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本坚没有第一时间下决定。
倒不是说他嫌弃这家工厂小,没名气;而是他认为他的工作在美国,给上海的光刻机厂当顾问,得在两国之间奔波,他能起到的作用极为有限。
况且他们能自己独立搞出来实验机,那么沿着这个方向走,不断进化工艺,下一步应该就是原型机,再接下来,量产同样能看到希望。
大佬不吭声,大家自然不好硬逼。
否则你现在即便搞道德绑架得逞了,以后人家心里疙疙瘩瘩,反而碍事。
于是王潇从善如流,无比丝滑地切入了下一个话题:“要不要去吃饭啊?我都饿了。”
在上海这座城,除了一日三餐之外,上午可以喝早茶,下午可以喝下午茶,夜里还可以吃夜宵。
所以一天24小时,但凡你想吃,总归能找到适合你的餐点。
现在这个点,可以吃下午茶嘛。
也不用什么和平饭店这样鼎鼎大名的大饭店,就近找一家,先填饱肚子再说。
哎,说来也巧,这家下午茶都是两人或者四人坐的小位子,没有大桌。
所以王潇拉着郑教授先陪坐张博士和林博士,然后前两者一人去上厕所,一人出去抽烟了。
张博士咽下了嘴里的蝴蝶酥,直接催问林本坚:“你到底怎么想的?为什么不当顾问?”
他笑了起来,“王老板还是很大方的,也不是苛刻的老板。你过来,有专门的别墅留给你。”
林本坚摆手:“不是因为这个,我是觉得太远了。你从台湾来上海还好说点,我从美国过来,时间全耽误在路上了。而且办一次手续,还这么麻烦。过不来的话,岂不是光挂了名字,做不上事,白占人家便宜了吗。”
张汝京端正了颜色:“那你有没有考虑过,直接过来做?”
林本坚愣了一下:“过来?”
他虽然祖籍广东,但出生在越南西贡,上大学时,才以侨民的身份去的台湾,然后去美国读博。
到大陆来正儿八经地做事,从来都不在他的职业规划内。
张汝京点点头,表情严肃起来:“burn,这一次我去美国,我才意识到,现在气氛居然这么紧张。至于什么时候才能缓和下来?我们都不知道。我非常担心,你后面会出不来。”
空气里弥漫着茶点的甜香,不远处的桌子上,新上了鲜肉月饼,食客一口咬下去,弥漫出来的浓郁的香,哎呦,隔着老远都能勾人的魂。
可惜张博士不是贪口腹之欲的人,只认真地强调:“浸润式光刻机是能直接飞两个世代的。现在可能主流还是比较倾向于做157纳米波长的干式,可随着时间推移,估计过不了多久,大家就很快会感受到转浸润式的必要性。到那个时候,你在政府的眼中价值会更高。而如果当时气氛还没有缓和下来,很可能你会被政府拦住,不允许你再到大陆来。甚至有可能会把你当成半导体界的李文和,污蔑你窃取了美国的技术。”
他也看了李文和案的相关报道,虽然他做的不是核物理研究,但他的常识告诉他,这个案子就是典型的扣帽子,政治帽子。
从报道中可以看出来,联邦调查局根本没有任何实证,所有的指控都是推测。就因为李文和接待过华夏考察团,参加过华夏的学术会议,就因为他是华裔,然后他就莫名其妙成了罪人了。
但傻瓜都知道,如果雇员能够轻易从洛斯阿拉莫斯实验室带走核机密,那美国早就完蛋了,世界也早就完蛋了。
政客总是如此短视且肮脏,他们会为了自己那点卑鄙的利益,去恶意破坏科研人员之间的正常交流。
可科学的飞速发展,恰恰正是因为这种大规模的频繁的交流。
“burn,我真的不希望发生这种事,但我们必须得未雨绸缪。因为我们都不想发生意外,阻碍了半导体本来应该有的更新迭代。”
服务员端着餐盘从他们身边经过。
张汝京等到人走了之后,才继续往下说:“当然,burn,你可以不找他们合作,而是直接去找其他的光刻机厂,光刻机大厂,说不定这样会更快更方便。而且你能拿出现成的例子来说服他们,看,已经有人做出了浸润式光刻机的实验机了,直接飞跃了两个世代。”
林本坚原本目光一直盯着自己面前的餐盘,听到这儿,他错愕地抬起眼睛:“richard,你怎么会这么想?”
张汝京一本正经:“因为我知道你不会这么做呀,这不仅对他们不公平,而且会毁了半导体界的生态。”
他叹了口气,“20年前,甚至10年前,这个行当大家都能进来,它能吸引大量的资源和人才。可是现在门槛越来越高,新入行的人需要摆上桌的筹码也越来越多。为了做光刻机,其他隐形的资源不算,他们已经砸进去六亿美金,到目前为止,没有任何盈利。”
“如果他们耗费心血,花了这么多时间、精力以及金钱才做出这么一点点成绩,就这么轻易地被别人拿走了;那么以后谁还敢入行?”
