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羿带着人到处找谢清玉, 一无?所获。
他正打算再?找一圈,结果人才?出巷陌,便被人远远喊住了:
“银羿。”
银羿微顿, 回过头, 发现喊他的人竟然是越颐宁。
此刻的越颐宁站在街角看着他, 清瘦的肩上架着一个面容熟悉的人, 正是谢清玉。
银羿连忙快步过去, 接过低垂着头的谢清玉,将人靠在肩上扶稳了。
越颐宁看着他:“我是在那边的巷子里发现他的, 他已经?醉了。”
“不知道他一路上有?没有?摔过跤, 你们回去以后?,记得让侍仆检查一下?他身上是否有?伤口。”
银羿恭谨地低头行礼:“是, 属下?记住了。实在抱歉, 今日劳驾越大人了.......”
他正说着, 身上靠着的人动了动, 突然伸手去拉越颐宁的衣袖,握住之后?便不松手了。
越颐宁怔了一怔,虽然他已经?不再?流泪, 但是一双眼望来时如含秋水,依旧令人心恻。
他低声道:“小姐.......小姐.......”
“对不起?, 不要走?.......”
银羿眉心一跳, 身板陡然僵住了。
这场面, 实在是太尴尬了, 偏偏他扶着谢清玉,逃又逃不了,离得这么近,都没法装聋。
银羿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只能低着头,努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正当他内心紧张不已时,越颐宁伸出另一只手,将谢清玉的手背覆住。
“谢清玉,你该回家了。”越颐宁说,“松手。”
谢清玉固执地拉着她。
银羿以为?越颐宁该发火了,但面前青衫白袍的女官居然只是叹息了一声,面色还是安静平和。
她轻声说:“听话好?不好??不然我以后?真的不理你了。”
银羿一呆。而更匪夷所思的是,喝醉了的谢清玉似乎能听懂这话,真的乖乖地松了手,不敢再?开口挽留了,只眼巴巴地看着她。
越颐宁拂了拂被他拉皱的衣摆,看向银羿:“那我便先?告辞了。如果可以的话,请你不要告诉他今晚寻人的事?我也有?帮忙,也不要告诉他是我找到了他。”
见银羿要说话,越颐宁摆摆手,示意他听她说完,“你是谢清玉的侍卫,你必须听他吩咐做事?,这我明白,我不强求你答应我。”
“但你应该知道,为?什么他今日会出门散心,还在外面喝酒吧?”
银羿愣住,发现越颐宁的目光直直地望着他,她声音平静地说:“我也知道。”
“我不会回应他,不如让他趁早死了心。如果你告诉他今日是我找到了他,他兴许会以为?还有?希望,终有?一日又会品尝一遍今日的心酸痛苦。”
“什么是对他好?,什么事?只会损耗他,你们应该最清楚了。”
越颐宁说完这段话就离开了,银羿扶着靠在身上的谢清玉,站在原地目送。等彻底看不见背影了,银羿才?扶着谢清玉回到了马车上,他试探性地说道:“大公?子,我们这就回府了。”
等了半天,谢清玉没有?反应。
银羿的心这才?安放下?来。
其实他一直拿不准谢清玉究竟是真醉了,还是半醉半醒。
但如今看来,他兴许是真的喝醉了。
上马前,银羿又想起?越颐宁的话语,心中也晓得了这位女官的厉害。无?论是说话的技巧还是随机应变的能力,都令他叹服,他都差点被她说动了。
他认同越颐宁的话,出于道德和私心,他也觉得谢清玉别再?发疯是最好?,可如果谢清玉没完全醉,或者记得今天发生的事?,那他也瞒不住。
还是等明日谢清玉醒了再?做打算吧。
银羿驱车回了谢府,车轮将一地斑斓碾碎。
他到了门边,掀开帘子,却见原本双眼紧闭的谢清玉靠着锦垫,眼神平静地望着窗外。
也许是一路颠簸,他转醒了,虽然脖颈依旧不正常地晕红,但那双墨玉般的眸子透出来的神色已然清明许多。
银羿没想到他这么快就能清醒过来,连忙收敛表情,“大公?子。”
可谢清玉没有?理会他。
没有?回应,银羿也不敢抬头,只能屏息等着。
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到谢清玉开口。
他半睁着眼,没有?看人,声音依旧带着醉后?的沙哑,声音极低极沉,更像是自言自语。
“……她没有推开我。”
一睁眼,脑海中依旧混乱成?一团,无?数杂乱无章的画面像搅拌机里的内容物一样混合在一起?,唯独在烟火炸响那一秒,伴随天际骤白,越颐宁近在咫尺的脸庞瞬间清晰。
他昏了头,居然吻了她。
谢清玉搭在身前的手难以自制地轻颤着。
