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局外人
    道具和人都是赵明晞找小姨借的。
    甚至是这件看起来有些专业的衣服都是借来的。
    要说她自己的东西，大概也就是手中的相机了。
    儘管如此，但赵明晞的声音依旧沉稳，看上去像是个经歷多次拍摄的老手。
    她已经完全没了上次的紧张。
    在看顾星野的时候，眼神里也少了几分怯懦。
    其实直到开拍前，她都还是挺紧张的。
    生怕自己做的不好。
    昨天晚上她紧张得几乎一夜没睡。
    在脑子里把吕佳冉给她灌输的“甲方爸爸”理论过了不下百遍。
    她不停催眠自己，顾星野只是个普通模特，她可是公司的创始人。
    按理说应该是她这位甲方爸爸占据主导位才对。
    早上的时候赵明晞给自己灌了好几瓶红牛喝咖啡，这才让自己没那么困。
    但不知是咖啡因还是单纯的紧张。
    在路上的时候，她的心跳的很快，几乎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去。
    赵明晞甚至怕自己因为过度紧张而当场晕过去。
    可当她真正拿起相机，看到镜头里的人时。
    所有的杂念和紧张感竟然奇蹟般地消失了。
    这很神奇。
    手中的相机竟然给了她勇气。
    此刻，她的世界里没有情敌，没有暗恋对象。
    只有模特、光线和构图。
    虽然还没开始拍，但是她已经通过自己的眼睛进行取景。
    身为摄影师的赵明晞说完后，不远处的许灼和顾星野，已经完全进入了状態。
    许灼穿著那件名为守护的风衣。
    他的领口隨意地敞开著。
    拼接腰带松松垮垮地繫著。
    他单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拎著一个装著文件的公文包。
    眼神里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
    他就那么站在斑马线前，仿佛真的在等待绿灯。
    而顾星野则站在他身侧半步之后的位置，同样穿著一件稍小的风衣。
    她將高领完全立起，遮住了半张脸。
    只露出一双冷漠的眼睛。
    她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望著远处灰濛濛的天际线。
    整个人看上去有些睏倦但眼睛却格外有神。
    她像是在蛰伏著。
    安静中带著几分美丽的危险。
    这两人站在一起，明明没有任何交流，却形成了一个强大到令人室息的气场。
    他们就像是这城市中最孤独的人。
    各自在道路两旁走著。
    可在某一刻，仅仅只是一个眼神，他们便明白对方是自己唯一可依靠的人。
    也是自己最坚实的护盾。
    在都市丛林中的孤狼也有了属於自己的依靠。
    周围已经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路人，对著他们指指点点。
    有些人说这是拍电视剧、有些人说是在拍电影。
    说什么的都有。
    甚至有人拿出了手机拍照。
    但无论是赵明晞的拍摄团队，还是镜头前的两位模特，都对此视若无睹。
    毕竟大家都是专业的，根本不可能被这种事情影响。
    顾星野担心许灼应付不了这种场景。
    毕竟这小子虽然天赋异稟，但之前都是在摄影棚里。
    根本不可能被这么多无关的人围观並指指点点。
    但当她用余光看过去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的担心完全多余。
    这小子淡定著呢。
    伴隨著相机的快门声响起，赵明晞成功拍下第一张照片。
    “很好，这条过！准备换下一个场景。”她放下相机，语气平静地宣布。
    许灼和顾星野瞬间从角色中抽离出来。
    助理周瑶立刻上前，为顾星野递上热水的同时又擦了擦额角的汗水。
    许灼当然就没这个待遇了。
    不过他也不需要。
    他活动了一下身体，径直走到赵明晞身边。
    许灼伸出脑袋看了一眼她相机屏幕上的原片。
    “可以啊导演，越来越有范儿了。”
    这句发自內心的夸奖，却让赵明晞的心莫名一紧。
    她下意识地避开了许灼的目光，低头检查著照片参数，含糊地应了一声。
    “还行吧，主要是模特专业。”
    赵明晞根本不敢看许灼。
    她怕自己刚刚建立起来的专业壁垒，会因为他一个不经意的笑容而瞬间崩塌。
    整个上午，拍摄团队像打游击一样，辗转於老城区的各个角落。
    拥挤的菜市场、破旧的公交站台、洒满阳光的街心公园..
