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帐外，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姬卿柔身上。
“我？”
那声音软糯糯的，带著几分不解，几分惊讶，几分呆萌。
姬卿柔的嘴巴微微张开，露出一排整齐的贝齿。圆圆的大眼睛瞪得大大的，睫毛轻轻颤动著，像两只受惊的蝴蝶。
两个丸子头在头顶轻轻晃动，衬得那张小脸愈发精致可爱。
宽鬆的宫装遮不住那与年龄完全不符的身材，胸前的衣襟被撑得紧绷绷的，隨著她的呼吸轻轻起伏。
眾人看著她，表情非常古怪。
姬卿柔非常的可爱。
可爱的像个小孩子一样——同样也非常的不靠谱，像个小孩子一样！
这样的人.....当皇帝？
老大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方燁面色平静：“没错，姬卿柔，就是你。”
姬卿柔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可是……”她皱起眉头，努力思考：“方燁，你是不是说错了？我？当皇帝？”
“没说错。”方燁淡淡道：“你是大乾皇族最后的继承人，自然应该由你继承皇位。”
姬卿柔眨了眨眼，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
好像方燁说的有道理。
可是……
“方燁，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当皇帝啊。”
她的声音里带著几分委屈，像是在说“你为什么要给我一个这么难的任务”。
方燁看著她，嘴角微微上扬：“没关係，我来教你。”
姬卿柔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吗？”
“真的。”
方燁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她。
“第一件事——学会听取忠臣义士的意见。”
姬卿柔歪著头，一脸不解：“听取意见......怎么听取？”
方燁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过身，指向顾星海。
“看见他了吗？”
姬卿柔顺著他的手指看过去，看见了顾星海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看见了。”
“他杀了你爹。”
姬卿柔的表情愣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茫然。
顾星海杀死景祐帝的消息，天下皆知。
姬卿柔自然也是听过的。
“你恨他吗？”方燁问道。
“我......应该恨吗？”姬卿柔眨著眼睛，露出比大学生还清澈愚蠢的眼神。
“嗯，应该。”
“哦，那我恨他。”
“但你不是他的对手。”
“是的，顾大人是天榜第四，我打不过他。”
“所以你要暂且忍让，甚至还要拉拢他，团结他，让他忽略你的敌意，方便你日后报仇。”
姬卿柔点了点头，似乎理解了。
方燁继续：“所以你要对他露出笑脸，表达出你的善意。”
姬卿柔想了想，然后转过头，看著顾星海。
她露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很甜，很纯，像一个不諳世事的孩子在向大人打招呼。
但配上“你杀了我爹但我对你笑”这个背景，就显得格外诡异。
顾星海老脸一抽，不知道是该如何做出回应。
还有人当著敌人的面，现学现卖臥薪尝胆？
“很好。”方燁点头，继续道：“陛下您听取了我的意见，做出了最正確的抉择......所以您已经是一名出色的皇帝了。”
这就是出色的皇帝了？
而且方燁你虽然没说，但你是不是默默给自己批了一个『忠臣义士』的衣服？
然后听你话，就是好皇帝？
眾人嘴角直抽。
“原来只要听你的话，就能当好皇帝？那我知道该如何当皇帝了！”姬卿柔顿时露出笑容：“这份工作比我想像中简单多了！”
