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大变动过后,乡绅算是彻底完了。
以前办事看人情脸面和家族背景,现在只认一本小册子上的分数。
一个月后,飞马郡。
新的规矩立了起来。
整个郡城像是分成了两半。
一边是以前的泥瓦房区,现在墙壁刷的雪白,路面乾净,空气里总有股石灰水和肥皂味,街上到处是忙碌的人。
另一边是有钱人的大宅子,如今高墙大院里却空荡荡的,透著一股冷清。
清晨,天刚亮。
张三已经起来了。
他以前是陆家的佃户,一辈子就盼著年底能多留几斗米。
现在,他是城东纺织厂二车间的优秀工人。
张三哼著小曲,拿起墙角的扫帚和簸箕,熟练的打扫起门前的公共巷道。
“又去挣分啦?”
他老婆翠兰,端著一盆洗脸水从屋里走出来,笑著问。
“那可不。”
张三一边扫,一边咧嘴笑,露出一口黄牙,“打扫公共巷道,加一分。你別小看这一分,积少成多。咱们家的分,可就指著这些小分往上涨呢。”
翠兰也挺了挺胸说:
“放心吧,我这边也盯著呢。我现在可是咱们社区的违规监督员,昨天就抓到个典型。”
“哦?快说说。”
张三一下来了精神,停下了扫帚。
“就是隔壁巷子的赵老蔫,半夜偷偷摸摸想把垃圾倒在墙角,被我逮个正著,当场就给他在手册上记了一笔,扣一分。”
翠兰说起这事,腰杆都挺直了,声音也高了几分。
她小心翼翼的从怀里掏出两本蓝色封皮的小册子,这可是他们全家的命根子——公民手册。
她翻开张三那本,在上面记了个“+1”。
“我看看,我看看咱们家现在多少分了?”
张三扔下扫帚,凑了过来。
“你昨天超额完成任务,车间主任给你报了十分。我昨天举报成功,加了一分。今天你扫地,又加一分。”
翠兰的手指在册子上算著,“咱们家现在……总共二百三十分了。”
“二百三十……”
张三的声音都在发颤。
这个数字,比他这辈子见过的所有钱加起来,都让他浑身燥热。
“走,婆娘!凭咱这分数,今天去百货站,给儿子割肉吃!”
百货站里挤满了人。
新鲜的猪肉掛在鉤子上,冒著油光,但大部分人都只是眼巴巴的看著,不敢问价。
“同志,这肉怎么卖?”
一个穿著还算体面的中年人问道。
“一百钱一斤,凭票供应,每户限购半斤。”
售货员头也不抬的回答。
中年人嘆了口气,摇了摇头。
就在这时,张三挺著胸膛走了进来,他將自己的公民手册往柜檯上一拍,声音洪亮:
“同志!我,二百三十分!买肉!”
售货员一听,立马换了副笑脸。
他拿起手册,在一个机器上刷了一下,机器发出“滴”的一声,报出一个数字:
“积分二百三十,a级信用公民!”
“哎哟,是a级公民!”
售货员的態度更客气了,“按照规定,a级公民购买猪肉,享受八折优惠!您要多少?”
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眼神里满是羡慕,一些人撇了撇嘴,没出声。
张三伸出五个手指头,嘴巴都有些哆嗦:
“五……五斤。”
这可是他过去一年都未必能吃上的好东西。
提著那块沉甸甸的猪肉走出百货站时,张三的脚步却前所未有的轻快。
傍晚,一个穿著制服的邮差敲响了他家的门,送来一封盖著红戳的信。
“恭喜!张小宝同学,因您的家庭公民积分享有高度优先权,现已被我校积分优才学堂录取……”
翠兰捧著那封信,手都有些发抖,翻来覆去的看,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
“他爹……儿子有出息了……咱们家……真的换了天了……”
张三抱著自己的婆娘,看著窗外的灯火,用力的点头。
这日子,是真不一样了。
墙另一边的陆家大宅,就是另一番光景了。
旧乡绅陆老爷子,正和几个老朋友,在冷清的厅里喝著闷酒。
“哼,什么公民积分,不过是那魏署长搞出来的泥腿子把戏,想用这玩意儿来衡量我们这些读书人的身份?简直是笑话。”
陆老爷子將杯中劣酒一口喝乾。
“陆兄说的是。”
旁边一个姓李的老秀才附和道,“想我们读了一辈子圣贤书,到头来,竟要和那些拉车的卖苦力的,用同一本册子定高下?太丟人了。”
席间,几人越说越气,免不了对著新规矩一顿臭骂。
他们不知道,这番话,早已被隔壁竖著耳朵的邻居,一字不差的听了去。
第二天,翠兰便找上了门。
她穿著社区监督员的制服,拿著记录手册,神情严肃,完全没了以前见到乡绅时低眉顺眼的样子。
“陆老爷子。”
翠兰站在门口,语气客气,但听著很生分,“我是本社区的违规监督员。昨天,我们接到好几个邻居举报,说您在家中聚眾,说新政策的坏话。”
陆平闻讯冲了出来,骂道:
“放肆!我爹和朋友在家里说几句话,关你们什么事?!”
