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副主任放下了酒杯,开始列一二三四五:“我们现在有什么?我们现在有现成的超精密加工能力,通过磁流变抛光技术验证;我们有已经被德国标准验证过的质量管理体系;我们有一支开始理解并能够执行世界级精度要求的工程师和技师队伍;我们有一个能产生现金流和利润的成熟高端市场——汽车、机械,可以反哺前期研发。”
小高和小赵感觉当领导的都是自来熟。
这一下子就变成我们有了。
其实跟他有啥关系呢?
但这并不耽误领导痛心疾首啊。
江副主任的眉头都皱起来了:“所以我们不能捧着金饭碗讨饭吃。”
助理都想替王老板回领导了,谁讨饭吃了?他们可从来没讨过饭。
江副主任铺垫完了,才抛出了自己的建议:“我们应该把磁流变抛光技术充分用好,专门成立一家公司,对标美国的qed,销售我们自有品牌的磁流变抛光抛光设备。”
赵市长刚想点头附和,突然间瞥见王老板面无表情,也不说话,赵市长就立刻把舌头给收了回去。
江副主任看王潇面色不快,叹气道:“我知道这些年咱们被卡脖子卡得太厉害了,我们想进口点什么好设备吧,捧着钱送上门去,人家还不肯卖。现在我们好不容易自己做出来人家没有的设备了,就这么卖了,心里总归不痛快。”
但他不给任何人留下表达赞同的时间,立刻开启转折模式,“可你只要想成为这个行业的尖子生,你就必须得进入这个行业,正儿八经地面向市场。咱们都知道,再先进的技术都需要市场来推进,没有市场数据反馈,然后促使你不断地往前进,时间一久,曾经先进的技术,也会跟当初我们取得的无数个实验室突破一样,最终被束之高阁,蒙上一层灰。”
光学厂的厂长也不太乐意专门分出一个厂去。
就好比县并不愿意被划归为区,而市同样不希望自己的区变成县。
所以他下意识地:“我们也对外做测试,做代加工呀,同样反馈数据的。”
江副主任摆手:“不不不,这样的数据太小了,浪费了技术。而且你不能把它单纯地视为一项加工技术。实际上,它应该是一项战略资产,可以以此为核心,向上控制材料,向下销售设备,横向通吃全球高端制造市场。”
啧!这一下子高度拔的,光学厂的厂长都不敢吱声了。
江副主任还在苦口婆心:“这个机会很难得啊。一般人想入行当,也是高新的行当,很难被主流接受的。但我们现在运气非常好,因为我们的设备已经给德企做代加工了,而且获得他们的认可。他们就是我们的第一批客户。”
“德企在亚洲扩张,需要可靠的本土伙伴为其提供包括核心精密部件在内的全方位制造支持。我们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一旦正儿八经的开始合作,我们就从来料加工变为了共同设计制造。因为我们可以为对方定制他们想要的抛光工具,从而参与到德企下一代产品的研发。”
领导当真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还在照顾王老板的情绪,“我知道你觉得咱们国家市场大,我们不跟他们玩,我们国内市场也有很多精密加工的需求,我们完全可以内循环。”
厂长下意识地都想点头了,就是嘛,国内精密加工的市场真的好大好大的,稍微挖掘挖掘就有非常大的需求。
可是下一秒钟,江副主任就兜头浇上了一盆冷水:“但我要告诉你的是,只要能选择,80%甚至90%以上的国内企业都会选择美国qed公司的产品。这就是现状。”
厂长直接摇头,颇为乐观:“买不到的,这具备技术壁垒与战略价值的设备,美国限制出口。”
所以国内的企业没有其他选择,只能选他们厂的产品。
江副主任却相当执拗:“可你们为什么要成为别人退而求其次的选择呢?你们比别人差哪了?你们都已经获得了德企的认可,为什么不能把腰杆子挺硬点呢?大大方方的,让所有人都看清楚了,要求最严苛的德企也认可你们的产品,你们的产品就是世界一流,就是最高端的。”
赵市长忍不住鼓掌,喊了一声:“好!”
当真听得她热血沸腾啊!
