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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4章 狡兔死,走狗烹?
    第224章 狡兔死,走狗烹?
    朔城以北正在大规模的利用水泥,转头,沥青等材料从无到有的建设著一座新城。
    要不怎么说水泥这东西是神器呢,不到一个月的时间,这城池居然便已经是初见雏形,就连里面的各种建筑物都已经建得差不太多了,按照王小仙的想法,这座新城將是大宋最特殊的一个特区。
    辽人和西夏人都可以在这座城市中做生意,乃至於置办財產,甚至是申请贷款,非但不会收辽人和西夏人的关税,反而还有个所谓的“出口退税”,一时间就连那些藩人也忍不住要为此而疯狂了。
    而此时,负责整个新城修建工作的统筹安排的夏州通判苏軾,大中午的却是已喝得醉醺醺的,宛如一滩烂泥似的在工地的窝棚之內歇息,脑袋枕在了一名角色胡姬的腿上。
    窝棚內到处都是酒水和胭脂混合的气味。
    “你这是喝了多少啊,上差期间,我那头忙得跟条狗似的,你却喝酒喝成这样,子瞻兄这个通判当的,当真是好逍遥啊。”
    也没敲门也没让人通报,王小仙直接就走了进来,见苏軾整个人跟废了一样,忍不住皱著眉道。
    “你,你,你以为我愿意喝啊,还不都是为了你说的那个什么狗屁的,招商引资么?
    老子一个当官的,好歹大小也是个通判,入你娘的,却居然还要给藩商区陪酒,他那个妈还说她崇拜我,还让我给他唱词,还让我临场作诗?拿我当陪酒郎了么?呕~”
    说著,苏軾一翻身,哇哇地就又吐了起来,好在他的服侍丫鬟机灵,连忙取了痰孟都接住了。
    王小仙捂著鼻子挥了挥手道:“你其实还是馋酒,我还不知道你么?自从来了夏州给我当通判,你几乎是天天都要喝的,怎么样,事情谈成了没有?”
    “这是自然,有我亲自出手,怎么可能不成呢?那藩商是辽国的贵族,和他们的辽国官家还有点挺近的亲戚关係,本来是过来买芒硝的,让我一顿大酒就给喝老实了,芒硝也不买了,直接就敲定了要在新城建厂制皮了,定金都付了,不过,他说他手上现金不多,要咱们给他贷款,至少要八千贯。”
    “好说,他弄得来皮毛,贷款就不是问题。”
    目前的大宋虽然正在逐渐彻底的走向市场经济商品经济,但本质上却依然还是卖方市场,只要有货,有好货,就不存在生產过剩,卖不出去的问题,所以不管是宋人还是辽人,有货,有资產,贷款就好批,做生意几乎没有赔钱的说法。
    这也是目前夏州这边招商引资很重要的一个手段,毕竟有了大量芒硝之后,制皮变得简单了许多,成本更低,质量更好,不管是辽人还是西夏人都上赶著来买芒硝。
    大宋这边也没说不卖,但是我优先卖给我夏州这边自己建好的毛皮工厂,这总是没错的吧?至於你一个外人什么时候能买得到,那你等著去唄。
    再加上大宋这边还给提供贷款,十之八九,这些毛皮商人就把厂子设下了,甚至周边的百姓也已经在尝试养殖貂,狐狸,长毛兔等制皮动物了,未来,皮草生意不出意外的话十之八九能成为新城这边的重要经济支柱的。
    不过这样的辽国商人,到底有没有必要还得通过陪酒才能定下在新城设厂,那就没人知道了,王小仙总觉得苏軾这就是在找藉口,就是纯爱喝酒。
    还是公款吃喝。
    不过该说不说整个新城的建设目前为止他做得也还是挺不错的,该有的都有了,也没出紕漏,建设的速度甚至也比之前更快几分,自然也就由得他了。
    说到底苏軾这个通判,是带著自己的班底的,有著一整个完整的行政团队,好多都是蜀学的学生,这帮年轻人跟著苏軾,大多都是付费上班,他当这个夏州通判到底和歷史上他被连续贬官流放是两码事,都知道这是前途无量的,他要是做不出政绩出来那才真叫见鬼了呢。
    更不必说,苏軾本人確实是自带明星光环,王小仙甚至觉得至少在那些大姑娘小媳妇之中,苏軾的知名度比自己都还大,每天都有大量的商贾和贵人慕名而来,置產置业,房地產生意很好做,楼已经都卖出去一大半了,全是期房。
    客观来说其实朔城新城是没啥太正经的產业的,至少目前还没有,延安才是西北的经济中心,夏州这边的几个重点的工业生產项目也都是设定在老城朔城,也就是以前的统万城的,而新城目前的新房房价,地皮价格,却是居然愣是能炒到和延安府都差不多的地步。
    苏軾的明星效应真的还是挺好用的。
    如今这新城的建设,基本上没从夏州府的公帑里出一分钱,其营建费用全是通过预售地皮,通过房地產项目来的,甚至还有不少的盈余。
    “新城这边的帐册呢?你给我看看帐册?”