翠兰面无表情的翻开公民行为准则,指著其中一条:
“准则第三十七条,聚在一起说现行政策的坏话,並且造成了坏影响的,看情况严重不严重,扣二十到五十点积分。”
她顿了顿,又指向陆家门外一处墙角,那里,一小包垃圾隨意的扔在那儿。
“另外,根据准则第十一条,乱丟垃圾,扣一点积分。是您家的下人干的,但积分,记在户主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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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兰拿出笔,在陆家的手册上,重重的划下了两笔。
“所以,陆家昨天一共扣掉二十一点。现在,你们的总分是,负二十一。”
说完,她合上册子,转身离去,留下陆家父子俩,站在原地,脸都气白了。
陆老爷子的孙子到了上学的年纪。
陆平拿著父亲的名帖,带著重礼,去了城里有名的学堂。
“校长,我儿子很聪明,还希望您多照顾照顾。这是家父的一点心意。”
陆平將名帖和一袋银钱递了过去。
那校长却连看都没看一眼,他客气的將礼物推了回来。
“对不起,陆先生。请拿出您家的公民手册。”
陆平的脸一僵:
“什么手册?我是云川陆氏之后,家父陆德安,在飞马郡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我当然知道陆老爷子。”
校长的笑容很客气,“但规矩就是规矩。我查过了,您家的分是负数,按规定,您儿子不能被我们的学堂录取。”
陆平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我给你钱!给你双倍!三倍!”
校长指了指墙上掛著的规章制度,一脸为难的说:
“陆先生,別为难我。这上面写的清清楚楚,是铁律。谁敢不听,谁就扣分滚蛋。我这一家老小,还指著这点分过日子呢。”
陆平被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不死心,又去找了当年和父亲交情不错的几个朋友。
可他没想到,一个在码头当差的朋友,因为积分高,如今竟然当上了社区调解员。
对方见到他,非但没帮忙,反而板著脸劝他。
“陆老弟,不是我不帮你。世道变了,你还抱著那些老规矩有什么用?我劝你,还是赶紧回去,好好研究一下怎么挣分才是正经事。你看我,就因为上个月调解了两起邻里吵架,加了二十分,现在每个月都能多领二斗米呢。”
陆平愣住了。
他这才明白,自己过去引以为傲的家世人脉,在这套新规矩面前什么都不是,甚至还不如隔壁翠兰手里的记录本管用。
很快,陆家就发现,他们走哪儿都受排挤。
去粮店买米,售货员指著牌子,冷冰冰的告诉他们:
“负分家庭,每天限购粗粮一斤。”
想出门坐新开的公共马车,车夫一看他们的手册,直接摆手:
“对不起,坐满了。”
然后载著几个满面红光的工人就走了。
陆平想去金鼎钱庄取出最后的积蓄,却被告知:
“您的帐户已被冻结,直到您的家庭积分为正数。”
那天晚上,六岁的小孙子哭著跑回了家,扑进了陆老爷子的怀里。
“爷爷……呜呜……为什么……为什么別的小朋友都有学上,我却不能去?他们……他们都笑话我,说我们家是负分贱民……”
“负分……贱民……”
听到这几个字,陆老爷子身体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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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孙子那张掛满泪痕的小脸,只觉得胸口一阵发闷,眼前发黑。
孙子的哭声,让他一辈子坚守的脸面和规矩,显得无比可笑。
那一夜,陆老爷子枯坐了整晚。
在孙子的前途和家人的生计面前,这位读了一辈子圣贤书的老人,最终,还是低下了他那高傲的头。
他颤抖著手,从箱底翻出了那本他曾不屑一顾的公民行为准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