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家在没出事前,是陈家村最有钱的一户。
也是村里唯一有自行车的一家。
陈卫东平时给十里八乡修车,都是骑自行车去。
他看著方慧英,点了点头。
“妈,我会骑自行车,您有事吗?”
方慧英朝停放市医院自行车的车棚看了眼。
“我骑车来的,正好要去沈家看看儿子,你会骑的话,別坐公交车了,骑车载我过去就好。”
能省一笔车票钱,陈卫东当然乐意。
“没问题,妈,车在哪?”
现在的陈家不如之前赚钱容易,在京城钱又如流水,能省则省。
毕竟保胎要的钱,不是十块八块,而是几百上千。
方慧英去將自行车推了过来。
“你先送我去邻街的国营饭店,我得把饭盒还了。”
“行,我对京城不熟,妈帮忙指一下路。”
方慧英点点头,坐上后座,指引著陈卫东去了国营饭店。
还饭盒,拿押金。
她继续帮陈卫东指路,去沈家。
路上,方慧英问了陈卫东接下来的打算。
“卫东,你和音音住在沈家,一个月就得二十块的房租,加上生活费,销得四十左右。音音胎象不稳,偶尔得住院,还得经常吃保胎药,这也是笔不小的开销。你们家是农村的,家底再厚也维持不了多久。可你若去上班,音音就没人照顾,你打算怎么办?”
她说的这些问题,陈卫东都有考虑过。
昨天送拖拉机回农场,他也和父母商量过了。
“妈,音音和孩子更重要,不管日子有多难,我都得等她的胎象稳定之后,再去上班。”
沈思音的肚子里是陈家唯一的香火,绝对不能出事!
方慧英当然希望大女儿能在孕期得到好的照顾。
但是没有钱,万事难。
“孕期得注重营养,可不能为了省钱,天天稀饭咸菜。”
陈卫东在心里说了一句:站著说话不腰疼!
他也不想省,想天天大鱼大肉,不缺钱。
但实际情况不允许!
不过,他不会苛待沈思音,只会让她吃好穿好,保持心情愉悦,这样才能养好胎,平安生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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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钱?
大不了將沈家的古董嫁妆卖一件!
亏就亏点。
钱没了可以再赚,孩子没了,陈家的香火就彻底断了!
方慧英不知道陈卫东在想什么,见他一直不吭声,继续开口。
“卫东,妈也不是逼你,只是告诉你,音音的身体养好了,孩子也就平安了。”
“妈,我明白。”
陈卫东为了让方慧英放心,將古董嫁妆的事说了。
“我和音音结婚的时候,爸答应给她两个沈家的古董当嫁妆。若保胎需要很多钱,那就卖一个古董应急。”
这话让方慧英十分意外。
她没想到沈建忠那么自私的一个人,竟然会拿沈家的珍宝给大女儿当嫁妆。
看来这陈卫东还真有两把刷子。
也是,大女儿的眼光那么高,能看上陈卫东,他肯定有过人之处。
可她是什么时候认识陈卫东的?
“卫东,你和音音是怎么认识的?”
这话把陈卫东问得一愣。
这话怎么听著……好像沈思音在下放前,他们就认识了似的?
他立刻在脑海里搜寻和京城有关的记忆。
可一点沈思音的影子都没有。
每次来京城,他不是去农机市场就是去农贸市场,主要是给村里办事。
偶尔也会在年前的时候去一次商场。
但京城这么大,他们有交集的可能性很低。
陈卫东压下心底的疑惑,如实回答。
“我经常要去农场开拖拉机,就认识了下放的音音。见她挺不容易的,就时常帮她,一来二去就熟悉了。”
说完,他反问:“妈,听你这话的意思,音音在下放前就认识我?”
方慧英不知內情,连忙否认。
“没有,就是觉得音音对你一见钟情,还挺让我意外的。”
听到这话,陈卫东也觉得沈思音对他太过主动,目的性很强。
虽说对下放的沈思音而言,他这个生產队长的儿子,是结婚的最好选择。
可她很清楚沈家没有往海外转移资產,平反是迟早的事。
只要沈家平反,她就能嫁家世背景更好的男人。
可她为什么还是坚定地选择了他?
哪怕名声扫地,也在所不惜!
陈卫东带著疑惑,在方慧英的指路下,到了沈家。
自行车停在了小洋楼的门口。
这是方慧英改嫁后,第一次回来。
昏黄的路灯给小洋楼多添了一份岁月的沧桑感。
明明房子还是那个房子,但给她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了。
大概是之前灯火通明,现在却只有客厅亮著小瓦数的白炽灯。
陈卫东等方慧英下去后,將自行车推进院子,靠墙边停好。
等他停好车,见岳母还站在门口。
“妈,你怎么不进去?”