喊完之后,赵市长才想起来,赶紧看看王老板的脸色。
王潇已经想要磨牙了,她感觉有点不爽,就是单纯地心情不爽。
好不容易花了好大的精力,才把磁流变抛光技术给搞出来,而且这还是白俄罗斯和俄罗斯的科学家以及工程师们,憋了一口气,没日没夜,辛苦劳作才得到的成果——他们要证明,苏联的智慧就是苏联的智慧,并不是说沐浴了美国的阳光,才能开花结果。
美国都在限制出口呢,她就直接卖了,感觉有点亏。
江副主任还在劝她:“所以我们要趁这个机会,把市场给占住了呀。只有成为市场的主流才能进化为市场的主导。以后这个市场才有我们说话的空间,才是我们说了算。”
他看她没反驳,再接再厉,“而且把更多的德国企业引过来,意义是非凡的呀。通快的激光器可用于半导体晶圆标记和微加工,舍弗勒的精密轴承和直线导轨是光刻机、刻蚀机等设备工作台的核心部件。”
“这些企业一旦落户到我们长三角,实现本地化生产和技术支持,就能大大降低了国内芯片制造厂和设备厂的采购成本与维护周期,从而提升了整个产业链的运营效率啊。”
“你看你以后想买关键的核心部件的话,也不用想方设法绕来绕去了。说不定到时候都不用出长三角,我们就直接把东西给买了。时间长了,甚至能自己造。这个成本一下子就能压缩好多的。”
王潇摸摸鼻子,勉为其难:“好吧!”
她这个“吧”字还没落地呢,赵市长便迫不及待地应和:“好!你看中哪块地了,直接说,我去协调。”
生怕慢一秒钟,这个到手的磁流变抛光设备厂就飞了。
江副主任目瞪口呆。
妈呀,他现在算见识到了,长三角地区这边的地方领导抢招商引资的麻利了。
黄有伦则听的眼睛一亮,哎呦喂,南山这边的领导这么热情,这么好讲话?
江副主任眼明手快,赶紧开口:“你看看王老板,我刚想好好表达一下上海对你事业的大力支持,赵市长愣是不给我这个机会。”
赵市长笑嘻嘻的:“都到了我们南山的地界了,当然得我尽地主之谊。”
江副主任开玩笑道:“王老板,南山给什么优惠条件?上海也给。所以下一个精密技术研究中心,你得跟我去上海。”
他伸手做了一个拦住赵市长的手势,“真不是当着你的面就挖你们的墙角,而是南山有局限性,职业教育,我们看了,确实办的挺好的,但是搞科研的高校这块不行。”
赵市长哑火了,大学不是哪儿都能随随便便立起来的,上海的确高校云集。
江副主任又开始游说王潇:“我们需要在上海成立一家精密技术研究中心,联合高校并且吸引更多的国内外的人才,在这个领域不断突破。我们不能固步自封,我们必须得不断地前进,始终走在前面。”
王潇再一次的想磨牙。
明明河豚还没有冷,明明鱼肉依旧很香,但她却要感觉食不知味了。
偏偏江副主任还摆事实讲道理:“研究中心的研究课题,一半由你们的产业需求驱动,另一半鼓励前瞻性自由探索。这样子,人才聚集到一起了,思维碰撞产生火花,可以创造出无数奇迹。”
王潇已经一点胃口都没有了,那句“好吧”飘在空气里头,真是有气无力。
看王老板的表情,领导们都不好意思继续劝她吃了,只能瞅着她板着一张扑克脸,一口一口地喝莼菜汤。
赵市长都在心里叹气了。
按道理来说,王老板的冷淡态度算失礼了。
可因为她实在智多近妖,这种闹情绪的表现反应反而让她多了人味。
否则她实在太像一台计算缜密的电脑了,精准的冰冷。
待到王老板喝了一肚子的水,放下勺子时,这一顿晚餐终于落下了尾声。
黄有伦心里也稳了。
单看王老板已经下脸了,结果上海和南山的领导依然半点都不生气,可见,长三角这一块的政商关系确实融洽。
于是一行人又热热闹闹地出了饭店。
好家伙,来的时候,大家都饥肠辘辘,没顾得上看路边的风景。
现在夜色苍茫,路灯亮堂堂,真是处处人间烟火,外面的夜市摊子那叫一个热闹啊。
又是烤鱿鱼,又是炸香蕉,还有人在卖水果炒冰,五颜六色,冰凉的气息撞上了酒酿丸子的甜香,竟然别有一番滋味。
王潇看了一圈,突然间感叹:“90年我卖小吃的时候,夜市上基本都是煤炉呢。”
现在全是煤气罐罐了。
时代的变化就落在这细节之间。90年那会儿,煤气罐还紧张的很。
江副主任记得自己看资料,就瞧见上海因为煤气供应过度紧张为解决煤气供应紧张问题,只能在90年的时候发行债券,募集煤气建设资金,增加气源,确保煤气供应。
大上海市里头都尚且如此,全国其他的地区可想而知。
然而到现在还不足十年时间,其他地方他没做过调研,他不知道,起码在长三角地区,他看到的,包括农村,家家户户几乎都用上煤气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