    “嗯,嗯?你要查我的帐?”苏軾这会儿也有点醒酒。
    “对,查帐,不过不是查你,所有人都要查一下。”
    苏軾皱著眉,明显是有些不满的,但却也没多说什么,还是挣扎著起身,將帐册找出来交给了王小仙,人家是知府他只是判官,查帐这种事他也无法拒绝的。
    王小仙接过帐册之后一目十行,一边看却是又一边吐槽道:“不是跟你说过好多次,要儘可能用我给你的专用財物报表的么,怎么还是这样乱记,这样记录一点也不清晰明了。”
    苏軾不满地道:“哪会有那么快啊,你那份表,在三司衙门这种地方推行倒是还行,能顺利一些,西北这边,大家都是才接触这种东西,总是要学习的,可你看现在忙成这样,怎么学啊。”
    “再者你所说的那种报表,所有的帐目要想要都做到清晰明了,那是非得要市场上所有交易都用同样的钱財才行的,此地乃是三国交匯所在,甚至於最近这段时间嗨哟吐蕃人,大理人,所用財物自然杂乱。”
    “有些人用的是宋钱,有些人用的是辽钱,有些人用的乾脆就是铜、银,还有人直接用绢布、马匹、皮毛等物抵帐,再说即使是咱们宋钱之中,熙寧钱和天宝钱难道也是一样的?折十钱和折二钱难道是一样的?
    交子和盐钞又难道是能够直接折算的么?四川交子和咱们陕西交子,以及贷款贷出来的青苗交子,又难道一样么?”
    “统一帐目,还要我做成表格?你这府君上下嘴唇一碰说得倒是容易,当真做起事来,又怎么可能会这么简单呢?”
    王小仙听著苏軾的埋怨笑了笑也没跟他还嘴,他当然也知道苏軾说得是对的,这古代的帐目想要做到和现代帐目一样儘可能的简洁明了,確实是一项大工程,光是统一货幣就做不到。
    就像苏軾说的,哪怕是纯粹的金属货幣,铜钱之中开宝通宝和熙寧通宝那差別也是大了去了的。
    宋代就已经是古代社会中商品经济和市民经济最发达的了,然而即便是如此钱幣上的门道也依然是极多的,铜钱之中,开元通宝和开宝通宝是最保值,乃至增值的。
    开元通宝自不必说,这是唐朝开元年间铸造的铜钱,这都北宋中后期了,市面上依然坚挺,这应该是歷史上最坚挺的钱幣了,而开宝通宝又叫大宋通宝,是宋初时太祖赵匡胤为了跟南唐打货幣战爭所铸的开国之钱,用料极其扎实。
    不但是纯铜不含铁,而且是用十二分的上等好铜铸的十分的钱,这钱你拿回家熔了卖铜都比钱幣本身值钱,这种钱自然是要更值钱一些的,而除了铜钱之外还有一些铁钱,自然是要狠狠地打折的。
    更搞的是大宋因为钱荒闹得实在是太厉害,官铸铜钱实在不够用,索性乾脆允许民间私开铜矿,私铸铜钱,这在算的时候自然也会有点说法。
    交子和盐钞就更是如此了,四川交和陕西交就肯定不是一个价,都是区域货幣,是用铁钱来做锚定物的,中枢发行的交子在王小仙搞大规模借贷之前主要是用来给军队的军人发军的,都打折,每一批的交子都不太一样。
    说白了就是商品经济还是不够发达么。
    王小仙一边一页一页的翻看帐册,一边道:“你说得这也確实是个问题,最新一批印刷的交子已经出来了,喏,你看,印刷特別的精美,而且里面还串了金丝、银丝、铜丝。”
    “我是这样想的,要不既从这新城的修建开始做试点,城內建设,发俸,交商税,以及地產买卖,全部使用这次印出来的新钞,如何?规定城內除了这新发交子之外,其他的货幣一概不接。”
    “连铜钱也不接?”
    “不接。”
    “这不太现实吧,別的不说,起码这还有那么多的辽人和西夏人呢?他们大多数是还是不认可交子的。”
    “这是自然,所以我打算在城內钱行之內,设立一个专门的兑换处,以做折色,將市面上常用的货幣统一分別制定一个標准的兑换匯率,凡是外地商贾,必须要在钱行这边以做折色兑换,在城內统一以新版交子为货幣进行交换,不过离开新城之时,也可以用交子,兑换成他们喜欢,愿意接收的货幣带走,带回去,子瞻兄以为如何?”
