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清寒,清凌凌洒在小院。
裴铎长身玉立于门外,身上雪青色衣袍浸着夜色凉意。
见房门打开,青年举止有礼的往后稍退半步。
他朝姜宁穗递来仅有两只手掌大的一个木匣子,木匣外是镂空雕花,匣子封闭,不知里面何物。
姜宁穗不解,亦不敢看裴铎。
昨晚之事历历在目,无时无刻不在刺着她薄弱的脸皮,藏于袖下两只葱白素手用力绞着,她强忍着羞耻难堪,踟蹰着该如何开口向裴公子要回小衣。
未曾想,裴公子又将手中木匣子往前递了一寸。
他道:“还请嫂子先将此匣接着。”
姜宁穗虽不知缘由,但还是依言接过,默声等裴铎下文。
青年垂目,睨着女人臻首低眉的羞臊模样,乌沉双目自她红透的耳尖与紧紧扣在木匣上的指尖掠过。
他幽幽开口,语气里尽是愧疚之意。
“昨晚裴某揉洗嫂子小衣时,没能控制住力道,不慎搓裂了小衣,是以,今日去成衣铺子买了两件新的放于匣中,特来赔给嫂子。”
轰的一下——
姜宁穗犹如置身火海,只觉烫意袭遍全身。
她不敢想裴公子清洗她小衣时的画面,不敢想他是怎样搓裂了她的小衣。
更不敢想裴公子一个未婚儿郎,竟特意去了趟成衣铺子,给她一个妇人买了两件小衣,只为赔给她。
难怪裴公子让她先接过匣子,恐是怕她脸皮薄,不好意思接过。
姜宁穗顿觉手中匣子无比烫手。
她所有的羞臊、窘迫,尴尬,都尽数被裴铎收入眼底。
青年阒黑瞳仁里浸着难以察觉的笑,他平静道:“那件小衣已被我丢了,这两件小衣还请嫂子收下,也好让裴某心中的愧疚少一些。”
裴公子都如此说了,姜宁穗岂有不收之理。
她恨不能将头垂到地下,匆匆应了声,快速阖上门,再度将自己龟缩起来。
姜宁穗走到榻边坐下,烫手似的将匣子放在榻上,踟蹰片刻,才将将伸手打开匣子。
匣子里面叠放着两件上乘布料所制的小衣,两种颜色。
一件粉色,上面绣着花型图案。
一件是她从未接触过的豆青色。
姜宁穗看见小衣,眼前再度浮现她被裴公子架在梨花桌案上。
两膝被迫分离。
裴铎劲瘦腰腹挤进,拽走她贴身小衣,气息急|喘的抱着她。
对她行那等之事。
在未经历过此事之前,她从未想过,看着神采英拔,气质清寒的裴公子,在这事上竟比郎君还要凶猛。
姜宁穗迫使自己不再想昨晚的事,赶忙将小衣藏起来,以免被郎君发现。
郎君知晓她小衣颜色,若被郎君看见旁的颜色,定是要问她从何而来,在郎君眼里,她手中除了两人伙食费,再无旁的余钱,怎会有这等上好布料所制的小衣。
三刻钟后,郎君才回来。
自裴公子给了郎君两本书后,郎君又如春节那阵,看书看到废寝忘食。
赵知学这一看,便看了半月有余。
这半月,他几乎夜夜快入子时才睡。
在赵知学将书籍还给裴铎时,对方又递给他几本书籍与厚厚一沓往年乡试所考的一些见解,让他熟读参考,自己去理会上面深意,有不懂的可来问他。
赵知学从未想过裴铎竟会这般帮他。
他大喜过望,自是非常感激。
裴铎淡声道:“秋闱在即,赵兄这几月多学多看,切莫将心思钻于旁处分神。”
赵知学笑道:“我知晓。”
当天晚上,赵知学将裴铎帮衬他的事告诉姜宁穗,他抱住姜宁穗,在她额间落下一吻,清秀的脸庞都是胜券在握的笑意:“娘子,有了裴弟的帮衬,今年秋闱,我能中举的把握就更大了,再加上娘子八字旺我,我必能中榜!”
姜宁穗坐在榻边,看了眼桌案上的书籍与一沓宣纸。
都是裴公子给郎君的。
在面临即将到来的秋闱,姜宁穗忐忑不安的心莫名安抚了一些。
她心里虔诚祈求,祈求老天爷再帮帮她,让郎君在裴公子的帮衬下,能顺利中举。
如此,她也能安稳度过危机。
时间转眼进入到五月,天逐渐转热,院中梨花绽放,给平凡的小院添了浓墨异彩。
自上次晚上与裴铎发生那等事后,姜宁穗便鲜少与裴铎单独相处。
她每日与穆嫂子编织流苏,余下时间照顾郎君与裴公子的一日三餐。
郎君这两月日日废寝忘食的看书,整个人都瘦了一圈,也憔悴了不少,看他这般用功读书,姜宁穗既心疼又欣慰。
郎君如此勤勉,她相信,他定能中榜。
这日,余下最后一百枚流苏编织好,待吃过晚饭,姜宁穗见郎君坐于桌案前看书,她寻了个借口出去,悄悄去了穆嫂子家拿上包袱。
而后,先给郎君烫了一壶茶送进去。
再以给裴公子送茶的名义,拿上包袱,轻轻扣响裴公子屋门。
屋里响起青年清润如珠的音色:“进来。”
姜宁穗低头进门,将烫好的一壶茶放在梨花桌案上,视线触及到桌案上的笔墨纸砚,那一晚她被裴公子抱上桌案,桌上笔墨纸砚被他挥袖撒了一地的场景再次浮现眼前。
姜宁穗面颊滚烫,羞耻难堪。
她努力让自己别想。
莫要再想!