“时间久了,这个行当就会只剩下巨头在做,其他人根本不敢进来。那这个行业就会变成一潭死水,再也看不到突破的希望。只有黑马,只有黑马入行做出成绩来,才会刺激更多的人才和资源涌入。而不至于让光刻机这个行业彻底沦为一言堂。封锁不会带来进步,而只会把整个行业拖入深渊。”
张汝京把自己给说激动了,满脸严肃,“burn,你要真这么做的话,我一定会跟你割袍断义的。”
林本坚哑然失笑,满脸无奈:“richard,我去说服什么厂商?”
光刻机是典型的高投入、长周期赛道,一款新产品从研发到落地需要花费好几年的时间。这种高风险、慢回报的特性,决定了,它从来都不是热钱愿意涌入的赛道。
况且,经过了多轮半导体市场滑坡,不少厂商都出现了严重的财务问题。尤其是中小厂商,根本就不具备能力搞研发,更别说改换赛道去做浸润式光刻机了。
至于那些有能力,而且也一直走在光刻机迭代前沿的大厂商,比如尼康和佳能,日本企业本身就是一个极为封闭的小型社会,等级森严。
尤其做到顶端的企业,根本不屑于听取外界的意见。他们自己就有一堆技术专家。
而且光刻机厂商大佬都积累了一堆干式光刻机的经验,这是他们在这个行业可以领先于人的优势。
这个时候,让他们转行去做浸润式光刻机,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是摒弃既往所有,从头开始,把大家拉到同一条水平线上。
哪个光刻机巨头愿意赤膊上阵,跟毛头小子同场竞技呢?
他在ibm的时候,都没能说服老板给他机会去做紫外线。
何况现在,他已经离开大企业,是个单打独斗的个体户。
林本坚再一次叹息:“我上哪儿去说服厂商呢?”
他为ibm工作了22年,取得了无数荣誉,最后离开的时候,ibm甚至却连一场欢送会都没给他。
“所以你不用说服呀。”张汝京从善如流,示意旁边桌上坐着的光刻机厂的几位工程师,“他们都已经开始做了呀,他们只需要你的指导。”
见林博士没有说出拒绝的话,张博士再接再厉,“burn,现在整个半导体行业的趋势,就是设计依然集中在西方,但是产品生产制造已经转移到东方。人工和用地成本摆在这儿,这种趋势会越来越明显的。”
他伸手指了指面前切成两半的菠萝包中间夹着的芝士片,“我一直认为光刻机其实是跟芯片的生产紧密联系在一起的,而不是设计。现在到大陆来做光刻机,就意味着能做到顶端,这么一大片广袤的市场,谁先来谁占先机。burn,你不能辜负你的天才,你应该在这里大放异彩的。”
他笑着拿张忠谋举例子:“morris在德州仪器的时候是我老板的老板的老板,是美国半导体界做到职务最高的华人,所有人都以为那是顶端了,以为他离开德州仪器以后,不会再做到更高。但事实上呢,他到了台湾以后,反而创了事业的新高,现在人家说起他,不会再说他是德州仪器的前任资深副总裁,而是台积电的掌门人。”
说到老东家,他自己都忍不住唏嘘,因为德州仪器已经在去年把半导体产业全部卖给美光了。
这就是半导体界的风云变幻呀。
张汝京认真地看着林本坚:“burn,请相信我,你的才华才发挥了1/10都不到,你一定会创造更多的奇迹,世界半导体历史会因为你而单独开篇章。”
林本坚不是善于言辞的人,被他热切的言语砸的,都有点扛不住了。
他甚至下意识地做了一个防御的姿态,身体微微往后缩:“richard,你可真是夸张。”
结果,张汝京笑眯眯的:“burn,我现在所说的,也不及你今后能做的1/10。”
林博士犹犹豫豫:“linnovation怎么办?我不能抛下它不管。”
其实扪心自问的话,他更加喜欢做研发,而不是经营一家公司。
但那也是他的心血,是他在黯然离开ibm后,依然在光刻领域坚持到今天的心血。
张汝京不假思索:“linnovation做的是光刻软件,正好是光刻厂需要的。burn,光刻厂太吃领先的技术了,你看,如果你们抢先推出了193纳米波长的浸润式光刻机,再配上双工作台,哪怕是尼康佳能和asml他们反应过来,我们也有强大的竞争力。到时候我们甚至可以做成世界第一光刻大厂。”
林本坚也是虔诚的基督徒,但他的个性决定了他不可能像张汝京一样,是个疯狂的科学布道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