜地转了两圈在观察那个可恶的波尔走了没。
意识到那家伙已经走远之后,西尔维娅才偷偷摸摸地从口袋里摸出来一个滚圆滚圆的白面包,但可能是因为天气冷,面包看起来已经有些硬了,不是很新鲜,上面还因为刚刚的争执摔倒不小心沾了些灰尘。
待到看清她神神秘秘地掏出来什么之后,卡洛斯哑然失笑。
要知道,刚刚这个小家伙还义正言辞地说绝对不可能是自己偷拿的,还理直气壮地控诉是波尔偷吃了。
西尔维娅一点都不在意面包干不干净,对于现在又冷又饿的她来说,填饱肚子才是最重要的,她随手拍去了面包表面的灰尘。
拍干净后,西尔维娅才双手捧着面包举了起来,看起来虔诚地祈祷着:“我敬爱伟大的神主大人呀,感谢您为我赐下幸福的一餐。”
看似诚心祈祷完后,西尔维娅才放下面包,轻轻地哼了一声,小声嘟囔道:“这面包才不是神赐给我的呢,是我自己偷的。”
“神主大人可真是够忙碌的,忙着赐福别人生孩子呀发家致富呀,却看不见我这样的小可怜。我一点都不幸福,连饭都吃不饱呢,也不见他赐福于我啊!”
越说下去,西尔维娅更是义愤填膺起来,语调都激动了不少,看来这才是她内心的真实想法。
话音方才落下,小木窗外就响起了一声震天响的雷声,仿佛是神不满暗示信徒的咳嗽声。
或许,天际尽头的遥远天国,大概真的有十诫神透过云层,低下浅金色的神之眼,注视着自己领土之上的信徒。
西尔维娅连忙噤声,眼睛警惕地放大,等到雷声完全消失后,才放下心来,大口地享用着自己努力抢夺来的“成功果实”。
小家伙大概是真的饿得急眼了,三下五除二地大概连面包香甜的味道都没有尝到,就把面包啃了两三口囫囵吞下肚,还觉得不够似的舔了舔嘴唇。
仿佛这样,就能够再吃到点漏下来的面包屑。
看了全程的卡洛斯越发觉得又可怜又好笑,他思索良久,还是决定伸出了手。
他的手修长宽厚,几乎能毫不费力地盖住西尔维娅不过巴掌大的小脸。
当指尖触及到小姑娘瘦削的面颊时,两个人都愣住了。
卡洛斯眸光微顿,指尖感受到了来自她脸颊的细嫩触感,指尖抚过了她脸上刚刚摔在地上时无意间蹭到门框的那一块面部皮肤。
因为刮蹭到了,现在已经浮起了星点受损的红色。
而西尔维娅愣住,则是因为她感觉到了脸上温暖的触感,连碰到伤口的力道都是那样的小心翼翼,生怕惹她再痛一下。
就像是,发自内心地怜惜珍视自己的宝贝一般。
简直像极了母亲对自己孩子的怜爱。
西尔维娅眨了眨眼,眼前莫名地浮现出了那天自己被波尔欺负追赶到小巷子的时候,看到的牵着一个小女孩的夫人。
小女孩抱着花嚎啕大哭,哭声尖锐,脸上却一滴眼泪都没有,简直像个怀抱着恶意挑动别人神经和怒火的小恶魔。
她哭着说自己一点都不喜欢纯白色的玫瑰,无聊单调极了,她只喜欢像鲜血一样艳丽的红玫瑰。
而温柔的贵族夫人也不恼,她只是蹲下来,轻轻地揉了揉小女孩的脑袋,告诉她无论是什么样的生命都有被人珍爱的权力。
只顾着奔逃的西尔维娅也无暇仔细看,停在原地看了一眼,听到身后波尔尖锐的咆哮声后就赶紧继续跑路了。
她从有记忆起,就没有母亲了,只能大概记得一点模糊的背影。
更多的印象是总是朝着自己怒吼,骂自己多余的继母。
而现在,脸颊上的感觉,就很像那时候温柔的夫人抚摸小女孩的感觉。
眼前的场景渐渐被眼泪模糊,大颗大颗的泪珠涌出眼眶,西尔维娅茫然地环顾四周,试图捕捉到刚刚安抚自己的人的身影,哪怕是一点蛛丝马迹也好。
但很可惜的是,西尔维娅什么都没看见。
于是,卡洛斯听见了自己万般珍视的妹妹小心翼翼地开口,稚嫩可怜的嗓音还带着颤颤的哭腔。
“母亲,是你吗?”
卡洛斯心底深深地叹息,被当成母亲也好,被当成兄长也好,他都会守护好她。
哪怕是被错误地出于雏鸟依赖心理地当成情人……
猛然意识到自己在想些什么的卡洛斯瞳孔微缩,不,小维娅已经有将会珍爱她的未婚夫了。
更何况,拉斐尔殿下还曾和他说过,自己是他唯一交心过的好友。
但看着不住地用手背擦拭着眼泪的小维娅,卡洛斯的心就像是被一只大掌捏起来一般,难受到连呼吸都困难。
他屈起指节,轻轻拭去了小家伙眼尾的泪珠。
然后卡洛斯起身,走到了西尔维娅的身后,伸出修长有力的双臂动作轻柔地拥住了瘦小的她。
小家伙纤薄的肩胛骨就贴近在他的胸膛处——最接近心脏的位置。
远远看去,就像是金发蓝眼的透明天使从天而降,珍重温柔地拥住了被苛待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