方慧英收回视线,“没什么,就是挺感慨的。”
说完,她进了小洋楼。
通往客厅的大门已经关上了。
陈卫东用力敲了敲。
“开门,妈来了。”
沈家三父子正在吃晚饭。
听出是陈卫东的声音后,还以为是他妈来京城了。
沈柏轩放下碗筷,起身去开门。
看到门口站著的母亲,十分意外。
“妈,你怎么来了?”
方慧英看著又黑又瘦的小儿子,笑著道:“你们平反回城了,我当然要来看看。”
说著,她拉著小儿子的胳膊,进了客厅。
看著餐桌上卖相很差的两菜一汤,她问道:“这饭是谁做的?”
她嫁进沈家的时候,一日三餐都由佣人来做。
后来资本家被国家清算,就变成了她做饭。
再后来沈老爷子去世,小女儿就承担了所有家务。
直到大儿媳进门,才帮她分担一些。
沈家的男人,別说做饭了,连厨房都没进过。
三个男人能做出这顿饭,应该是大儿媳离了婚,大女儿又嫁了人,才被迫学会的。
沈柏轩看著光鲜亮丽的母亲,甩开她的手,一脸的阴阳怪气。
“我们家的粗茶淡饭,自然比不上顾家的大鱼大肉。”
一想到下放后,母亲只给张曼丽寄钱及营养品,完全忘了他这个儿子,他就心寒又生气。
沈建忠將筷子摔在桌子上,没好气地开口。
“都离婚了,你来干什么?”
他上下扫了方慧英一眼,见她瘦了不少,冷哼一声。
“在顾家过得不好?想吃回头草?”
方慧英不知道沈建忠哪里来的错觉,竟然觉得她想復婚。
顾家有钱有权,她就算傻了,也不会和顾云昌离婚。
“你想多了,我就是来看看儿子。”
沈建忠看向方慧英的手,眼神嘲弄。
“空著手来看?”
方慧英解释,“我刚才去医院看音音了,她没有工作,住院又需要钱,我带的钱就都给她了。”
沈柏彦一听这话来气了。
“別人家都是宠儿子,到你这,两个女儿才是宝唄。”
“柏彦,话不能这么说,当初带玥玥去顾家,是没得选,如今音音又胎象不稳,妈自己得先顾著她点。”
“行,你顾著吧,別再来看我们了,不需要。”
沈柏彦很清楚母亲有多自私。
她不会做没好处的事。
嘴上说著来看他,实际是在惦记爷爷留下的东西。
毕竟他们下放到农场后,母亲第一次去探亲,就在打听沈家珍宝!
想到这,沈柏彦直接下逐客令。
“妈,你现在是顾家人,以后別来了。”
方慧英:“……”
她怎么养出了一群白眼狼!
沈建忠讥讽道:“赶紧走吧,可別让你的新丈夫误会,以为你要和我旧情復燃。顾家有权有势,我得罪不起,也应付不了。”
哼,之前沈家下放,处境那么艰难,不去看儿子。
现在沈家平反,就记起儿子来了。
还真是什么便宜都想占!
方慧英一看这架势,就知道很难和儿子修復关係。
既然如此,那就儘量捞好处。
“我听卫东说,音音和他结婚的时候,你拿了两件古董给音音当嫁妆。玥玥也是你的女儿,你不能厚此薄彼,等她结婚,你也得给她两件。”
陈卫东:“……”
怎么说著说著,就把他给卖了?
沈建忠用看神经病的眼神看方慧英。
“你是不是在顾家吃猪油吃多了,被蒙了心?那死丫头已经和我断亲,早就不是我女儿了,我凭什么给她嫁妆?”
骂完,他长长地“哦”了一声。
“顾家人不想给外姓人准备嫁妆,你又没本事弄到像样的嫁妆,就將主意打到我身上了?你当我傻吗?!”
方慧英连忙反驳。
“顾家人不知道对玥玥有多好,老爷子和云昌每个月都会给她三十块的零钱。我问你要嫁妆,是觉得你是玥玥的亲生父亲,应该给她准备一点。玥玥现在功成名就,和她搞好父女关係,没坏处。”
沈建忠很清楚,不论他做什么,都不可能和小女儿父慈子孝。
从她出生,他们就没有父女亲情。
不然当初沈家被举报下放,她也不会趁机提出断亲了。
想清楚后,沈建忠冷哼一声。
“那死丫头就算当了皇帝,也不会给我个九品芝麻官当。想让我给她准备嫁妆,你做梦!”
说完,他起身抓住方慧英的胳膊,將她扔了出去。
方慧英差点摔倒。
等她站稳后,大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她气坏了,用力拍门。
“沈建忠,这房子现在是玥玥的,你凭什么赶我出来?开门,我要看外孙!”
