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辛蕾依偎在杨兴肩上,寻求片刻慰藉与寧静之时,她没有注意到,也不曾回头。
在停车场另一端的转角阴影处,一辆线条流畅、价值不菲的黑色轿车,如同沉默的野兽,静静地停在那里。
车窗降下一半,陈原坐在驾驶座上,握著方向盘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深邃的目光,穿透了不算近的距离,精准地、贪婪地,又带著刻骨铭心痛地,锁定了那个靠在杨兴肩头的熟悉身影。
他看到辛蕾微微耸动的肩膀,看到她偶尔抬手擦拭眼泪的动作,看到她最终將额头抵在杨兴肩上,那全然信赖与寻求依靠的姿態……
这一切,像一把烧红的钝刀,在他的心口反覆切割,缓慢而残忍。
他曾无数次想像过辛蕾靠在別人怀里的场景,但当这一幕真实地、毫无防备地撞入眼帘时,那种排山倒海的窒息感,还是远超他的预估。
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眼前阵阵发黑。
然而,奇异的是,在那剧烈的、几乎要將他吞噬的心痛之中,他的嘴角,却艰难地、一点一点地,向上扯动,勾勒出一个极其苦涩,却又带著某种释然意味的弧度。
他笑了。
眼角有冰凉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滑落,蜿蜒而下,留下淡淡的湿痕,但他却是在笑。
他笑自己的痴傻,笑自己的固执,也笑这早已註定的结局。
“她早就……不喜欢我了啊……”一声极轻的呢喃,破碎在车厢密闭的空气里,带著无尽的苍凉。
这一点,他其实比谁都清楚。
从他选择毫无保留地踏入那个光鲜亮丽却又冰冷残酷的商业帝国,从他第一次在家族会议上做出违背本心却符合利益的决策时,他和辛蕾之间那条名为“理解”与“同道”的桥樑,就已经开始崩塌了。
辛蕾的世界,是非分明,黑白清晰,如同她身上的警服,代表著秩序与正义。
而他的世界,早已被染成了复杂的灰色,充满了妥协、权衡与不得已。
他爱她,这份爱,歷经岁月沉淀,早已深入骨髓,纯粹得不掺任何杂质。
可正是这份纯粹的爱,让他无法用那些商业手段去玷污她,也无法放弃自己註定要背负的责任与道路,去变成她所期望的那种“纯粹”的人。
他给不了她想要的,那么,唯一能做的,就是確保她能得到她想要的。
所以,他调查杨兴,为他造势,为他铺路,甚至笨拙地、一次次地试图將他们推近。
这一切看似荒谬的行为背后,藏著的,不过是一个深爱却无法靠近的男人,最绝望也最卑微的期盼。
他希望那个他放在心尖上的女孩,即使身边站著的不是他,也能遇到一个足够好、足够强大、能让她开心、能护她周全的人。
他以为这样做,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爱屋及乌”,是在为她的幸福添砖加瓦。却没想到,他这种自以为是的“成全”,恰恰成了刺痛她、让她更加反感、更加清晰地认识到他们之间鸿沟的利刺。
“真是……蠢透了。”陈原自嘲地低语,声音沙哑。他看著远处,辛蕾似乎情绪渐渐平復,但依旧靠著杨兴没有离开。
那个画面,刺痛著他,却也奇异地让他一直悬著的心,慢慢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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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在她难过的时候,还有一个可以依靠的肩膀。
至少,杨兴这个人,经过他的观察和“投资”,人品和能力都算可靠。
他们的爱情,如同夜空中猝然消逝的流星,绚烂过,却终究无疾而终。
他点燃了自己所有的光和热,想要照亮她前行的路,却发现最终只能沉默地燃烧殆尽,化为她世界里一颗无关紧要的尘埃。
足够了。
就这样吧。
陈原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所有的痛苦、挣扎、爱恋与不舍,都被一股冰冷的、近乎残酷的理智强行压下、封存。
他脸上的泪痕尚未乾透,但表情已经恢復了平日里的淡漠与疏离,甚至比平时更冷硬几分。
他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方向,仿佛要將这一幕刻进灵魂深处。
然后,他毫不犹豫地升起车窗,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黑色的轿车如同离弦之箭,悄无声息地滑出停车位,迅速匯入车流,向著与那片停车场截然相反的方向驶去,没有回头,也没有丝毫留恋。
他的退场,沉默而决绝,如同他处理那些棘手的商业併购案一样,乾净利落,不拖泥带水。只是这一次,他割捨掉的,是自己整个青春时代最炽热、最乾净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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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辛蕾在杨兴肩上靠了许久,直到感觉胸腔里那股翻江倒海的酸楚渐渐平息,只剩下一种大哭过后的虚脱和麻木。
她直起身,有些不好意思地揉了揉依旧发红的眼睛,声音还带著鼻音:“谢谢……我好多了。”
杨兴看著她,温和地说:“没事就好。”
辛蕾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將所有残留的悲伤都呼出去。
她抬头看了看已经偏西的太阳,忽然说道:“我不想回家。陪我去个地方吧?”
