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山寺,后山的竹林中。
鬱鬱葱葱,微风轻徐。
崔云凤与周元默相对而坐在亭中。
二人谁都没有开口,气氛颇有几分凝滯,崔云凤抿著唇,微低著头搅著手中帕子。
终是周元默主动开口,“崔二姑娘气色不怎么好,可是最近身子不怎么舒服?”
“……”崔云凤有些不知该怎么接这话,“没有,许是夜间睡不安稳,有些疲惫。”
周元默点头,目光又落在了崔云凤的髮髻上。
花簪珠翠,价值不菲。
想起自己先前送的那根木簪子,不由有些红了耳根。
旋即又是一阵沉默,
崔云凤从不曾如此度日如年过,只能端起桌案上茶水来掩饰尷尬,
周元默放置在双膝上的手微微收紧,儘量寻找话题,崔云凤一一作答,却总觉得比不说话更尷尬。
难受的紧。
崔云凤左右张望,就想离开。
周元默,“我家中情况,不知…崔相可都有告知姑娘?”
崔云凤微怔,转眸看著他。
周元默一掀衣袍站起身,郑重的拱手道,“在下家境贫寒,父亲早逝,只余一位寡母需要照料,若承蒙姑娘不嫌弃,在下一定倾心相待,与姑娘举案齐眉,相守百年。”
他容貌本就周正,说这话时无端给人一种说服力,对他的话深信不疑。
如此贫寒出身,尤其是一路坎坷终於从贫寒脱身的人,最不愿提起的,应当就是过往的窘迫。
而周元默提起时,没有一丝一毫的耻辱和难堪。
正如祖母而言,他確实是个不错的人,至少刚直坦荡。
崔云凤张了张嘴,却不知应该说些 什么。
便听周元默继续道,“我那点俸禄虽少,但往后一定会尽数交於姑娘,家母抚养我长大,孝敬一事儿也当由我自己承担,绝不会委屈姑娘。”
崔云凤沉默半晌,才低低开口,“你快起来吧。”
周元默的坦诚无端让崔云凤生出羞愧来,只觉自己十分小人。
“周大人状元之才,自谦了。”
周元默淡淡一笑,“在下確实曾以自己才学为傲,但在京城,才学看似重要,却也是最不值一提的东西,若非崔相,又哪来今日的我。”
“终究,是委屈了姑娘。”
他那点学问,於百年大族面前不过螻蚁。
“崔相的大恩,今生,在下都谨记於心,没齿难忘。”
崔云凤紧紧抿著唇,心中的不適在此刻到达了顶点。
如此君子,堪配良人,她怎能…害了人家。
“家父是宰相,是天下文人之首,於他而言,帮周大人,便是他分內之事儿,应该做的。”
周元默垂眸,看著小姑娘娇俏的面容,眼中都是点点笑意,“崔相也是如此说。”
他眼神过於炙热柔和,让崔云凤一时如坐针毡。
“时辰不早了,我还要去殿中祭拜姑母灵位,就不同大人閒坐了。”
“我送二姑娘。”周元默起身,十分有礼的落后崔云凤半步,一同往大殿走去。
抄手游廊曲折悠长,有不少的香客来往,各个殿中神像庄严巍峨,香火气瀰漫。
二人沉默的往前走著,走廊尽头,一黑色身影毫无预兆的闯入崔云凤眼帘。
她整个人瞬间僵住,一股凉意从心底慢慢扩散。
旋即她左右张望,想寻一隱蔽之处藏身,只恨不能原地消失才好。
“周大人,你不用送了,我一个人可以,我先走了。”
不待周元默回应,她便以极快的速度离开了游廊,走入了人群中,转眼没了踪影。
周元默还有些回不过神来,便觉一道锋利冷戾的视线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那视线过於犀利,似一把刀,欲割开他的皮肉……
让人由身到心的发寒,头皮发麻。
周元默顺著感觉看过去,同走廊尽头,一身黑色锦袍,负手而立的高大男子目光相视。
冷锐,阴沉,暴戾,一切的黑暗词汇用来形容前方的安王殿下都不为过。
那双总是带著邪魅笑容的桃花眼此刻依旧是半眯著,只是弧度锋利幽冷。
周元默身为状元,自然是与安王打过交道的,便欲上前行礼打个招呼。
刘公公弯著腰,垂眸看了眼自家王爷背於身后,攥的骨节青白的手,就怕那白白净净的状元撞上来,被一下掐断了脖子。
“王爷,別看了,二姑娘走了,正事儿要紧。”
二姑娘三个字仿佛瞬间唤回了他的神智,萧逸尽数敛去眸中杀意,转身,离开了抄手游廊。
周元默看著转瞬消失的人,微微蹙了蹙眉,顿住了脚步。
崔云凤一路往大殿中跑去,只想回到表姐和大姐姐身边。
距离大殿只剩不远的距离,只需再穿过一个青石小路,可崔云凤刚迈上去,一只手臂便攥住了她的手腕,旋即又环住她整个腰身,往来人怀中捞去,
崔云凤悬著的心终是彻底死了,“萧逸,你放开我。”
“跑什么?”男子呼吸在她耳畔环绕,低沉森冷,“心虚,怕我?”
