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倾心何为(2)
楚都整整一夜急雨未停,直到天色擦亮,仍旧一天暗云密布,丝毫没有放晴的意思。目视始终阴霾的天气,商容那双向来森冷而不露情绪的眼中也隱透出些许忧色,他显然已等候了很久,一见子昊回到山庄便快步迎了上去,奉上两道密折,低声道:“主人,帝都接连两封加急奏报,扶川七城大灾愈发严重,沫水几度决堤,两岸数百里尽化泽国,灾民已逾三万人,昭公设法调动了所有国库存银,怕还是不足所需。”
伞下风雨,牵衣飘摇,子昊眉心隱不可察地掠过一丝蹙痕,却未接那密折,仍旧向前走去,步子甚至比往常略快一些。商容继续道:“邯璋分舵已將楚二公子的事情办妥,问是不是將人带回楚国。赤陵分舵飞鸽传信,宣王借边城换防之机暗地调离了两支精锐骑兵,动向不明,请主人示下是否要著手应对。还有,万俟勃言昨日便来求见,已经在前厅等了一夜,主人见还是不见?”
子昊先前闭关十日,这几天人又不在山庄,著实积了不少事情亟待处理,只是现在根本是强自支撑著回来,连开口说话都觉勉强,只盼能坚持到回房之后,不至於让庄中部属看出什么不妥,徒乱人心。
一路淡著神色逕自前行,隔著那急急雨势看在人眼中,也不过是添了几分清冷高傲。他平日里话便不多,眾人只当他听了这般消息心绪不佳,倒也没往別处想,唯有商容伴君日久,隱隱觉出有些不对,方一蹙眉,停住话语,抬头便见前方两道人影冒雨而归。
冷风中,子嬈玄裳凌飞,苏陵蓝衫如染,两个人显然刚赶了不近的路程,亦是一夜未曾合眼,还没到近前便听子嬈道:“子昊,你昨晚是不是出去了?”踏足竹廊时她忽地停住,盯著他脸色满目诧异。
雨下深寒透心,视线竟有一瞬模糊,子昊苦笑,为防万一,先前特意找了个藉口命子嬈出城,却不想他们回来得这么早,唇畔勉强牵出微笑,“回来了吗……”方一开口,胸中翻腾的气息再难压抑,一口鲜血直衝上来,唇间染出刺目丹红,直映得脸色煞白如雪,惊破了女子漫然清眸。
雨落成幕,水溅如烟。
一阵阵寒气扑面而来,商容暗灰色的衣袍被那雨势激得翻飞不已,他却浑然未觉,如一尊沉硬的岩像,有著更甚风雨的坚冷。
数道黑影散开,屈身听命的影奴分別没入雨中,迅速消失不见,整个山庄湮没在滂沱暴雨之下,显得分外森重窒人。
如瀑急雨將天地模糊成昏暗一片,唯见丝丝重闪穿裂乌云,不时照出煞白的雨帘。商容身后,道道垂帘光影凌乱,仿佛冷雨的寒气带入屋室,溅落一地幽森。断断续续的低咳自那碎影间隱约传出,商容一声声听著,目中不动不摇,唇角却有一刃锋利渐渐成形,愈刻愈深。
一角蓝衣匆匆转过迴廊,来得甚急,商容侧身,目光正与已至近前的苏陵对个正著。“如何了?”不等他开口,苏陵已开口询问。
商容摇了摇头,瞥过竹廊上犹自猩红的血跡。主上方才旧疾骤发,来势异常凶险,离司已进去了小半个时辰,却至今未见动静……苏陵眉峰隱锁,素日温雅的俊面亦如玉冷,透出几分不同寻常的凝重。
此时身在楚国,且不说距帝都千远万远,诸事鞭长莫及,单是楚宣两国眼下暗流汹涌的情势,一旦东帝身有不测,立刻便会掀起滔天大祸。如若万一……苏陵轻轻闭了闭目,仿佛那刺目的血跡仍在眼前,九幽玄通纠了剧毒逆衝心脉,怎会突然恶化至此?不知离司可有把握,是否能镇得住那愈发肆虐的积毒?
“万俟勃言人还在前厅。”身边商容提醒道。
“知道,我去见过他了。”苏陵抬头,顿了顿,语声压低下来,“外面各处已安排了下去,其他便劳公公多费神了。”
这已是作了最坏的打算,见惯深宫多少兴沦罔替,商容神容不动,只是不著痕跡地微一点头,“万千都在九公主身上……”
正在此时,屋內帘光一晃,离司捧了药匣快步出来。苏陵和商容都是一凛,疾步迎上前去。商容一眼瞧见药匣上压著的朱红皮囊,內中一片翻滚躁动,似是那毒物禁不住雷雨催发,激起了噬血的狂性,兀自衝撞不休。他抢先问道:“不能用,还是失了效用?如今情况怎样了?”