    赵明晞彻底贯彻了她“城市纪实”的理念。
    將这件充满设计感的风衣，粗暴又和谐地融入了最具烟火气的背景之中。
    她的指挥越来越流畅，与许灼和顾星野的沟通也越来越直接。
    赵明晞会毫不留情地指出他们不到位的情绪，也会为捕捉到一个完美的瞬间而兴奋地握拳。
    她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向所有人证明，她担得起这个艰巨的任务。
    这段时间她进步了很多。
    拍摄虽然辛苦，但时间过的很快。
    等路灯按时亮起，大家这才意识到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天。
    拍摄的最后一个场景，定在了市中心的一座人行天桥上。
    桥下是城市最繁忙的主干道。
    川流不息的车流匯成了一条条流光溢彩或金色或红色的河流。
    远处，高楼大厦的灯光依次亮起。
    儘管已经到了晚上，但打工人依旧在辛苦的加班。
    就像他们这些拍照的，也还没到下班的时候。
    大家都在辛苦工作。
    晚高峰的天桥上人来人往。
    赵明晞的团队好不容易才清出了一小块拍摄区域。
    “各单位注意，这是最后一个镜头，情绪要给到位。”
    赵明晞的声音透过耳机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她的语气中已经充满了疲惫。
    之前拍外景的时候都是给小姨打下手，这还是她第一次自己主导。
    不仅考验她的专业性，同样也考验她的体力。
    “许灼，顾学姐，你们並肩站到天桥的护栏边上。”
    她开始指挥。
    “不用看对方，也不用看我的镜头，就看著桥下那些车流，想像你们刚刚经歷了一场战斗，现在是片刻的休整，你们是彼此唯一的依靠。”
    许灼和顾星野依言走到了指定位置。
    深秋的晚风有些凉，吹起他们风衣的衣角。
    两人並肩而立，身后是璀璨而喧囂的城市。
    赵明晞举起相机，將眼睛凑到取景器前。
    就在那一瞬间，她的呼吸猛地一滯。
    透过小小的取景框，她看到的世界仿佛安静了下来。
    所有的嘈杂和人流都消失了，只剩下那两个並肩而立的背影。
    他们站得那么近，肩膀几乎要碰到一起。
    顾星野不知何时微微侧过头，似乎在对许灼说著什么，而许灼也恰好偏过头，嘴角带著一抹极淡的笑意。
    他们之间有一种无需言语的默契，一种旁人无法插入的氛围。
    那一刻，他们不像是在工作的模特，。
    更像是一对真正经歷过大风大浪的伙伴。
    在万家灯火的映衬下，他们的身影显得如此和谐，如此......般配。
    一股尖锐的刺痛，毫无预兆地穿透了赵明晞的心臟。
    她感觉自己的手指在微微颤抖，几乎要握不住相机。
    吕佳再那句“无能的丈夫”的魔咒，又一次在她耳边疯狂迴响。
    看啊，赵明晞。
    你费尽心力，为他们打造了最完美的舞台，设计了最动人的剧情。
    然后，只能像个局外人一样，躲在冰冷的镜头后面，亲手记录下他们之间亲密的瞬间。
    你多可悲。
    放弃吧。
    一个声音在她心底叫囂著。
    承认吧，你根本做不到。
    你所有的专业和冷静，在这一刻都像个笑话。
    不。
    就在她几乎要被这股汹涌的情绪吞噬时，另一个更倔强的声音，从她的意志深处顽强地钻了出来。
    不能放弃。
    这是伊一的作品，是团队的希望，更是她自己的战场。
    如果在这里倒下，那她就真的彻底输了。
    赵明晞猛地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剧烈的疼痛让她瞬间清醒。
    她非但没有放下相机，反而將取景器贴得更紧，手指死死地扣在快门上。
    赵明晞强迫自己將那股撕心裂肺的酸楚与嫉妒，全部转化为创作的养分。
    她不再去想他们是谁，不再去管他们是什么关係。
    现在的她只知道，眼前这个画面，就是她想要的。
    就是《守护》这个主题最完美的詮释。
    那不是恋人间的甜蜜，而是一种更宏大的情感。
    是在这喧囂浮躁的都市里，两个孤独的灵魂，找到了可以暂时並肩的同路人。
    他们相互守护，不是为了爱情，而是为了各自心中那永不熄灭的火焰。
    赵明晞的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专注。
    她调整著焦距，变换著角度，手指在快门上疯狂地按动。
    快门声不断响起。
    她拍下了许灼眺望远方的深邃侧脸。
    拍下了顾星野眼神中那抹一闪而过的脆弱。
    最后，她將镜头拉远。
    將两人与身后那片由光与影构成的城市银河一同定格。
    画面上，他们如同在喧囂都市中相互守护的伙伴。
    任凭周围如何喧囂和混乱，他们的世界中也只有彼此，只有他们自己。
    整个画面已经成为了艺术。
    她记得许灼总说什么故事感之类的话，这大概就是他想要的。
