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中孟言寧沉沉睡去,小脸恬静,浑然不知自己无意识间掀起的涟漪。
“根基未固,雏凤已鸣…”孟希鸿心中默念,眼神深处掠过一丝决绝的厉色。
他轻轻將言寧放回白氏怀中,状似隨意地叮嘱:“娘子,这几日风有些燥,孩子们身子要紧,若无要事,便莫出院门了。若实在闷了,只在东厢廊下走走便是,这老槐荫蔽处,最为养人。”
白氏不疑有他,只当是丈夫的体贴,柔声应下,抱著言寧,唤了乳母,带著言卿和言巍,一同回了內室。
院中霎时安静下来,只余下风吹过老槐枝叶的沙沙声,和墙角那几株被言寧灵气催发、嫩芽更显精神的枯枝。
孟希鸿並未立刻行动。
他负手立於槐树下,仰头看著那虬结的枝干,浓郁的生命气息自树身散发,丝丝缕缕被他体內运转的《青木养身诀》牵引吸收,滋养著丹田那团青翠欲滴、却又蕴含暗劲锋芒的气旋。
他需要一个法子!一个能彻底掩盖言寧那惊人灵气亲和、將那无意识间逸散的先天之气牢牢锁住、不露丝毫异象的法子!
强行压制?
不行,那是扼杀天赋,更可能伤及女儿根本。
他需要的是引导、是內敛、是如同给那耀眼的光芒蒙上一层绝佳的纱幔!
念头急转,【文心风骨】赋予的超凡悟性在此刻被催动到极致。
过往翻阅过的那些浩如烟海的杂书、医典、道藏残篇、乃至乡野志怪传说中关於“敛息”、“藏神”、“养晦”的只言片语,如同被无形的线飞快串联起来,在他脑海中碰撞、组合、推演。
“藏木於林…潜龙勿用…抱元守一…”一个个念头闪过。
最终,他猛地睁开眼,目光灼灼地盯住眼前这株饱经风霜、生命力却异常顽强的老槐!
它的根深扎大地,汲取养分,却將所有的生机蓬勃,尽数收敛於虬枝枯皮之下,若非他修炼青木功法,谁能察觉其內蕴的庞大生机?
这...不就是最好的“藏”吗?
一个大胆的构想瞬间成型。以女儿自身那精纯的先天灵气为引,模仿老槐藏纳生机的特性,构筑一道无形的“锁灵屏障”!
这並非强大的防御术法,而是最精妙的“隱匿”之术!
如同给那跃动的灵气火苗,套上一个隔绝內外、却又绝不窒息的“槐木匣子”!
想到便做!
孟希鸿立刻盘膝坐於槐树最大的根系之上,双手虚按地面,体內青木灵气全力运转,心神沉入那与老槐若有若无的感应之中。
他要解析、要模仿、要將这株凡木歷经岁月磨礪才形成的“藏纳”本能,提炼出来,化为己用!
这绝非易事。
老槐的“藏”,是千百年自然演化的结果,是无声无息的法则体现。
孟希鸿的感知如同最细微的触鬚,小心翼翼地探入老槐的木质纹理,感受著它每一次微不可查的脉动,捕捉著它如何將吸收的日光雨露、地脉精华,一丝丝沉淀、收敛,不泄分毫。
时间一点点流逝。
汗水浸湿了他的鬢角,眉头紧锁。强行解析自然造物,对精神力的消耗巨大无比。
【文心风骨】带来的强大悟性支撑著他,让他一次次从失败的边缘拉回,捕捉到那稍纵即逝的灵光。
院墙之外,属於五丰县衙的喧囂隱约传来。
而在这小小的院落里,在无人知晓的角落,一场关乎未来的无声较量,在孟希鸿的识海深处激烈地进行著。
“头儿,有情况。”
冀北川刻意压低的粗嗓门,打断了孟希鸿在值房內的沉思。他刚刚结束了对老槐“藏纳”之意的初步感悟,精神尚有些疲惫,但眼神瞬间锐利起来。
“说。”孟希鸿放下手中一份关於春耕治安的卷宗,身体微微前倾。
冀北川左右瞥了一眼,確认无人,才凑得更近,声音压得如同耳语:“您前日让留意的周县丞…昨日申时三刻,他又去了『醉仙居』二楼的『听竹』雅间!”
醉仙居,五丰县最好的酒楼,也是过往商旅最喜下榻交际之所。
那“听竹”雅间,位置幽静,临窗可观后巷,正是密谈的绝佳所在。
“还是上次那人?”孟希鸿眼神一凝。
“对!就是那个穿靛蓝绸衫、腰佩玉环、看著像大商行管事模样的!”冀北川用力点头,脸上带著一丝兴奋的邀功之色。
“这次我亲自盯著,没敢靠近,躲在对面『福记布庄』的阁楼缝隙里看的!
那人这次待了足有大半个时辰!
周县丞那老小子,进去时还端著架子,出来时…嘖嘖,您是没瞧见,那腰弯的,都快给人家鞠躬了!脸上笑得跟朵菊似的,比见他亲爹还热乎!”