“哪里?”
“就那边,新开的那个『星河世纪』商业区。”辛蕾指了指远处隱约可见的繁华建筑群,“陪我……去玩玩。”
她的眼神里带著一种近乎任性的恳求,仿佛急需用喧囂和色彩来填补內心的空洞,急需用一个全新的、与过去截然不同的体验,来覆盖掉刚才那场心碎的记忆。
杨兴看著她脆弱却又强撑坚强的模样,犹豫了一下。
他知道这个时候陪她去人多的地方,可能会引来不必要的关注或麻烦,但最终还是不忍拒绝。
“好。”
驱车来到星河世纪商业区,这里人头攒动,霓虹闪烁,充满了年轻活力的气息。一踏入这里,辛蕾仿佛就给自己套上了一层无形的外壳。
她不再是那个英姿颯爽、眼神锐利的辛警官,而是变成了一个刚刚告別了一段沉重感情、急需用疯狂玩乐来麻痹自己的普通小姑娘。
她拉著杨兴,一头扎进了琳琅满目的服装店。
她不再只看那些简洁利落的款式,而是尝试起了各种风格——甜美的连衣裙、帅气的皮衣、甚至还有一件带著夸张铆钉的牛仔外套。
她在试衣间里进进出出,不断徵询杨兴的意见。
“这件怎么样?会不会太哨?”
“这个顏色適合我吗?我以前从来没试过。”
“呀!这个袖子好长!”
杨兴看著她像只忙碌的小蝴蝶,笨拙而又努力地尝试著改变,心中感慨,只是耐心地给予中肯的建议,偶尔在她换上一件特別合適的衣服时,真诚地夸讚一句:“很好看。”
每一次得到肯定,辛蕾眼中都会闪过一抹小小的、真实的笑意,虽然转瞬即逝,但总归是驱散了一些阴霾。
买了好几袋新衣服后,辛蕾又兴致勃勃地衝进了电玩城。
震耳欲聋的音乐、闪烁的屏幕、孩子们的尖叫欢呼……这里的气氛与网球场和警察局截然不同。
她兑换了一大堆游戏幣,拉著杨兴几乎玩遍了所有项目。
在赛车游戏里,她大呼小叫,把方向盘打得飞起,毫无章法地横衝直撞;在射击游戏里,她端著玩具枪,眼神瞬间恢復了部分职业本能,精准爆头,打得屏幕里的殭尸嗷嗷叫,引来旁边几个小男孩崇拜的目光;在抓娃娃机前,她又变得笨手笨脚,屡战屡败,气得跺脚,最后还是杨兴看不过去,帮她抓到了一个丑萌丑萌的独角兽玩偶。
最让杨兴意外的是节奏舞蹈机。
辛蕾似乎对这个很感兴趣,脱掉外套,跟著屏幕上快速滚动的箭头和节奏,开始舞动。
她的动作起初有些生涩,但身体协调性极好,很快就跟上了节奏,步伐越来越熟练,手臂挥舞也越来越有力,马尾辫在脑后甩动,充满了青春的活力与动感。
她跳得很投入,脸颊因为运动再次泛红,鼻尖渗出细密的汗珠,仿佛要將所有的不快都隨著汗水挥洒出去。
从跳舞机上下来,辛蕾气喘吁吁,眼睛却亮晶晶的,拉著杨兴又去玩射箭。
这里的射箭是娱乐性质的,弓和箭都是特製的,威力不大。老板看著辛蕾一个女孩子,还热情地过来指导要领。
辛蕾笑了笑,没说话,拿起弓,搭箭,开弓,动作流畅得仿佛练习过千百遍——当然,这与她警队的射击训练不无关係。她眼神一凝,气息沉稳,“嗖”地一箭射出!
