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浓,街灯將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云佳儿在杨兴不容置疑的態度下,默默地点了点头,低声道:“谢谢杨先生……我家……就在附近租的房子,但我……我想先去医院看看我爸。”
“好,我陪你去。”杨兴没有多问,招手拦下了一辆计程车。
车內气氛有些沉闷。
云佳儿靠在车窗边,望著窗外飞速掠过的流光溢彩,眼神空洞而疲惫,手肘和膝盖处的擦伤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
杨兴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待著。
过了好一会儿,云佳儿才仿佛积蓄了足够的勇气,声音带著一丝沙哑,缓缓开口:“杨先生……对不起,又让你看到我这么狼狈的样子。”
“別说这些,到底怎么回事?那两个人,真是你亲戚?”杨兴问道。
云佳儿苦涩地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算是……远房表舅和表舅妈。我爸刚查出病那会儿,手术费差很多,我急疯了,能借的亲戚朋友都借遍了。他们当时……看在我妈以前的情分上,借给了我们八万块钱。”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充满了无力感:“当时只说儘快还,没……没立什么字据,也没提利息。后来,我爸病情反覆,后续治疗销像无底洞,我那点工资和之前的积蓄根本不够。您之前借我的那十五万,真的是雪中送炭,让我爸用上了更好的药,稳住了病情,看到了彻底治癒的希望……但是,那笔钱是专款用於后续治疗的,我……我不能动。”
她抬起头,眼中满是痛苦和无奈:“我原本想著,等我爸情况再好点,我就多打几份工,慢慢把欠亲戚们的钱都还上。可没想到……表舅他们不知道从哪里听说我一下子有了『一大笔钱』,就找上门来,非说当初借钱是约定了高利息的,利滚利现在要还十五万!我……我哪里还有钱啊!之前的八万本金我都还没凑齐……”
杨兴静静地听著,眉头紧锁。他完全理解了云佳儿的困境。
他给的十五万是救命的钱,確保了治疗能够继续,但却无法填平之前欠下的债务窟窿,反而引来了心怀不轨之人的覬覦和逼迫。
“他们这是敲诈勒索。”杨兴的声音很平静,却带著冷意,“没有借据,没有事先约定的利息凭证,空口白牙就要翻倍的利息,这已经涉嫌违法了。刚才他们动手推搡你,更是故意伤害。”
云佳儿无助地看著他:“我知道他们不对……可是,杨先生,他们是亲戚,闹大了……我爸妈以后在老家怎么做人?而且,我当时確实借了他们的钱……”
“亲戚?”杨兴冷哼一声,“真正的亲戚会在你们家最困难的时候落井下石,动手打人吗?佳儿,善良和忍耐是美德,但不能成为別人肆意欺负你的理由。你父亲还在病床上,你需要坚强起来,用正確的方式保护自己和你父母,而不是一味地妥协退让。”
他没有直接说“这钱我帮你还了”。他深知,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直接替她还债,或许能解一时之急,但无法从根本上解决问题,甚至可能让云佳儿產生依赖,或者让那对夫妻觉得她背后有人撑腰,变本加厉。
他需要引导她学会面对和抗爭。
“那……那我该怎么办?”云佳儿眼中闪过一丝迷茫,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点醒后的悸动。
她习惯了逆来顺受,习惯了在困境中咬牙硬撑,却从未想过可以反抗。
“首先,明確告诉他们,本金你会还,但非法的高额利息,一分都不会给。如果他们再来骚扰你,或者动手,直接报警处理。”
杨兴条理清晰地说道,“保留好所有证据,包括今天的伤情,如果他们之后有电话、简讯威胁,也记得录音或截图。现在是法治社会,不是谁横谁就有理的。”
他看著云佳儿,语气放缓,带著鼓励:“你靠自己努力给父亲治病,不偷不抢,没有任何错。面对不公和暴力,拿起法律武器保护自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不要怕,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帮你联繫律师諮询。”
云佳儿听著杨兴冷静而有力的话语,仿佛在黑暗的迷途中看到了一盏指路的明灯。她一直以来的委屈、恐惧和无力感,似乎找到了一个宣泄和解决的出口。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神逐渐变得坚定:“我明白了,杨先生!谢谢您!我……我会跟他们说清楚的!如果他们再不讲理,我就报警!我不能……不能再让他们这样欺负我了!”