沈建忠当没听见,继续吃难吃的菜。
陈卫东听著大力的拍门声,面露担忧。
“爸,將妈关在门外不好吧?万一她跑去向小妹告状,小妹不让我们租房了怎么办?”
沈建忠肯定地说道:“不会的。”
说完,他又补充了一句。
“这房子空著也是空著,她租给我们,每个月能赚五十块,和捡钱一样轻鬆。这笔钱给你,你要不要?”
陈卫东听到这话,放了心。
“爸说得对,换作是我,也会要这笔钱。”
他刚说完,奶完孩子的张曼丽就抱著孩子从一楼主臥走了出来。
她无视客厅的四个男人,径直出了门。
门前院子的西北角有个茶亭。
“妈,谢谢你来看嘻嘻,我们去茶亭坐会吧,孩子怕吵。”
今夜无风,没有多冷。
方慧英想进客厅,听到这话后,只能点头。
张曼丽顺手关上了门。
当婆媳俩去到茶亭的时候,客厅里的沈建忠冷哼一声。
“狗腿子!”
说完,他心气不顺地扒拉盘子里的菜,面露嫌弃。
“柏彦,柏轩,你们赶紧学学做菜的手艺,这菜给猪吃,猪都嫌弃!”
沈柏彦本来就没胃口,被骂了之后,乾脆放下筷子。
“爸,这话你和柏轩说就好,我马上就搬去邮局的职工宿舍去住,不能给你做饭了。”
他今天去復工,不仅领到了补发的工资,还申请了宿舍。
等宿舍申请下来,他就搬进去,转户口。
沈柏轩一想到以后都由他来做饭,顿时也想申请职工宿舍了。
虽然集体宿舍的环境不好,但不用伺候父亲啊!
他刚要提出去住职工宿舍,父亲就先一步对大儿子开了口。
“行,你不在我身边孝顺的话,以后的家產,肯定不如柏轩多。”
这话一出,沈柏轩立刻將还没开口的话咽了回去。
“爸,你放心,我会好好学厨艺的。”
沈柏彦想改口,又拉不下面子。
“爸,家產是爷爷留给你的,你想给谁就给谁。”
话虽这么说,但真到了分家產的那一步,他一定会尽力爭取。
陈卫东趁机提了沈思音嫁妆的事。
“爸,音音的嫁妆,你儘快给我吧,保胎不是一笔小数目。”
沈建忠觉得沈家刚平反,肯定备受关注。
现在不是將沈家珍宝拿出来的好时机。
他刚要拒绝,陈卫东就冷著脸补充了一句。
“爸,我不是在和你商量。”
陈卫东的手里有拿捏沈家的把柄,沈建忠只能答应。
“行,五天之內给你。”
“谢谢爸。”
说完,陈卫东就回房休息去了。
沈柏彦和沈柏轩热切地看著父亲,异口同声地问。
“爸,爷爷把古董藏哪里了?”
他们从小就知道爷爷在主动上交资產的时候,留了部分珍贵的古董,当做传家宝。
但两兄弟各自將家里都翻遍了,也没找到。
沈建忠当然不会告诉两个不靠谱的儿子,古董藏匿的地点。
“別急,以后再告诉你们。”
沈柏彦不想被弟弟抢占先机,取消了去住职工宿舍的打算。
“爸,我想好了,不住职工宿舍,在家孝敬你。”
丟脸可以,丟钱不行!
沈建忠知道大儿子的小心思,没戳破。
“行,住哪,你自己决定。”
多个人在家孝敬他,何乐而不为。
“你们把碗筷收拾一下,我去洗洗睡了。”
他起身去后院的时,张曼丽刚好推门进来。
沈柏彦看著抱孩子回房的她,突然有了个主意。
他叫住张曼丽,“等一下,有件事想和你商量一下。”
张曼丽顿住脚步,一脸警惕地看著沈柏彦。
“什么事?”
她太了解这个男人了,开口准没好事。
沈柏彦没有回答,而是拉住要走的父亲。
“爸,要不点钱,请张曼丽给我们做饭吧?”
沈建忠眼睛一亮,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可以,但这笔钱谁出?出多少?”
两个儿子都没有做饭的天赋。
在农场做了一个多月,还做得一塌糊涂。
沈柏彦说道:“爸,我和柏轩都没多少工资,先和你平摊。等我们的工资涨起来,就不用你出了。”
沈柏轩觉得这么分配很合理。
“我同意大哥的说法。”
沈建忠不太高兴,但还是答应了。
“行,先平摊。”
张曼丽看著自说自话的父子三人,十分无语。
她答应给他们做饭了吗?