都已经过去了。
姜宁穗嗓音轻柔绵软:“我为裴公子烫了一壶茶。”
裴铎坐在椅上,瞥了眼那
壶茶水,撩起薄薄眼皮看向烛火下的姜宁穗。
嫂子褪去臃肿厚重的棉衣,换上粗布单衣,纤细玲珑身子突显。
太纤瘦了。
这般瘦弱的身子,让人都不敢下重手摧折。
得好好养养。
养好了才能如出露的雨荷,受尽风雨滋润亦能不折。
青年起身,被烛火倒映的峻拔身形犹如小山倾倒在姜宁穗身上。
黑色影子如同鬼魅,一点点从姜宁穗额顶慢慢倾下吞噬,将她身上的气息尽数剥落,再度染上他身上的气息。
裴铎颔首:“有劳嫂子了。”
姜宁穗轻轻摇头,将包袱递过去:“这是剩下的一百枚流苏,我与穆嫂子编好了,裴公子明日拿给主家看,若有不满意的,我与穆嫂子重新编织。”
青年伸手接过,白皙玉指扣住包袱,在姜宁穗脱手时,突兀道:“嫂子,别动!”
姜宁穗霎时间僵住,削薄的肩颈也一并绷紧,茫然无措的抬起头。
而后睁圆了杏眸,错愕的看着朝她逼近的裴公子。
青年抬手捻住她肩侧衣襟,清俊疏朗的眉目低敛:“这里有虫子,我帮嫂子拿掉。”
一听有虫子,姜宁穗不敢乱动。
这个季节的确有许多虫子,不慎便会沾在身上。
裴铎轻轻剐蹭那处衣领,窥见女人后颈处的豆青色小衣细带,眼尾挑起极淡的笑。
嫂子穿着的是他买的小衣。
只是可惜。
他目前无法欣赏嫂子穿着豆青色小衣的风姿。
青年捻起莫须有的虫子丢向窗外:“好了。”
随即接过包袱:“明日我拿给主家看,待晌午回来给嫂子答复。”
姜宁穗轻轻点头:“有劳裴公子了。”
姜宁穗回屋,见郎君还在看书,也不敢打扰郎君,洗漱一番便先钻进被窝。
她穿着里衣,里衣之下,是裴公子赔给她的豆青色小衣。
她那件藕粉色小衣今日洗了,不得已换上这一件。
她每每穿上裴公子赔给她的那两件小衣时,便提心吊胆,生怕郎君与她行房发现布料极好的小衣,不过好在这两月郎君的心思都在读书上,并未再同她做这些事。
再有几日便是郎君生辰,姜宁穗心里想着,那日给郎君做些好吃的,给他补补身子。
翌日晌午。
裴铎给姜宁穗带回来一个好消息。
那主家甚是满意她与穆嫂子编织的流苏,且她们在规定时间内完成,是以,不仅结清余下的两百文,反倒又给了一百文赏钱。
姜宁穗两手捧着沉甸甸的一串文钱,受宠若惊的看着裴铎。
“主家又给了一百文赏钱?”
青年颔首:“自是,我那位好友亲口所言,这批流苏卖的甚好,赚了不少银子,一高兴才多给了你们一百文赏钱,嫂子拿着罢,不必有心理负担,这一百文在他那还不够一杯茶水钱。”
姜宁穗笑弯了眉眼,盈盈水眸里漾着明亮异彩。
她喜不自禁:“谢谢裴公子!”
话罢,捧着银子朝裴铎行了一礼,只腰背还未弯下,就已被青年单手握住小臂止住。
裴铎看着女人灵动秀丽的杏眸:“嫂子不必谢我,你靠双手赚钱,做事真诚用心,且心灵手巧,这钱该嫂子挣。”
姜宁穗鼻头一酸,眼眶发烫。
她忙低下头咬紧唇,止住突如其来的情绪。
从小到大,从未有人说她做事真诚用心,心灵手巧。
只有不停的谩骂,侮辱,说她怯懦,蠢笨,说她赔钱货,白眼狼。
即便嫁到赵家,日子好过了些,也摆脱不了公婆对她的苛责指摘。
姜宁穗由心感激道:“谢谢裴公子夸奖。”
她觉着,裴公子真的是极好极好的人。
不止天资卓越,神采英拔,亦是处处为旁人着想的谦谦君子。
她不明白,公婆与郎君为何要说裴公子心性冷漠,且无情无感。
若裴公子真是心性冷漠之人,怎会一而再对她出手相帮,又怎会帮衬郎君温习课业。
待裴铎去了学堂,姜宁穗忙去了穆嫂子家,将文钱与穆嫂子平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