崔云凤身子被他禁錮著,动弹不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为何心虚。”
“云凤,”萧逸手托住她下巴,让她抬起与自己对视,“別激我,你知晓,我听不得这些。”
那八个字,永远都不会出现在他和她身上,是他的心结,是他最为渴求的名正言顺。
“是你说,不会阻止,你说,让我配合我父亲祖母。”
萧逸闭了闭眼,声音艰涩,“可我没说,让你与他私会。”
崔云凤正欲开口说什么,却被萧逸环著腰转过身,紧紧錮在他怀中。
“你没事儿吧?”
崔云凤微怔,“什么?”
她昂头望著萧逸,萧逸垂眸,儘量將眼中慌乱掩去。
“我的意思是,那个周元默,没把你怎么样吧。”
“他是个正人君子。”崔云凤道,
若在以前,萧逸十有八九会因为她这句夸讚而发怒,可今日,他仿佛有什么心事儿般,很是心不在焉的应了一声,呼吸明显粗重了几分。
崔云凤鬆了口气,“你怎么会来安山寺?”
他对神佛,不是一向都不信的吗。
“来找你。”萧逸眸光微闪,勉强维持平静道,“我的人得到消息,你们姐妹来了安山寺祈福,我想见你,便来了。”
他后背还有著未曾褪去的薄汗,一颗心像是被人紧紧攥著,待瞧见她活蹦乱跳的逃走,才微微透过气,像是重新活过来了一般。
“这里是寺庙,让別人看见成何体统,你快放开我。”
萧逸这回却十分听话,立时就鬆了手,却突然扶著一旁的树干呕不止,整个人仿佛脱了力般。
那张邪魅俊美的脸,似带著未曾散去的浓浓恐惧。
“萧逸,你怎么了?”崔云凤嚇了一跳。
拿帕子给他擦去额头汗水,这才发现,他鼻翼,手心都是汗,整个人仿佛从水中刚捞出来一般。
一旁的刘公公心知自家王爷是被嚇的,缓步上前道,“二姑娘別担心,王爷许是赶著来见您,一路疾行,灌了风,缓缓就没事儿了。”
也是老天保佑啊,若是二姑娘真在那辆马车上有个万一,他家王爷哪还有命活。
刘公公不由想起府中侍卫稟报,二姑娘上了唐家姑娘马车一同出了城时,自家王爷的模样。
天地塌陷,也不过如此。
“王爷,”刘公公上前给萧逸顺著后背,“缓一缓就没事儿了,二姑娘在呢。”
正此时,耳边传来了允儿心急火燎的唤声,仔细听,似乎还带著哭腔。
崔云凤心中一沉,鬆开萧逸走了出去,“允儿,我在这。”
“二姑娘。”允儿跌跌撞撞上前,几次险些摔倒,哭道,“姑…姑娘,出大事儿了,大姑娘,大姑娘…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