    苏軾想了想道:“倒也————行,至少咱们內部算帐方便许多,而且有助於辽人和西夏人接收交子,他们现在是认我大宋银钱的,只可惜却是只认银钱,若是什么时候能接受我大宋交子,那就太好了,这就相当於是我们可以用印出来的纸,跟他们换上好的鑌铁和战马了。”
    谁说古人不懂什么是铸幣税,这不是一点就透的么。
    “我看你哗啦哗啦的翻半天了,翻什么呢啊,我可没做假帐啊,你这如果是查帐的话,速度这么快么?”
    “我在找你这帐册之中,到底有多少交易用的是盐钞。”
    说著,王小仙拿出帐册来,指著其中的一页,道:“这个人居然用了足足两万贯的盐钞来买地盖楼,申请水泥,你居然还同意他增加贷款?他是一分钱没,用的全是盐钞么?这未免也太过了一点吧。”
    “这是————这个高永珍,是高永能的亲弟弟,这也是他们高家的產业”。
    “高家,哪个高家,太后的那个高家?”
    “哦不,是绥州高家,血统上来看,应该也是藩人,不过其祖父时起便迁居延安府为將了,哦对,此人曾与府君共同出兵,参与闹讹堡死战啊。”
    “哦~,你这一说我一下就想起来了,是种諤当时派给种咏的那个副將是吧,他是————种家的人?”
    “这————只能说————其祖父开始,確实便是种老经略的亲信部族了。”
    这么一说王小仙大概就能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儿了,这是祖父辈起便依附大宋的党项人,不过高永能本人应该是生在大宋,至少是很小很小的时候就举家搬迁到了大宋的,因此与宋人已经相差不大了,但可能还带著一些部曲,保留了部分党项人的习性,颇有些自成一派的意思,便一直跟著“善用藩人”的种家了。
    这几乎可以算是他们种家的私人,朝廷对他们的影响力反而是不大的,因为他本人和他麾下部將的家小必然全都居住在青鐧城,也就是他们种家的地盘上,依附和仰仗种家鼻息生存的。
    “所以他背后是种家,这买卖很有可能跟种家有关,你是看在种家的面子上,所以才对他们————”
    “不止是种家的面子,更是看重於你的面子啊,此人可是没少说,他和你是一起出生入死过的。”
    王小仙:“——
    这话还真不算说错,这人既然曾和自己一块参加了闹讹堡之战,那確实称得上一句同生共死,当时那一战確实是惊险,其实也是此次克復定难烈度最大的一场战爭了。
    这个高永能於公是有功之臣,於私,这份曾经一起同生共死的交情总也是做不得假的。
    一时之间还真给王小仙弄的有点沉默了。
    一直以来他都是铁面无私的,那是因为他也真的没私可循,可战场上到底是託付生死的地方,现在这种事摆在眼前,一想到高永能和自己一块参加了闹讹堡之战,他自己也承认他心里稍稍是柔软了一下的,一时间竟然是无话可说,只能沉默。
    “府君。”
    正沉默著呢,后边却是蔡卞走了过来,手上还拿著一个很大的木头箱子。
    “嗯,东西拿到了?”王小仙接过木头箱子,打开,见里面全都是一些盐钞。
    原来就在刚刚王小仙自己过来找苏軾的时候,他也同时安排了蔡卞拿著他的手令去了一趟府库,让他直接將府库中所有的盐钞全部拿了出来。
    “居然有这么多,而且这盐钞————很乱啊,並不都是官钞啊,这是哪里发行的盐钞?”王小仙从中很快就寻出来几张面额很大,都是一百贯的盐钞出来。
    这几张盐钞一看就不是制式的,也就是並不是来自於盐铁司和司农寺的发行。
    这他妈不就相当於是现代社会中印的假钞了么,假钞到官府的头上来了,还堂而皇之的被苏軾这个通判给收到了官府的府库里面去了?
    这事儿大了啊。
    苏軾见王小仙的神色不对,也意识到他是认真且严肃的,当即便又醒了一大半的酒,连忙接过手来看去,而后皱眉道:“这几张大验钞,就是高永能用来买地的,不是朝廷的盐钞,却是————种家商行发出来的。”
    想了想,苏軾补充道:“种家商行发行的盐钞,可以在种家的商行换取盐引,也是真的能在定难四州的盐矿中领盐的,是四州的盐矿都可以,老实说————
    兑钱的话,反而比朝廷发行的盐钞要更稳妥一些。”
    “种家,种世利么,他买地皮是要做什么生意。”
    “赌场,而且已经————已经开起来了。”
    “赌?赌牌不是还没拍卖呢么?”