“不好意思,我要照顾孩子,要学习,没空伺候你们。”
说完,她朝房间走去。
沈柏彦一迈大长腿,拦住张曼丽,和她分析做饭的好处。
“你要养孩子,肯定不能继续工作,靠补发的工资和卖工作的钱过日子,迟早会坐吃山空。你给我们做饭,就不用自己钱买菜买粮,每个月能省下不少,何乐而不为?”
不得不说,张曼丽心动了。
她现在没有收入,少一点,就相当於在赚钱。
这饭能做,但沈柏彦开的条件太低了。
“我可以给你们做饭,但除了白吃你们的饭菜之外,我还要手工费,一天两毛钱。”
一天两毛,一个月就是六块。
分摊到沈家三父子身上,一个人才两块钱。
她没敢多要,怕三人捨不得,错失赚钱的机会。
沈建忠犹豫三秒之后就答应了。
“行,但买菜买粮的明细,你每天都得记著,如果被我发现你中饱私囊,別怪我不客气。”
张曼丽为人正直,从来没想过偷奸耍滑。
“放心,我不会贪你们一分钱。”
说完,她提起了打扫小洋楼卫生的事。
“既然我们都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就都得保证环境的整洁卫生,一人一天,不过分吧?”
这要求不过分,但三个男人都不愿意做家务。
沈柏彦听出张曼丽想要钱,直接开口。
“说吧,包揽这栋楼的卫生,你打算要多少钱?”
张曼丽没想要钱,只是就事论事。
她答应沈思玥学財务,就得时间精力去认真学。
自然不会將时间都浪费在赚小钱上。
“我明天就做个排班表,轮到谁,谁就搞卫生。如果不想做家务,就別住在这。”
沈柏彦没想到张曼丽会拒绝,冷哼。
“你也是个租客,有什么资格不让別人住?”
“我的確只是个租客,但我相信玥玥会同意我的决定。”
张曼丽说完,进了房间。
沈建忠最不喜欢乾的就是家务,直接將自己的活交给了两个儿子。
“干家务不用掏钱,你们出点力就行,就当孝顺我了。”
沈柏彦和沈柏轩没理由反驳,只能答应。
“知道了,爸。”
说完,沈柏彦看向陈卫东所在的房间。
“爸,妹夫和大妹妹也交了房租,打扫卫生得有他们一份吧?”
沈建忠点头。
“当然。做家务的事,你去和卫东说一声,顺便问问他,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吃饭。”
“多做两个人的饭,张曼丽肯定不干。”
“当然不是让她白做,你和卫东说,每个人每个月两块钱的手工费。”
沈柏彦觉得这个价格合理。
“行,我去问问。”
说完,他就去找陈卫东聊家务和做饭的事。
陈卫东现在没有任何收入,也不能去找工作,很想自己做饭。
但他很少进厨房,做的菜还不如沈家两兄弟。
只能选择给手工费张曼丽,让她做饭。
沈柏彦早就猜到了这个结果。
“行,我明早就和张曼丽说,你和音音也一起吃饭。买菜买粮的钱,除了张曼丽之外,我们平摊。”
陈卫东没意见,“可以。”
谈好之后,沈柏彦回自己的房间休息。
***
次日。
沈建忠上了半天班,请了半天假。
他买了一些祭祀用品,去了瓦罐胡同。
同族的人见到他,热情地打招呼。
“建忠,好久不见,你黑了也瘦了,下放的日子很难熬吧?”
沈建忠听到“下放”就来气,皮笑肉不笑的。
“能为国家的基层建设出一份力,是我的荣幸。”
族人听出沈建忠在强撑,笑著打听內幕。
“也不知道是哪个混球举报,害你们一家白白去受苦,公安没查到人吗?”
“对方写的是匿名信,很难查到人,我去给老爷子上坟去了,回聊。”
“行,去吧。沈家平反,老爷子听到了,肯定很高兴。”
沈建忠快步去了祖坟,给老爷子上香烧纸。
忙完,他拿著剩下的香烛纸钱,去了沈家祠堂。
祠堂虽然破败了,但这里之前供奉著沈家先祖的牌位。
沈氏族人在过年的时候,都会来燃点香烛,烧点纸。
沈建忠在祠堂的外面捡了个专门用来烧纸的陶盆,进了小祠堂。
“咣当!”
陶盆脱手而落,摔在地上,碎了。
沈建忠看著供桌前面的深坑,以及扔在一旁的油布,脸色瞬间惨白。
他哆嗦著嘴唇,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心臟像是被一只大手紧紧攥住,无法跳动。
过来许久,他坦然地跌坐在地上,痛哭流涕。
“没了,什么都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