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万诺夫还是暗搓搓地想去看一看羊楼洞烈士陵园。
因为他有点心结,他一直觉得抗美援朝之所以华夏打的那么惨烈,是因为关键时刻苏联掉链子了。
朝鲜是你的小弟呀,打之前也不是没跟你通过气,你又没反对。
结果真打起来了,你又不伸手,反而让一穷二白的华夏在前面硬杠17国联军。
那像话吗?真的很不像话。
他觉得自己起码应该去送个花圈。
可惜不出意外,跟王说的一样,负责接待他的武汉市和湖北省的官员都不乐意发生这种插曲。
安保问题倒是不大,提前过去捋两趟差不多了。
关键是抗美援朝烈士陵园的环境啊。
毕竟谁家招待客人之前不都先把家里打扫干净,布置漂亮了。乱七八糟的叫人看,那不叫坦诚;叫不尊重客人,没把客人当回事儿。
当然,话不能直接这么说。
毕竟人家俄罗斯副总理主动表示想去抗美援朝烈士陵园祭拜,那是充分展现了自己的善意。
你直统统地拒绝了,到底是个什么意思?觉得人家俄罗斯的领导不配吗?
妈呀!那是要闹出外交事故的。
带队的郭副市长,哦不,他现在已经去湖北省政协当副主席了,应该叫郭副主席。
略有点悲催,属于名义上升了级别,但实际上退居二线的那种。
本来外事接待也不是他的活,但因为94年当武汉市副市长的时候,曾经接待过当时还是商人的伊万诺夫先生,还领着人一块儿吃过夜市摊子呢。
现在人家当副总理了,他也被特地叫出来继续发挥余光余热。
王潇感觉这位老哥心态挺好,没上去也不惆怅,一直乐呵呵的。
就是他现在把她叫到旁边说话的时候,有点儿笑不出来了。
“那个,王总啊,伊万诺夫先生怎么想去赤壁了?你看这个天也挺热的啊。”
王潇瞬间反应过来,她不过去了趟卫生间而已,伊万这家伙就起幺蛾子了。一声招呼不打,估计还想给她个惊喜呢。
她只好装作若无其事:“哦,赤壁呀!伊万喜欢三国的故事,估计突然起了兴趣吧。没事,我去跟他说说。”
完了,她赶紧去拉住人:“咱们这回不去,等弄好了,咱们再去看他们好吗?”
伊万诺夫要撇嘴了,他们口风可真不严,居然都透露了。
王潇哄人向来零帧起手:“你看啊,烈士们也想家里漂漂亮亮的再招待我们。我们就给他们点时间,让他们把家里收拾的体体面面的,我们再上门拜访去,好不好?”
伊万诺夫都愣住了。
他头回听说陵园是烈士的家。
在这个家里,烈士不再是被生者照顾的对象,而是主人。
生与死突破了界限,烈士们像家里的长辈一样,收拾妥当了,等待小辈们上门玩耍。
他从来都不知道烈士陵园也能如此的柔软又温情。
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充斥着他的心,他下意识地用力抱住了王潇,千音万语到了喉咙口,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从未像现在这样痛恨自己是个学渣的事实,因为到最后他也只能恶狠狠地跟她咬耳朵:“你不许甩了我。”
反正他会一直赖着她的。
王潇哭笑不得,这都哪跟哪?
不过她还是安抚地摸着他的后背:“嗯,不甩你,你是最宝贝的。”
郭副主席隔着二三十米远,瞧着这位副总理阁下终于笑了,心里的那15个水桶啊,总算是全都落地了。
我的个亲娘咧!他都已经退二线了,可别在他手上出什么事儿。
王潇冲他点点头,示意一切ok。
然后她又转过头叮嘱助理:“辛苦你盯着陵园维修,最好再找一找……”
她在寻找合适的措辞,助理立刻机灵地接上,“是寻找烈士的家属吗?”
结果王老板愣住了:“这不是民政局的事吗?你怎么找?”
做人不要越俎代庖,她想让助理做的是,“你在烈士陵园周边地区找找看,看看赤壁有没有什么特产或者特色产业之类的?”
助理瞬间明白了,老板是要给当地的产品找销路。
当地没钱管烈士陵园,核心因素是经济发展不行,政府收不上税。
只要产业起来了,有钱了,政府自然就能腾出手去管。
不过王老板还是相当现实的:“能做就做,不能做就算了,别勉强。”
我买网这才刚起来呢,她可不想砸了招牌。
助理立刻点头应下:“好,我跟进这件事。如果上不了货的话,以后每年过来一次,盯着维护。”
他知道这事儿老板已经上心了,那就必须得尽善尽美地办好。
王潇点点头:“行吧,这事就交给你了。”
郭副主席感觉他们聊完了,才走上前笑着问:“那下面我们是去?”