“十环!”电子报靶声响起。
老板瞪大了眼睛。
接下来,几乎是复製粘贴。
“嗖!嗖!嗖!”
连珠箭发,箭箭命中靶心!十环!十环!全是十环!
老板和周围几个围观的人都看傻了,纷纷鼓掌。辛蕾放下弓,脸上露出一丝小小的得意,冲杨兴扬了扬下巴。
杨兴也笑著竖起了大拇指。这一刻,她仿佛找回了部分属於“辛蕾”的自信和光彩。
在整个游玩的过程中,两人之间不可避免地有了一些自然的语言和肢体互动。
在拥挤的人群中,杨兴会下意识地护在她身边;玩投篮机时,他们会互相计数加油;辛蕾跳舞跳累了,会很自然地接过杨兴递来的水;射箭得到夸奖后,她会开心地拍一下杨兴的胳膊……
这些互动简单、纯粹,不带任何曖昧色彩,却像温暖的溪流,悄然滋润著辛蕾乾涸受伤的心田,让她的心情,在喧囂和汗水中,一点点地从谷底回升,真正开始好转起来。
当夜幕彻底降临,商业区华灯璀璨,如同它的名字“星河”一般时,辛蕾终於感到了疲惫,也感到了飢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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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饿了。”她摸著肚子,对杨兴说,“我带你去个地方吃饭。”
她没有去商业区里那些装修精致、价格不菲的餐厅,而是带著杨兴七拐八绕,走进了一条与外面繁华截然不同的、略显陈旧和安静的小巷。
巷子深处,有一家招牌泛黄、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麵馆,名字很朴实,就叫“老张刀削麵”。
“这家店的面,很好吃。”辛蕾说著,率先走了进去。
店面不大,只有五六张桌子,收拾得却很乾净。
这个时间点,客人不多。他们找了一张靠里的桌子坐下。
辛蕾熟练地点了两碗招牌刀削麵,多加香菜和辣子。
在等面的间隙,辛蕾看著店里熟悉的布置,眼神有些飘忽,但很快又恢復了清明。
她没有说话,杨兴也没有问。
面很快端了上来,热气腾腾,香气扑鼻。麵条宽窄均匀,嚼劲十足,汤头浓郁,辣子香而不燥,確实非常地道美味。
辛蕾吃得很香,很大口,仿佛要將所有的力气都吃回来。
杨兴也安静地吃著,他能感觉到,这碗面对於辛蕾来说,似乎有著不同寻常的意义。
吃完面,辛蕾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看著空荡荡的碗,沉默了许久。然后,她抬起头,对杨兴露出了一个极其清淡,却又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的笑容。
“这家面,我以前……经常来吃。”她轻声说,语气平静无波,“不过,以后……应该不会再来了。”
她没有说和谁一起来,没有说这里承载了她多少过去的欢声笑语或爭吵彆扭。
但杨兴从她的话语里,从她选择在这里为今天画上句號的行为里,明白了。
这是一场郑重的告別。与过去的人,与过去的习惯,与过去的自己告別。
这碗藏在巷子深处的、承载了她某段青春记忆的刀削麵,成了她与过去彻底割裂的仪式。
吃完这碗面,走出这个巷口,那个会因为陈原而失控、而心痛的辛蕾,將被她永远留在这里。
她支付了面钱,动作乾脆利落。走出麵馆,巷口外是车水马龙、灯火通明的现代都市。夜风吹来,带著都市特有的气息。
辛蕾深吸一口气,转过身,面对杨兴,脸上的笑容变得轻鬆而真实了许多:“今天,真的谢谢你陪我。我没事了。”
她的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而明亮,虽然深处或许还藏著未曾完全癒合的伤痕,但至少,她已经找到了继续前行的勇气和方向。
杨兴看著她,知道那个熟悉的、强大的辛警官,正在一点点回归。他点了点头:“不用谢。回去吧。”
两人並肩走出小巷,匯入熙熙攘攘的人流,身影渐渐模糊在璀璨的夜色与城市的霓虹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