    拍完最后一张，赵明晞缓缓地放下了相机。
    她感觉自己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但她的心里，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和满足。
    赵明晞知道，她做到了。
    她把那把刺向自己的刀，变成了一把雕刻作品的刻刀。
    “收工！”
    隨著赵明晞的一声令下，持续了一整天的高强度拍摄终於正式结束。
    整个团队都爆发出了一阵压抑许久的欢呼。
    大家累得几乎站不直，脸上却都洋溢著兴奋和激动。
    许灼走过来，递给赵明晞一瓶温水，看著她苍白的脸色，关心道：“没事吧？你看起来快站不住了。”
    “没事，就是有点脱力，我之前也么弄过这么高强度的工作。”
    赵明晞接过水，喝了一大口，才感觉自己活了过来。
    她避开许灼探究的眼神，看上去有些强顏欢笑。
    “走吧，请大家吃宵夜去，我请客。”
    她现在只想儘快逃离这个地方，逃离这两个让她心绪不寧的人。
    就在她准备转身招呼大家离开时，一个清冷的声音从她身后响起。
    “等一下。”
    赵明晞的脚步一僵，是顾星野。
    她转过身，看到顾星野正朝她走来。
    此时的顾星野已经脱下了那件风衣，换回了自己的衣服，但身上那股强大的气场却丝毫未减。
    “有事吗？顾学姐。”赵明晞儘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
    顾星野没有说话，只是径直走到她面前，目光落在了她掛在胸前的相机上。
    “照片，给我看看。”她的语气不容置疑。
    赵明晞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上次的事情依旧历歷在目。
    她犹豫了一下，但还是默默地打开了相机，调出刚刚拍摄的原片。
    这是最残酷的审判时刻。
    未经任何修饰的原片，最能体现一个摄影师的功力。
    顾星野接过相机，一言不发地翻看著。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两个气场微妙的女人身上。
    连许灼都站在一旁，没有出声。
    他准备像上次一样，隨时站出来当和事老。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顾星野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这让赵明晞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完了，她肯定觉得拍得很烂。
    就在赵明晞已经开始在脑子里准备道歉和重拍的说辞时。
    顾星野忽然停下了翻看照片的动作。
    她將相机还给赵明晞，目光与她对视。
    在赵明晞紧张的注视下，顾星野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她淡淡地说了一句：“拍得不错，比我想像的要好。”
    这句简单的评价没有任何修饰。
    甚至连语气都算不上热情。
    但对此刻的赵明晞而言，却让她格外激动。
    她惧怕顾星野，但同样也希望得到她的认可。
    这是种复杂又矛盾的心理。
    这证明了，她今天的坚持没有错。
    她扛住了压力，她用自己的专业贏得了对手的尊重。
    赵明晞感觉自己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但她强忍著，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看著顾星野，用力地点了点头。
    “谢谢。”
    顾星野没再说什么。
    她只是深深地看了赵明晞一眼，然后便转身，踩著高跟鞋走向自己的车。
    根本不去管宵夜的事情。
    直到那辆黑色的保姆车匯入车流，彻底消失不见，赵明晞才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气。
    她低头看著相机屏幕上，那张定格在天桥上的照片。
    照片里，许灼和顾星野的身影依旧般配得刺眼。
    但这一次，赵明晞的心里，却不再只有酸涩。
    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
    和一种有些奇怪的自豪感？
    她想，或许吕佳冉说得对。
    与其纠结於做不做谁的女朋友，不如先努力成为他身边那个无法被忽视的存在。
    这条路很难。
    但好像......也没那么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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