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口气不小。”
廖频慢条斯理的將听筒放回箱內,合上黄铜箱盖,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噠”声。
这个能让他转眼间指挥千里之外的东西,就这么被关上了。
他与那个新世界之间的连接,被切断了。
“你以为孤在说笑?”
“不。”
廖频摇了摇头,“我只是觉得,丞相还没搞清楚,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他伸出手指,轻轻敲了敲那个黄铜箱子。
“丞相,这个箱子,只是一个点。”
“你刚才通过它,向千里之外下达了命令。你觉得很神奇,觉得你掌握了力量。”
“但你想要的,是一个能连接整个帝国的网,对吗?”
曹操没有说话。
“一个能让你从许都直接號令天下的网。”
廖频转身,重新走到那副巨大的全国沙盘前。
沙盘上,还留著刚才曹操发怒时摔乱的木牌。
“丞相请看。”
“京襄线、京鄴线、京淮线,这是我们正在修的三条主干铁路,是帝国的骨架。”
“但光有骨架,它动不了,还需要脉络。”
“我们要沿著每一寸铁轨,铺设另一条线路。一条用铜打造的,更细,也更脆弱的线路。”
“我们要在每个郡、每个县,每个重要的关隘和兵站,都装上你刚才看到的那种机器。”
“我们要在汝南,建一个极大的工厂,每天生產出成千上万里的铜线。”
“还需要另一座工厂,生產那种包裹铜线的绝缘胶。”
“我们还需要一所学校,专门用来培养报务员。”
“我们需要成千上万名能听懂、能发送、能翻译那种特殊代码的年轻人。他们就是这张大网里传递消息的人。”
“当这张网铺满整个大汉。当你的命令,可以在一刻钟之內,从许都传到最北方和最西边。”
“当边疆守將的任何紧急军情,可以在半个时辰內,直接送到你的桌上。”
“到那时候,丞相,你才算真正得到了它。”
“这,就是我们下一步要做的事。”
“一张覆盖帝国的联络网。”
一刻钟。
命令传遍天下。
这已经不是权术谋略,而是近乎神跡了。
曹操突然觉得,自己刚才只想要一个箱子的想法,有些可笑。
廖频给他看的,是一座足以武装百万大军的兵工厂。
“需要……多少钱?”
这是他作为统治者,最本能的问题。
“钱?”
廖频笑了,“丞相,我们现在谈论的,已经不是钱能解决的问题了。”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样东西。”
“第一,铜。巨量的铜。把国库里所有的铜钱都熔了,也不够我们铺一张覆盖全国的铜网。我们必须找到新的、巨大的铜矿。还要用尽一切手段,从民间,从世家,从天下任何一个角落,搜刮来每一块铜。”
“第二,人。成千上万名足够聪明、足够可靠,並且经过严格训练的年轻人。他们需要绝对忠诚,因为他们未来掌握的,是帝国的脉搏。”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时间。至少需要三年,这张网才能初步建成。在这三年里,工程不能受到任何干扰。我们需要一个绝对稳定的內部环境。”
这三个条件,每一个都比修铁路本身更难。
“铜矿可以去找。人可以用积分制来筛选和控制。时间……”
曹操的眼神变得阴冷,“天下,还未真正一统。”
“谁说不是呢?”
“所以,这张网本身,就是一件武器。一件能让我们用最快速度,完成真正统一的武器。”
曹操看著他,他在等廖频的下文。
“丞相担心的,无非是两点。第一,这东西我们能用,敌人是不是也能用?他们要是截断我们的铜线,收买我们的报务员,怎么办?”
“第二,如此重要的东西,如何保证它只听命於你,而不是……別人?”
廖频的话,正中曹操心底的忧虑。
这张网一旦建成,谁能保证,最高的使用权会掌握在自己手里?
“第一个问题,很好解决。”
廖频从怀里,又拿出了一本黑色封皮的小册子。
他將册子翻开,递到曹操面前。
“丞相请看。”
曹操低头看去,那上面,是一套他完全看不懂的对应符號。
每一个汉字,每一个数字,都对应著一组长短不一的“嘀”和“嗒”。
“这是密码本。”
廖频解释道,“我们传递的,从来不是能直接听懂的语言,而是一连串由长短音组成的信號。只有拿著相同密码本的报务员,才能將这些信號,翻译成真正的文字。”
“这本密码本,只是甲字一號。我们可以製作出乙字、丙字,乃至上千种完全不同的密码本。我们可以一个月换一次,甚至一天换一次。”
“前线的將军,会持有加密的密码本。后方的调度,会使用另一套密码本。就算敌人俘获了我们的报务员,或者截获了我们的信號,他们听到的,也只是一片毫无意义的噪音。”
加密。
这又是一个他没听过的词。
但曹操瞬间就理解了其中的厉害之处。
这就等於给整套联络体系,上了一把外人无法破解的锁。
“至於第二个问题……”
“这套系统的总控制室,只可能在一个地方。”
“许都,丞相府,或者说……未来的皇宫之內。”
“所有的密码协议,所有最高权限的指令,都將从这里发出。”
“而掌握这一切的,只会有一个人。”
廖频没有说那个人是谁,但他看著曹操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曹操明白了。
廖频这是在把整套体系的控制权交给他。
如此诱惑下,他刚才的疑虑也被冲淡了。
“孤……需要做什么?”
“很简单。”
“给我钱,给我人,给我许可。”
“成立帝国电网总署,级別等同三公。给予它在全国范围內勘探矿產、铺设线路、徵用土地的最高权力。”
“给予它建立专门学校、从所有郡县挑选人才的权力。”
“给予它……调动禁军,保护所有线路与站点的权力。”
当廖频说完,曹操的脸色已经十分凝重。
这哪里是授权。
这等於是在朝堂之上,凭空再造一个独立於所有体系之外的庞然大物。
这个电网总署,將拥有自己的財政、人事、甚至武装。
它的权力,將渗透到帝国的每一个角落。
而这个机构的掌控者,毫无疑问,只可能是廖频。
“这……”
曹操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从开口。
因为廖频描绘的那张网太诱人了。
而要建成它,似乎又必须付出这样的代价。
这又是一个阳谋,一个让他自己心甘情愿,將更大的权力亲手奉上的阳谋。
“丞相。”
“铁路,只是让帝国的四肢变得强壮。”
“电网,才能让帝国拥有真正的大脑和眼睛。”
“您是想要一个耳聪目明的帝国,还是一个空有一身力气的莽夫?”
曹操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这个总署,孤准了。”
“但是,孤要当这个总署的……第一任署长。”
廖频听到这个条件,没有丝毫意外。
他甚至笑了起来。
“当然可以。”
“不过,丞相。”
“这个署长,可不是那么好当的。”
廖频从桌案上那堆奏报中,抽出几份,扔在曹操面前。
“钢轨调度错误、枕木偷工减料、列车迎头对撞……”
“这些,还只是铁路修建时暴露出的皮毛问题,都源於信息不通,管理落后。”
“而这张铜网,我们將面对更复杂、更致命的问题。”
“铜矿冶炼的技术、上万公里线路的维护费、数万名报务员的管理与忠诚、还有……”
“遍布全国的站点,它们本身就是最脆弱的要害。”
廖频的语气带著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丞相,这些麻烦,有些您看得懂,有些您……或许连奏报都看不懂。”
“您確定,您有精力来亲自处理它们吗?”
能解决这些麻烦,看得懂那些天书般报告的人,普天之下,似乎只有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