他清楚分明地记得,他吻她时,越颐宁将手按在了他的胸膛上,却迟迟没有?用力。
她本来可以推开他,但最后?还是接受了这个吻。
「我不会回应他,不如让他趁早死了心。」
脑海里又回荡起?越颐宁决绝的声音。
谢清玉眼里含着的水光波动一瞬,他抿了抿唇,微抬下?颌,不让那股热流淌下?来。
如果可以死心的话。
如果他能将她轻易割舍掉的话。
他也不会走?到今日了。
越颐宁上了马车,一路回到公?主府。
路上,弄荷一直小心翼翼地在看越颐宁的脸色。
越大人自从回来以后?,就一直心不在焉,不知是在想什么事?。
越颐宁垂着眼皮,摊开手心,五根手指白净柔软,掌纹清晰。恍然间,她感觉指腹又烫了起?来,指腹传来的温度,和她所触摸到的猛烈搏动的心跳,纠缠黏连成?了一团,再?次将她的五感包围,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果酒气息。
她知道,无?论手掌底下?压着的那颗心脏再?如何为?她而鼓噪,她也必须将他推开。她知道她该怎么做,该怎么选,什么才?是正确,什么才?是对他们两个人都好?。
她都知道,她都明白。
可鬼使神差地,她没有?继续用力,任由他吻得更深。
越颐宁靠在软垫上,闭着眼,轻叹了一声,这次是在叹她自己。
马车在府门前刚停稳,越颐宁低头下?了马车,一抬头,发现内侍总管居然守在门前,见她下?车,立即匆匆上前,“越大人。”
越颐宁动作一顿,足跟踏在地上,“什么事??”
“周大人来了。”
越颐宁怔了怔,内侍总管恭顺道:“因为?是周大人上门求见,按照您以往的吩咐,奴才?直接将人带进去,在偏殿候着了。”
“我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越颐宁快步回到了自己的宫殿,踏入偏殿的那一刻,她看见了桌案后?的周从仪,纤长的背影隐没在灯火和阴影之间,萧索清瘦。
越颐宁走?了过去,“周大人怎么会来找我,可是有?什么急事??这么晚了,明日还得上.......”
话没说完,因为?周从仪扭过了头。
越颐宁脸上盈起?来的笑意凝固了。
周从仪站了起?来,而越颐宁立马冲了过去,拉住了她的手,眼底染上急色,“怎么回事??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周从仪眼角通红,神情灰暗。
这个自她认识第?一天起?便傲骨铮铮,刀枪不入的清流女官,第?一次在她面前流露出这样毫无?遮掩的脆弱。
“......我本来是想来见殿下?的。”周从仪低哑着声音道,“但是他们说殿下?进宫了,要明日才?回来。我问?他们,那越大人呢?他们说越大人去看灯会了,我想着你不会太晚回来,也许在这里等一会儿,能等到你。”
周从仪看着她,抿了抿唇。
“……对不起?,我擅自行动了。”
越颐宁看着周从仪,冷静下?来之后?,脑内回想着她最近在忙的事?情,不过就是那几件。
她大概知道发生什么了。
越颐宁:“你是不是从左迎丰身上查到了什么?”
“……嗯。”周从仪低声道,“之前,我动用了崔琰的关系,往左迎丰身边塞了一个书吏,他没有?察觉。所以正月初时,左迎丰的命令一下?来,我便提前得到了消息。”
“这一次,左迎丰特意避开了兵部正常流程,以特殊调拨的名义?,从内库和几个小工坊秘密筹集了一批军械。我看过报单,价格还不低,所用的原材料、成?品质量都十分精良。”
越颐宁皱了皱眉,“这个时候,为?什么要掩人耳目地准备军械运送出京?”
周从仪摇摇头,“我也不明白。”
“就是因为?不明白,所以我才?急于弄清楚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
“消息来得突然。对方只给了我一个大致的时间和押运队伍走?的路线图,当时他们就快出发了,我无?法离开京城,只能马上去找了人去。” 周从仪说,“左迎丰是秘密授意,军械又去向不明,其中必定有?问?题。机会稍纵即逝,如果能够抓住,也许就能查到新的线索,会是一道突破口。”
“他们最开始走?的是水路,所以——”
“所以,你没有?知会任何人,动用了在漕运司的暗桩。”越颐宁了然,接了下?去。
清流派在朝中各处都埋有?暗桩,她之前听周从仪提到过,漕运司里有?相当一部分人实际归属清流派。
漕运司掌管水路运输和部分陆路运输,眼线遍布,追踪货物是他们的强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