看到她眼神中的变化,杨兴欣慰地点了点头。
这个女孩,需要的不仅仅是一时的金钱援助,更需要的是打破內心枷锁的勇气和面对困境的智慧。
谈话间,计程车停在了一家大型公立医院门口。
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夜晚的医院走廊显得格外安静而漫长。
跟著云佳儿来到心血管內科的住院区,推开一间三人病房的门,靠窗的病床上,躺著一位瘦骨嶙峋、面色蜡黄的中年男子。
他鼻子里插著氧气管,手背上打著点滴,胸口贴著监护仪的电极片,屏幕上跳动著微弱的心电波形。
他闭著眼睛,呼吸微弱,整个人仿佛被病魔抽乾了精气神,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证明著生命的顽强。
“爸。”云佳儿轻唤一声,快步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替他掖了掖被角。
床上的男子缓缓睁开眼睛,看到女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弱的光亮,嘴角努力地想扯出一个笑容,却显得十分吃力。
“佳儿……来了……”他的声音极其沙哑虚弱,如同破旧的风箱。
“嗯,爸,感觉好点了吗?”云佳儿俯下身,声音轻柔。
“老样子……別担心……”云父的目光越过女儿,看到了站在床尾的杨兴,眼中露出一丝询问。
云佳儿连忙介绍:“爸,这位是杨兴杨先生,他……他是我朋友,之前帮了我们很多忙。”她含糊地带过了杨兴借钱的事情,怕父亲有心理负担。
杨兴走上前,微微躬身:“云叔叔,您好,我是杨兴。您好好休息,早日康復。”
云父看著杨兴,努力地眨了眨眼,似乎在辨认什么。他看了好几秒,然后像是用尽了力气般,缓缓说道:“杨……杨先生……谢谢你……照顾佳儿……”他的感谢发自內心,虽然气若游丝,但情真意切。
然而,他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杨兴和云佳儿都愣住了。
云父微微皱著眉头,眼神有些飘忽,仿佛在回忆很久远的事情,喃喃道:“杨先生……你……你长得……有点面熟……好像……好像我以前……见过一个人……”
杨兴心中猛地一动!面熟?他从小在孤儿院长大,对自己的身世一无所知,寻找亲生父母是他內心深处一个隱秘而执著的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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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何可能与身世有关的线索,都会让他格外敏感。
他强压下心中的激动,儘量用平稳的语气问道:“云叔叔,您说看我面熟?像谁?您能想起来吗?”
云佳儿也惊讶地看著父亲,又看看杨兴,显然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出。
云父努力地回想著,呼吸似乎都急促了一些,监护仪发出了轻微的提示音。
云佳儿连忙安抚:“爸,您別急,慢慢想,想不起来也没关係。”
过了好一会儿,云父才断断续续地说道:“好多年前了……那时候……我还在老家的厂子里跑运输……好像……是在邻市的……一个福利院门口……见过一个男人……跟你……跟你这眉眼……特別像……尤其是……眼神……”
福利院!男人!眉眼相似!
这几个关键词像惊雷一样在杨兴脑海中炸响!他的心臟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血液仿佛瞬间涌上了头顶!
他几乎能听到自己“咚咚”的心跳声。
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声音,追问道:“云叔叔,您还记得是哪个福利院吗?大概是什么时候?那个男人……他当时在干什么?您还有印象吗?”
这可能是他离身世之谜最近的一次!哪怕只是一丝渺茫的希望,他也绝不愿意放过!
然而,云父却无力地摇了摇头,眼神变得涣散,显然回忆和说话消耗了他太多的精力。“记……记不清了……太久了……快二十年了吧……就是……偶然看到……觉得……有点像……”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终化作一声疲惫的嘆息,重新闭上了眼睛。
希望之火刚刚燃起,就被现实的冷水瞬间浇灭。
杨兴站在原地,心中充满了巨大的失落和遗憾。
快二十年了,只是一个模糊的印象,连具体地点、具体时间都记不清,那个男人的身份更是无从谈起。
这条线索,细若游丝,几乎无法抓握。
云佳儿看著杨兴脸上难以掩饰的失望,心中也明白了什么,她轻声道:“杨先生,你……”
杨兴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他看著病床上重新陷入昏睡的云父,知道不能再打扰他了。
他能提供的信息,恐怕也只有这些了。
“佳儿,你好好照顾叔叔。”杨兴压下心中的波澜,对云佳儿说道,“关於你表舅那边,就按我们刚才说的做。有什么困难,隨时联繫我。”
云佳儿感激地点点头:“嗯!我知道了,杨先生,谢谢你……谢谢你为我做的这一切。”
杨兴最后看了一眼病床上的云父,將那模糊的“福利院”和“相似男人”的线索深深埋进心底。
虽然希望渺茫,但终究是一个方向。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机缘巧合之下,这条线索能再次浮现,指引他找到自己的根。
他转身离开了病房,医院的走廊依旧安静,但他的內心,却因为这次意外的探访,掀起了难以平息的涟漪。
身世的迷雾,似乎透进了一缕极其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光。
而云佳儿,这个命运多舛的女孩,也在他的引导下,开始尝试著握住反抗命运的武器。这个夜晚,对两人而言,都註定是难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