    新的这个新城地区,因为是宋辽夏三国通商所在,所以王小仙是打算在新城开特区,在此地尝试实行黄赌合法化的。
    大宋的黄赌管理还是挺严格的,即便是开封那些酒楼,也是只充许女子陪酒,不允许女子卖身的,当然,领出去谈恋爱也是合法的,整体来看和现代公主有点像,其实就是在通过这种方式儘可能的让女子出於自愿。
    毕竟陪酒,出台这种交易形式,如果是被胁迫,或者人口买卖的话是不太好操作的。
    而对於赌博的管理则是格外的严格,据说是因为太祖皇帝赵匡胤年轻闯荡江湖的时候因为好赌曾输光碟缠差点死路上,所以深恨赌博,所以宋人虽然好赌,爱赌,但正儿八经的赌博管理却是极严的,往往会有很多的样。
    简单来说就是充许赌球赌马赌拳赌鸡赌一切,就是不让赌牌赌色子。
    不过夏州有点特殊,他本来就放开了西域女奴这种缺德的人口买卖了,夏州无疑会是这一门生意最大的集散地,再加上这里还有很多辽人夏人吐蕃人,都是行商,外国人,自然要想办法儘可能的把他们的钱都给留下,因此王小仙在新城这边是放开了黄赌的。
    当然,要收重税。
    那么合规的管理一定是不能少的,赌场一定要拍卖赌博牌照,而眼下新城还在建设之中,赌博牌照还没开始拍呢,都不知道会落谁家,这就已经把赌场开起来了?
    苏軾到底是了解王小仙的,连忙道:“种家————到底是咱们西北大族,而且此番大胜,种家军也確实是功不可没,种諤有攻破米脂寨,逼降银州城的大功,更是本地大族,盘根错节,与你本身也有著袍泽之谊,便是有所错处,介白兄也还请万万莫要大动干戈,平缓解决为好啊,否则,一旦有谣言传出,说是朝廷欲行兔死狗烹,鸟尽弓藏之事,那是万万不敢去想的啊!”
    王小仙点头,表示知道了。
    长长地嘆息了一声,他自然是不怕事端的,只是到底也还是想留下几分情面,问苏軾道:“高永能战后是个什么官职来著?”
    “左飞龙使,朝廷在收復定难四州之后在咱们夏州的北部划出这片草原收归国有,重设飞龙院,由左右飞龙使管理,隶属於牧马监。”
    之所以说是重设,是因为这职位在宋初的时候本来就有,宋初时定难军节度使李彝兴本来就是大宋忠臣么,这样的官职设置也是颇有点復古的意思。
    “就是专门给朝廷养马么?肥缺啊。”
    吩咐蔡卞道:“一会儿你去找我弟小虎,让小虎亲自去一趟,將这些盐钞还给他,该多少钱,都给我换成钱,给我补回来,明日我约了辽国使节,共商新城榷场贸易之事,让他一块去老城跟我见辽使,毕竟马匹交易一定是我和辽使聊的重点。”
    袍泽一场,王小仙还是愿意给他一个机会的,如果他能在一天之內將盐钞换成钱给自己补回来,这件事王小仙可以当他是无心之过。
    “至於种家————我去跟薛公说,让他亲自去一趟延安府,跟种世利聊一聊,问问看,他们到底发出去多少盐钞,还有没有別的什么事了,把发出去的盐钞都给我收回来。”
    薛向是三朝老臣,曾任陕西路转运使,负责西军的后勤粮草供应,种諤被罢黜的时候薛向曾因为站出来支持种諤而导致跟著种諤一起被罢职,当然了很快他就又回到中枢了,但如果不是因为薛向对种諤的担保,也许种諤就回不来了。
    薛向对种愕而言,是战友,也是恩人,按理来说种家就算是不给自己面子,也应该给薛向面子,而且薛向本来就是河朔节度使,是管钱的,问这种钱的事本来也是职责所在。
    其实就像苏軾说的,他还是有一点心软的么,他跟种家虽然有过很多的不愉快,也知道这种西军军阀世家坐地炮確实是有碍於大宋的。
    但种家两代將门有功於大宋也是真的,跟王小仙还有袍泽之谊,眼下刚刚取得胜利,转眼就对他们家动手的话,確实是显得有点太薄情了,他也確实是有那么一点下不去手的。
    给个机会嘍。
    给一个机会,肯要,大家善始善终,自己好歹是做过他们安抚使的,他也不想对有功之臣太苛刻,但要是给了机会他们不要,那到时候也就莫要怪他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