“对了方燁，我当皇帝有什么好处吗？”
方燁：“有。”
“什么好处？”
“想吃什么吃什么，想喝什么喝什么，想睡到什么时候就睡到什么时候。”
姬卿柔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真的吗？”
“真的。”
“那我要当！”
她说得斩钉截铁，像是在做一个人生中最重要的决定。
顾星海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地看著这一幕。
他忽然觉得，大乾亡得不冤。
……
登基仪式很简单。
没有朝臣，没有仪仗，没有礼乐。
只有方燁、顾星海、一群异族和血神子武者。
方燁让人临时搭了一个高台，铺上红布。
姬卿柔走上高台，坐在一张『龙椅』上。
说是『龙椅』，其实就是从一家富商院子里找到的一张太师椅而已。
那张椅子太大了，衬得姬卿柔整个人更加娇小。
她的脚够不到地面，两条小腿在椅子下面轻轻晃荡。
方燁站在高台下，展开一张黄绢。
黄绢上写著登基詔书，字跡工整，內容简洁。
“大乾武安侯方燁，谨以天地为证，日月为鑑，推举大皇女姬卿柔继承皇位。新皇年號承天，继大乾正统，平定叛乱，重整山河。”
他念完，將黄绢收入袖中。
“礼成。”
就这么简单。
没有百官朝拜，没有万民欢呼，没有钟鼓齐鸣。
甚至连一声“万岁”都没有。
姬卿柔坐在太师椅上，晃荡著小腿，歪著头看著方燁。
“完了？”
“完了。”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姬卿柔点了点头，从太师椅上跳下来。
“那我可以去吃饭了吗？我饿了。”
方燁点头：“陛下请便。”
姬卿柔开心地跑了。
顾星海看著她的背影，嘴角抽搐了一下。
然后他走到方燁身边，压低声音。
“方燁，你杀了她爹，却让她当皇帝？”
方燁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放心，问题不大。”
“问题不大？”顾星海的声音提高了半度：“你杀了她父亲，然后扶她上位。等她以后知道了真相——”
“她不会知道的。”方燁打断他。
“你怎么確定？”
方燁表情古怪的看著顾星海：“第一，世人皆知，杀死景祐帝的人是你，而不是我。她想找麻烦，也是先找你的麻烦。”
顾星海：“.......”
“第二。”方燁道：“就她的智商，我能骗她上床一百次。”
顾星海一愣。
方燁继续道：“信不信上完床，她还得给我钱？”
顾星海沉默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想反驳，但仔细想了想姬卿柔样子......
顾星海居然无法反驳！
就是......
“你这么欺负一个傻子，不怕遭报应吗？”
……
与此同时。
楚州，横天城。
这是横天梟帅郭少棠的大本营。
郭少棠是楚州最大的叛军首领，麾下拥兵二十万，占据楚州五郡之地，號称“横天梟帅”，为诸多爭龙反贼之一。
此刻，郭少棠正在大宴宾客。
宴会厅里灯火通明，觥筹交错。
坐在主位的，是一个中年男人。
他身材魁梧，面容刚毅，留著短须，穿著一身黑色锦袍，腰间掛著一柄长剑。他的眼睛很亮，像是两颗寒星，在灯光下闪烁著精明的光芒。
他就是郭少棠。
他举起酒杯，笑容满面，豪爽举杯。
“诸位，欢迎！欢迎！”
“欢迎加入我们的大业中来！”
坐在他下首的，是楚州各地郡县的代表。有家族的族长，有帮派的首领，有门派的掌门，还有商號的东家。
他们都是从楚州各地赶来的。
原因只有一个——方燁的命令。
“郭帅！”一个身穿锦袍的老者站起来，举起酒杯：“山阳郡孙家，愿投靠郭帅！”
“好！”郭少棠举杯，一饮而尽。
“郭帅！”另一个中年男人站起来：“十方门，愿投靠郭帅！”
“好！”
“郭帅！临鸣郡山火商会，愿投靠郭帅！”
“好！”
一个接一个，一杯接一杯。
宴会厅里的气氛越来越热烈。
郭少棠的脸上满是笑容。
他之前一直在楚州经营，但哪怕大乾崩溃后，也迟迟没能打开局面。
如今却是诸多郡县纷纷来投，不动刀兵就收復几乎整个楚州......
