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老伯,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刘备的声音都干了,他感觉自己不是在问一个淳朴老农,倒像是在审视一个自己压根看不懂的怪物。
面对刘备的震惊,村长刘超脸上那混著感激跟自豪的笑容,却没半点动摇。
他没直接答话,而是转身进了屋,没一会儿,竟捧出来一本死沉的,用硬牛皮纸精心装订的册子。
“玄德公,廖大人常说,口说无凭,眼见为实。所有功过得失都能算出来。您想晓得的答案,全在这本帐里头。”
刘超把册子搁在石桌上,轻轻的摸著封面,那神情,跟摸著啥神圣法器似的。
刘备定睛看去,只见封面上用一种他从没见过的方方正正黑体字,清楚的写著一行標题:白水村五年发展规划暨损益对照白皮书“白皮书?”
刘备又听见个新词儿,这词儿本身就透著一股冷冰冰的,不许人怀疑的权威劲儿。
刘超显然料到了刘备的反应,他脸上掛著一副你马上就懂了的笑,麻利的翻开册子第一部分。
刘超翻开了册子的第一部分,標题是【资產注入与基建投资】。
“玄德公请看,三年前,廖大人对我们村进行了第一轮天使投资。”
刘超的手指,划过一幅一目了然的图表。
那上头,用箭头跟数字,標著廖频提供的第一笔资金,还有引进的超级水稻种子跟派来的农技员,以及援建的酒坊布坊这些生產设施。
“有了这些,我们村的初始生產力才算建起来。在您看来,这算不算仁德之举?”
刘超笑著问道。
刘备沉默了。
要是单看这一部分,廖频干的事,確实是上古圣君才能做到的善政,是他刘备奔波半生散尽家財也没能办成的理想。
他脸上甚至有点臊得慌。
刘超没有等他回答,又翻到了册子最后,標题是【年度分红与利润上缴】。
这一页,没有图表,只有一张叫人触目惊心的表格。
表格末尾,一个加粗的数字,像块烧红的烙铁,烫的刘备眼睛生疼。
“而这块儿,是我们白至村每年需要向海州县发展基金会上缴的年度分红。”
“多少?”
刘备的声音在打颤。
“不多,”刘超语气平淡的说,“连本带利,所有工坊加起来,一年大概是一万两白银。”
“什么?!一万两白银!!!”
刘备“蹭”的站了起来,感觉血一下全衝到脑门上,整个人都快炸了!
他指著那本册子,手指头因为火大抖的跟筛糠一样。
“这...这不是分红!这是盘剥!是吸血!他孟德斯鳩...他廖频,用那么点蝇头小利,就套走你们百倍千倍的回报!这跟那些放印子钱的山贼恶霸,有啥区別!?!”
面对刘备炸雷似的火气,刘超的神情还是那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他仿佛早就料到了刘备的反应,不慌不忙的翻到了册子的中间部分,標题是【新旧模式损益对照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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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德公,息怒。廖大人还教过我们,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这一页,被从中间一分为二。
左边,標题是【旧模式】。
下头细细列著:亩產两石,粮商压价,十不存一还有各种苛捐杂税......
最后得出的年均净收入,是个血红色的负数。
旁边,还配了几行小字註解:丰年勉强度日,灾年卖儿卖女右边,標题是【新模式】。
下面列著:亩產十石,订单农业,统一收购,价格还往上浮百分之十……在减掉那一万两白银的分红后,最后得出的年均净收入,是个让刘备眼皮直蹦的金灿灿正数。
“玄德公,”刘超指著右边那金灿灿的数字,声音里终於有了点人味儿,“您瞅见了吗?”
“即便上缴了一万两,我们每家每户剩下的,也比过去多十倍不止!”
“那一万两,不是孝敬钱,更不是保护费。”
“按廖大人的说法,那是渠道管理费跟品牌授权费。我们给钱,买的是个稳当的销路,买的是个不让中间商扒皮的公道价,买的是个不管丰年灾年,都能让我们吃饱穿暖的保证!”
“以前,我们是跪著要饭。现在,我们是站著,把钱给挣了!”
刘超的话,像一记记重锤,把刘备心里头那些关於盘剥跟压榨的火气,砸了个稀巴烂。
他脱力的坐了回去,傻傻的看著那本帐。
他输了,在逻辑跟事实上,输的底裤都没了。
“可...可他如此贪婪,万一事情捅出去,被天子知道了,要砍他的头,那该怎么办?”
刘备做著最后的,也是最无力的挣扎。
他想拿王法跟天子这两个最大的牌,给自己找回点面子。
听到这话,刘超脸上的笑容终於消失了。
他默了一会儿,然后动作很慢,又很郑重的,合上了那本帐。
“玄德公。”
他抬起头,那双混浊的老眼珠子里,忽然爆出骇人的光。
“这本帐,是写给会算数的人看的。可我们白水村五百多口人的心,不在帐上。”
他吸了一大口气,好像下了什么天大的决心。
“要是真有那么一天,天子昏聵,要杀我们的恩人。”
“那我们白水村五百多口人,就放下锄头拿起刀枪,亲自去见天子,跟那位高高在上的天子,算另外一笔帐!”
“一笔...关於民心的帐!”
这话说的斩钉截铁,既像誓言,又像宣战。
这把刘备直接钉在了原地,人都傻了。
他身后的关羽跟张飞,也一样。
要不是亲耳听见,他们打死都不信,一个贪到极点的贪官,居然能把一群最淳朴的百姓,变成他最狂热又最忠诚的拥躉。
能有这种號召力……这就是……廖频的民心吗?
刘备彻底不明白了。
他毕生追求的,不正是这个吗?
可为什么,他用仁义换来的是顛沛流离;而廖频用交易换来的,却是誓死追隨?
这一刻,他心里那座金光闪闪的gdp之碑,也开始天摇地动。
因为他发现,廖频要的,压根就不是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