离司脸上颇见疲惫,手中堪堪压制那狂躁的金蛇,一边摇了摇头,“不是,主人体內天残灭度掌的毒性和九幽玄通相互牵制,来势虽然凶猛,针石尚能见效,这法子自是能不用便不用……”
话正说著,苏陵已追问下来,“怎么会是天残灭度掌的毒?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离司身子微微一震,欲言又止,心中不敢违逆主人意思,却又被两人接连问著,一时不知如何是好。重云中闷雷滚滚不绝,这暴雨像是要將天地撕裂一般,浇出如墨昏暗,紧紧压向万物。一阵疾风扫过竹廊,迫得几人目不能视,不得不向內退了两步。便这时,听到里面传来九公主暗哑的声音,“你答应我不將蛇胆送人,却拿自己的性命这般玩笑?那殷夕青,他算是什么人,他生他死值得你冒这样的险?”
数声闷雷窒迫,重重压过心头。幽暗屋中,道道支离破碎的帘光,割裂子嬈寒玉般的容顏,清眸怔视眼前人,一片如墨潜流,纵横成波……
魔域里魑魅魍魎,惊不破明净尘心;人世间无常诸相,压不下纵肆莲色。九天十地唯有他,令她甘入那魍魎之境,为他淡淡一笑,敛尽万千魅华。
眾生痴业,孽幻纷流。
二十年天家帝女,数千夜塔底孤魂,冷踏血色金辉煌煌尘埃,她將天人鬼神都嘲弄,却在空旷的祭殿深处,低下艷肆眉目,许那一声轻柔的眷恋。
他的喜乐安康,她的三世三生……
九域四海倾风云,冥冥之中他的微笑,是谁的江山天下,谁的地狱红尘?金口玉言淡然的重誓,一身风雨沥血的筹谋,她猜尽了人心终猜不透他,他算尽了天下亦算尽了她。
子嬈衣袖微微地抖,掌心里儘是他的血,一路染上冰凉丝袂。温热的感觉转瞬即逝,却胜那妖嬈蔻丹刺目,似有一种残艷而极致的美,一层层绽穿心房。分不清是急是恼,只觉深不可当的痛,仿佛那毒蔓正隨著他的血液刺裂肌肤,在冰莹的骨肉间隙恣肆浸漫,绞开道道炙烈赤红的伤痕。
风声雷声雨声,纠结向沉重的窒暗深处,外面依稀只听得主人极低极低地说了一句:“此事,我自有分寸。”便是声声闷促低咳,只比这雷雨更加惊心。
一句“自有分寸”,多少次乾纲独断,此时此刻当真不啻火上浇油,子嬈再难耐这样的痛,脱口便道:“重华宫二十几年用下的毒是何等程度你不是不知,身为一族之主、一国之君,竟毫不顾惜自己的身体,这难道也叫分寸?”
外面几人虽都知东帝和太后这段隱情,但作为宫中禁忌,任谁也不敢在主上面前这样直言不讳。苏陵心下一惊,疾步便抢了进去,几乎和商容不约而同地向前拦道:“公主!”
昏暗里雨声惊得烟香繚乱,子嬈霍地回头,素日的慵媚散漫早被那一身艷戾代尽,眸中幽烈冷焰,几如焚心之火,一眼扫向离司、商容,“要你们俩是干什么的!难道跟在身边都不知劝吗?”
长明宫司医女吏职责便是確保主上健康,而影奴的存在原本就是为了主上之安危,离司和商容双双跪下在近旁,此时即便九公主当场处置了两人,他们也没有任何理由辩驳,亦將无条件地服从。屋內霎时静得只闻急促雨声,面对那双冷魅噬魂的眼睛,就连本无责任的苏陵亦后退半步,一掠衣襟,跪了下来。
“子嬈!”子昊试著撑起身子,但不过是轻微的动作,急促的眩晕却迫得他匆匆闭目。那天残灭度掌的毒性虽不曾助紂为虐,但仍造成了极为严重的后果。此时周身难言的疲惫虚弱,如同落入无底深渊,一直不停地坠下去,空荡荡难受到极点,却又有尖锐的剧痛遍布了五臟六腑,强撑之下,神志却一阵更甚一阵昏沉。停了半晌,他方哑声道:“莫要胡闹。”
子嬈凤眸微剔如刃,冷道:“我若不胡闹,你怕不真要遂了那凤妧的心意!”
子昊猛地抬眸,压著她的手难抑轻微颤抖。却只看她一眼,猝然侧身,生生一口鲜血呛出喉间,掩唇一阵急咳,“放肆!你……你们退下吧。”
血色在白袖之上深浸如染,他一身倔犟冷漠苍白如冰峰冽霜,紧抿的薄唇,似乎可以隱忍一切痛苦与煎熬,却堪堪,拒人於千里之外。子嬈唇间几乎咬出血痕,直直盯著他,猛地站起来,“好,你自有分寸,我多管閒事,往后你再怎样,生死由命,我都不管了便是!”说著狠狠一跺脚,转身便走。
珠帘冷光如冰碎,隨她玄袖扫落一地。屋內几人都被这忤逆之语惊住,就连向来应变机智的苏陵都有瞬间不知该如何反应,全部愣在了那里。
温软的感觉自指尖挣开,一阵空落的冰凉自周身席捲而来,子昊向后靠在软榻上,不知是因为疲累还是恼怒,一句话也没有再说。
一天一地的雨,冷落无声……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