让他忍不住开怀畅饮！
而宴会进行到一半时，一个灰袍老者从门外走进来。
他的身形枯瘦，面容阴鷙，一双眼睛呈灰白色，像两颗死鱼的眼珠。他穿著一身灰色道袍，道袍上绣著一握铁拳的图案——那是独夫阁的標誌。
宴会厅里的声音瞬间小了下去。
所有人都认出了这个老者。
独夫阁长老，独孤鹤。
郭少棠站起来，拱手行礼：“独孤长老，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独孤鹤摆了摆手，走到郭少棠面前，面色阴沉。
“郭帅，老夫此来，是有事相商。”
郭少棠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长老请讲。”
独孤鹤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
“方燁那个小畜生，给独夫阁也下了命令。”
郭少棠的眉头微微挑起。
独孤鹤继续道：“他让我们交出所有財物，臣服於他。否则——灭门。”
他的声音里满是怒意。
“我独夫阁立派三千年，从未受过如此屈辱！”
郭少棠心中大喜，面上却露出愤慨之色。
“方燁小儿，欺人太甚！”
“独夫阁乃是宗门领袖，岂可受如此羞辱？在下恨不得杀方燁以正天下！”
“郭帅所言甚是。”独孤鹤点头：“所以，阁主命老夫前来，与郭帅商议——独夫阁愿全力支持郭帅，共抗方燁！”
宴会厅里，一片譁然。
独夫阁要支持郭少棠？
这可是楚州最强的宗门啊！
之前郭少棠在楚州迟迟打不开局面的原因很简单——楚州本地有一个最强的宗门，独夫阁。
独夫阁是七绝邪门之一，是人族最顶级的门派，背后亦有神魔支持。
他们在楚州根深蒂固，势力庞大，郭少棠一直想拉拢他们，但独夫阁似乎有些看不上他，对他爱答不理。
所以郭少棠在楚州始终不稳。
但现在，他的地位就稳了！
郭少棠强压心中的狂喜，拱手道：“独孤长老放心，郭某岂能让那黄口小儿，玷污独夫阁千年荣耀？某定不负阁下的信任！”
他举起酒杯。
“从今日起，郭某与独夫阁，同进同退！”
独孤鹤也举起酒杯。
两人一饮而尽。
宴会厅里，掌声雷动。
各地郡县的代表们纷纷站起来，举杯庆贺。
“恭喜郭帅！”
“恭喜独孤长老！”
“郭帅定能横扫楚州！定要让那方燁小儿，知道吾等的厉害！”
郭少棠笑容满面。
心中更是忍不住哈哈大笑。
“方燁，你可真是给我送来了破天的富贵啊！”
如果不是方燁那个愚蠢的命令，独夫阁怎么会主动来投？
各地郡县怎么会爭先恐后地来投靠他？
“方燁天资虽然强，但脑子不太好使。”
“之前大乾镇压天下，但大乾也只有一个天榜第七的顾星海，和末尾的曹緹两人而已。”
“其他天榜强者皆不是大乾麾下，可天下还是大乾的。”
“为什么？”
“因为武力並不能代表势力！”
“方燁有天资，明明前途广大，但如此行事，岂有势力愿意相隨？”
郭少棠笑了笑，眼中闪过一丝轻蔑。
“不过我还得多谢你给我带来的机会......等著吧，用不了多久，你就会发现自己成了孤家寡人。”
“到时候，你要么灰溜溜地滚出楚州，要么——”
他顿了顿，眼中满是狂意。
“死在这里。”
……
三日后。
方燁给出的最后期限已过。
城內，方燁站在姬卿柔面前。
“陛下，楚州各地郡县、宗门，抗拒朝廷命令，拒不臣服，是为叛逆。”
“臣请命，代表大乾，诛杀叛逆。”
姬卿柔坐在太师椅上，晃荡著小腿，一脸茫然。
她其实没听懂方燁在说什么。
但不妨碍她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哦。”她点了点头：“方大人办事，我放心，你去吧。”
方燁直起身，转身朝城外营帐外走去。
“等等！”
顾星海站出来，面色凝重：“方燁，你確定要现在动手？”
方燁停下脚步，看著他。
顾星海继续道：“如今楚州全州皆反。十七个郡城，二十家宗师宗门，全都站在了我们的对立面。”
“我们有多少人？一万血神子，加上异族附庸，不到十万。”
“对方有多少人？光是郭少棠就有二十万大军，加上各地郡县的私兵、宗门的弟子，至少五十万。”
“而且，我们没有钱粮。”
“你確定要在这个时候出兵？”
当初顾星海被一个简简单单的游击战，打的整个人都差点崩溃。
但那时的他，至少还有大乾许多忠诚官员在暗中给他输送粮草，各地郡城虽然也有敌人埋下的间谍，但更多是愿意效忠大乾的官员。
而方燁这一次......