“可看清那人形貌特徵?口音?隨从?”孟希追问,每一个细节都可能是关键。
“那人约莫四十上下,麵皮白净,留著两撇小鬍子,眼神很亮,看人时有点…有点说不出的感觉,像是能看透人骨头缝。”冀北川努力回忆著。
“说话听不太清,但肯定不是咱本地的口音,也不是云州府城的调调,倒有点像…像更北边青州那边的?对,带点硬朗的腔调!
“隨从就一个,守在雅间门口,是个黑脸汉子,太阳穴鼓著,眼神凶得很,抱著膀子往那一戳,跟尊门神似的,一看就是硬茬子!”
青州口音?硬朗的腔?孟希鸿脑中瞬间闪过关於青州的信息。
大离王朝北部大州,毗邻北漠,民风彪悍,亦是…青州赵家的根基所在!
那是与云州林家齐名的修仙世家!难道“鸞窥”来自青州赵家?还是…仅仅是巧合?
“他们谈了些什么?”这才是核心。
冀北川脸上露出一丝赧然:“头儿,这个…真没辙。那雅间隔音好,门关得死紧,那黑脸门神又太扎眼,实在凑不近。不过…”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著光。
“周县丞出来时,怀里明显揣了个鼓囊囊的东西!看那形状大小,不是银票就是地契!而且,他送那蓝衫人下楼时,我隱约听到蓝衫人最后说了一句…”
冀北川学著那人的腔调,刻意压低声音,模仿得惟妙惟肖:“…『周县丞是明白人,此事若成,林家…不会忘了你的好处,前程富贵,指日可待。』”
林家!
云州林家!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在孟希鸿耳边炸响!一切线索瞬间串联!
那外地人带著青州口音,却为云州林家办事?这看似矛盾,实则透露出更深的算计。
林家不想用自己人,以免在五丰县这偏远小地留下明显痕跡,特意找了个背景乾净,至少表面与林家无关的外州人作为中间人!而目標…结合卦象“鸞窥”与言寧的异象…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孟希鸿脊椎骨窜起!
对方的目標,极有可能就是他这拥有逆天【仙骨】的长女!
周茂才,这个在县衙看似无足轻重、实则扎根多年的县丞,就是林家在这五丰县物色、收买的一条地头蛇!用来打探消息,甚至…伺机而动!
“林家…林家!”孟希鸿心中默念,眼神变得幽深无比,如同古井寒潭。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目光似乎穿透了衙署的围墙,投向周茂才值房的方向。
“头儿,接下来怎么办?”王海见孟希鸿脸色沉凝,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小声问道,“要不要我带几个兄弟,把那姓周的…”
“不可!”孟希鸿断然否决,声音冷冽如刀,“打草惊蛇,只会让他们藏得更深,或者…狗急跳墙。”
他转过身,眼中闪烁著冷静到极致的光芒,“冀北川,你做得很好。此事到此为止,烂在肚子里,对任何人都不可再提,包括你那几个心腹兄弟。”
“啊?那…那就这么算了?”冀北川有些不甘。
“算了?”孟希鸿嘴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弧度,如同寒冰冻结,“盯著他。用最笨的法子,轮班,远远地盯死他的一举一动!他见了谁,去了哪,收了什么东西,哪怕他多上了几次茅房,我都要知道!
“但记住,寧可跟丟,也绝不能让他和他接触的人,察觉分毫!那蓝衫人和他的隨从,若再出现,立刻报我!同样,不可惊动!”
“是!头儿!您放心!”冀北川精神一振,用力抱拳。他虽粗豪,却也明白,这是头儿要用钝刀子割肉了。
待王海领命悄声退下,值房內重归寂静。
窗外日影西斜,將孟希鸿的身影长长地投在地上,带著一种孤峭的锋芒。
“林家…好一个云州林家…”他低声自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腰间佩刀的冰冷刀柄。
那柄刀,融合了青木暗劲的柔韧生机与武道兵刃的刚猛煞气,此刻仿佛感应到主人心中汹涌的杀意,鞘內发出细微如龙吟般的嗡鸣。
危机已如毒蛇吐信,露出了狰狞的獠牙。目標直指他视若珍宝、天赋惊世的幼女!这已触及他绝对不可触碰的逆鳞!
但愤怒並未冲昏他的头脑。
他深知,此刻的孟家,面对盘踞云州多年的修仙世家林家,如同蚍蜉之於巨树。硬撼,唯有粉身碎骨。
“藏!必须藏住言寧!爭取时间!”孟希鸿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和杀意。
他再次闭上双眼,心神沉入丹田气海,那团青木气旋加速旋转,识海中关於老槐“藏纳”之意的感悟碎片再次涌现,比之前更加清晰、更加迫切。
他要在那来自林家的阴鷙目光真正锁定这座小院之前,为女儿铸就一道无形的“槐木之匣”!
这不仅仅是为了守护孟言寧,更是为了守护这个刚刚展露头角、根基未深的孟家!
他要在阴影中磨礪爪牙,在沉默中积蓄力量,直到这小小的雏凤,拥有足以撕裂一切覬覦的羽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