王潇点点头:“按计划进行。”
计划是什么?是参观东湖新科技开发区。
至于这里是不是后来所说的武汉光谷?王潇还真搞不清楚。时代变化太快了,20年的时间,便足够让一座城市变得根本叫人认不出来。
反正是不是也无所谓。
他们的参观目的地是关东和关南科技工业园。
这里从1991年开建,历经八年时光,已经初步形成了通讯、计算机与软件、激光和新材料等多个高新技术产业基地。
日本三井集团、瑞典爱立信和武汉nec都在这边落户,不可谓不算欣欣向荣。
之所以武汉方面会安排他们参观科技工业园,一则是因为谁家招待客人,不把漂亮的东西拿出来呢?起码有脸面嘛。看高科技产业肯定要比老旧工厂好,前者意味着希望,后者还在改造停产中呢。
二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了,而在招商也。
郭副主席被安排过来搞接待的时候,瞧见人员名单,他就第一时间把王潇的名字给圈了出来。
94年那会儿,当时还是武汉副市长的他,一心想拉王老板投资武汉电子三厂来着。结果因为三厂不做光刻机,这事儿黄了。
但现在你看看,我们的科技工业园也起来了嘛,你完全可以放心大胆地在这边搞投资吧。
武汉的条件得天独厚,不在这儿搞投资很浪费的。
别看郭副主席已经去湖北省政协了,但他的工作地点没变啊。既然他人在武汉,那么他心牵挂的自然也是武汉。
况且他心里的账本算得清楚的很,以目前全国的情况来看,湖北省也应该抓大放小,先集中力量把武汉给发展起来,然后才能凭借辐射效应,带动省内的其他城市经济起飞。
奈何,商人是这世界上最狡猾的生物。不管郭副主席如何见缝插针,舌灿生花,王老板都只是笑,却坚决不接话茬。
中途,也不耽误王老板眼睛盯着东湖路边的摊子,看着郭副主席主动掏钱买了莲蓬,她一个人吃了一整朵嫩莲子,清甜清甜的,吃得挺开心。
结果吃了人家的,她嘴巴也不短。
连伊万诺夫都好奇了,晚上回放的时候问她:“我还以为你会心动呢。”
为什么?因为武汉的交通相当发达,而且武汉拥有丰富的智力资源啊。这里高校云集,毕业生的起薪又比上海低不少。
对于急需控制成本的半导体企业来说,它的吸引力一点也不小。
然而王潇一边轻拍脸帮助润肤露吸收,一边摇头:“那我还不如把这边的毕业生直接挖去长三角做呢。”
伊万诺夫来了兴趣:“为什么?你不喜欢武汉吗?”
可他感觉她很喜欢武汉啊,从五年前过来的时候就表现的非常喜欢,甚至可以说是热爱,现在也同样不停地夸夸夸。
王潇转过头,给他也抹了润肤露,无奈叹气:“武汉的计划经济痕迹太重了,体制内文化和大政府思维根深蒂固。”
简单点讲,就是营商环境差口气,服务意识不足。
20年后,它这个问题依旧存在,严重桎梏了它的发展,何况是现在呢?
伊万诺夫这才点点头:“那还是在长三角做吧,起码人头熟,办手续快点。”
他有点惋惜,“照这么看的话,虽然武汉的开发区和上海的差不多时候起来,但估计很难赶上上海的发展了。”
他自己当了这么长时间的官,感受自然更深刻。
地方的硬件建设,不管是高楼大厦、道路桥梁还是地下铁,都可以通过政策和投资,实现快速追赶。
简单粗暴地讲,就是给钱给政策一切ok。
但是城市的软件建设,无论是政府的服务意识、还是市场经济文化或者法治环境的转变,都跟进行彻底的基因改造差不多,要花费大量的时间、精力,甚至要付出血的代价。
为什么这么夸张?因为强大的惯性,会拼命地阻拦你。
伊万叹了口气,像是自言自语一般:“可惜了。”
什么可惜了?他从武汉想到了莫斯科。
两座城市一样,都交通便利,铁路网四通八达。并且它们同样高校云集,每年都培养大批的优秀的毕业生。
偏偏城市的发展无法为这么多学生提供足够的合适的工作岗位,白白浪费了如此丰富的智力资源。
他再一次感慨:“如果它能像上海一样就好了。”
至于这个它,究竟是莫斯科还是武汉?他没说,王潇也没问。
因为她这人思维跳度特别广,已经诡异地想到了上海和武汉的共通之处。
不是说二者都是大江大河,都有码头文化,也不是说两座城市的民国痕迹都挺重的,有些建筑风格也很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