他连出兵的钱粮都没有啊！
方燁却面色平静：“谁说我们没有钱粮？”
顾星海一愣。
方燁嘆了一口气，道：“你忘了吗？我之前覆灭了七个附庸异族。”
“七个种族，数百万生灵，他们积累了几百年的財富，现在全部归我了。”
“钱粮？有的是。”
顾星海沉默了。
附庸们生活不似人族安稳，所以往往比人族更执著於囤积粮草，以防万一。
方燁在那七天时间里，斩杀了超千万异族——这千万人的口粮，都可以省下来供养大军了！
而归顺的附庸异族，也在不停安排人手，从他们的主城运送粮草过来——这些异族武者可都是要自带乾粮上阵的！
“所以你第一时间来到炎爪狼之城，从附庸下手，不是没有谋划？”顾星海顿时恍然。
杀掉异族，就能获得钱粮支持。
儘管接下来事情还很麻烦。
但有了最基础的钱粮供应，就能维持住军心。
“那不是必然的嘛？”方燁嘆了一口气：“你以为我像你一样，明明拥有那么大优势，却被人遛狗一般玩耍？”
方燁虽然行事狂妄，但本人却从不打无准备之仗。
最基础的钱粮，怎么可能不去准备？
他转身，走出营帐。
“好了，该出发了。”
……
山阳郡。
也就是那位拒绝了方燁派出使者周陵的郡城。
城內最大的势力是孙家，掌控著郡城大半的商铺和土地，也是最先跳出来反对方燁的人之一。
此刻的孙家大厅里，坐满了人。
家主孙正茂坐在主位，面色红润，笑容满面。
他举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诸位，郭帅已经答应了我们的条件。只要吾等派出武者支持他，那山阳郡的税赋，我们只交三成，而不在我等掌控那些店铺，则要正常上交全额赋税.....”
毫无疑问，他们直接成了山阳郡的特权阶级！
还是『官方』允许他们享用特权的那种！
下首坐著的诸多势力首脑，闻言眼中满是兴奋。
“孙老爷英明！”
“只有郭帅这样的英雄，才懂得吾等士绅的重要性！”
“方燁那个毛头小子，他懂什么叫做政治吗？”
孙正茂笑了笑，放下茶杯：“方燁这个人，实力確实强，而且天资傲世间。天榜第十五，能斩杀一品强者。”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轻蔑。
“但那又怎样？”
“他一个人，能杀光楚州所有人吗？”
“他手下是有大军，但大军也是要吃饭的。他没有钱粮，拿什么养兵？”
“用不了多久，他的军队就会譁变。说不定都会被自己的士兵绑了送到我们面前。”
眾人闻言，哈哈大笑。
“孙老爷说得对！”
“方燁那个命令，简直是自寻死路！”
“士绅的钱，他也敢动？”
“连当初大乾都没对我们动手啊！”
孙正茂笑了笑，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等著吧。用不了多久，我们就能看到方燁的笑话了。”
话音刚落——
“老爷！老爷！”
一个僕人从门外跑进来，面色惨白，声音都在颤抖。
孙正茂皱眉：“什么事？慌慌张张的？”
僕人的腿在发抖，牙齿在打颤。
“方……方燁……”
“方燁怎么了？”孙正茂不以为然。
“方燁亲自率领大军，杀到城前了！”
“什么！！！”
啪嗒一声。
孙正茂手中的茶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著，眼中满是惊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