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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穆国质子
    第34章 穆国质子
    一叶轻舟,迎著天光水色顺风扬帆,如平川驰马,直放楚都。玄衣劲装的男子独坐船头,合目入定,神色静穆,一任江风扬起衣角髮带,沿途风物变幻,而他却一直静坐不动,仿佛已然融入了广大的天地之中,任何事情都不能影响他分毫。
    船行顺水,轻浪隱隱,身后突然嘻的一声轻笑,江中水波扬起,十余尾白鱼出其不意地跃出水面,水漫天,散如雨落,眼见连鱼加水便要落到他身上,船头剑光一闪,一柄长剑不知自何处弹起,吞吐如电,噼啪轻响声中,高高跃起的白鱼不断被长剑侧锋击中,阳光下纷纷化作耀目的弧线,重新坠入江中。
    “呀!漂亮漂亮,居然一条都没伤到啊!”隨著一阵清脆的笑声,含夕大呼小叫地扑在船舷上往水中看去。夜玄殤收剑回头,正见子嬈慵然步出船舱,江风中衣袂荡漾,眉目间说不出的媚雅閒散,和他略一对视,都既有趣又无奈地看著这位令人头疼不已的小丫头。
    昨天两人离开魍魎谷,含夕极“乖巧”地主动要求隨行回楚都,上船不久,夜玄殤只是不慎说了句伤势已恢復得差不多,她便顿时来了精神,不断召唤各种动物来试他的剑法,从天上飞鸟到水中鱼虾,端的是样百出,玩得不亦乐乎。夜玄殤正暗中嘆气,却听含夕笑嘻嘻地叫道:“夜大哥,这几天剑法长进不少嘛!”
    这一声“夜大哥”,夜玄殤唇角明显抽搐了一下,果然含夕后面的话更令人哭笑不得,“鱼儿鸟儿都不够厉害,你肯定觉得没什么意思吧,等下了船,我想办法招几只金狮或是雪豹来给你练剑好不好啊?”
    夜玄殤唇角又是一牵,看了看她,片刻后突然问道:“含夕,你这驯物灵术楚国应该没几个人会吧?”
    “那是当然。”含夕俯身单手浸在水中,灵术催动下,一群群白鱼自然而然聚拢过来,不过片刻,便在小舟之后形成庞大的鱼群。长江浩荡,银浪白鳞如织游龙,隨船迤邐前行,波光中翻腾跳跃欲隱欲现,几乎占满了小半边江面,形成蔚为奇观的景象。她一边弄水一边得意洋洋地道:“师父教我的灵术很好玩啊,別说楚国,就是天下也没几个人会!”
    夜玄殤深眸微眯,笑得便有点儿不怀好意,“那等下了船,你多弄几只虎豹给我,什么金猊白龙也没关係,想必到时候楚都一定热闹得很,说不定连你王兄都要出宫来看看是谁这么大的能耐,把天下奇珍异兽都招进了城。”
    看著含夕跳起来大叫:“不行,我是偷著跑出来的,你要练剑也不能害我被王兄抓回宫去!”在旁閒览风景的子嬈终於忍不住轻笑出声,却不料正和含夕玩闹的夜玄殤忽而扭头,猝然间四目相触,他带笑的眼中似有炫目的光芒轻闪,那一片深沉的墨色蕴了骄阳的光彩,如此明亮的热度,一瞬间灼入了心底。
    天清如水,阳光粼粼如金倾洒江面,隨著楚都渐近,閒山逸水间渐渐透出繁华的痕跡。江面上往来船只越来越多,途经几处渡口,不时见各国船只进出停靠,无不载满了人员货物,南客北商,车水马龙,繁忙的景象显示出这大国都城举足轻重的地位。楚国之兴盛和帝都的萧条靡乱形成鲜明的对比,踏足楚都的那一刻,子嬈才知道为何子昊在提起楚国时总有一种意味深长的神態。
    此时正值穆、楚两国交战,穆国大將卫垣突发奇兵,长驱直入连夺楚国四座城池,兵锋直指上郢,军情不可谓不急,但整个楚都却没有丝毫紧张不安的气氛。坊间不乏有人谈起当前战事,无论何人,都会提到一个人的名字——皇非。几乎没有人怀疑,一旦烈风骑归国出战,穆国便將付出远多於四座城池的代价,只要少原君在,便没有人动得了楚国分毫。
    没有皇非的楚国,谓之大国,有皇非在的楚国,谓之强国,子嬈遥望上郢城中那一片华丽堪比王宫的少原君府,记起临行前子昊说过的话。將整局棋的棋眼布在楚国,或许就是因为这个人,连他也不得不关注吧!
    息川城头,惊云山巔,那男子骄傲的身影在心头一闪而过。一別多日,以烈风骑的行军速度,应该早已回师才对,却偏偏至今毫无动静。恰如那攻占息川的一战,烈风骑再次在诸方势力的关注中消失了踪影。
    弃船登岸之后,不断听到关於战事的谈论,夜玄殤脸上渐渐出现一丝凝重。想到自己离开质子府数日未归,眼中隱隱闪过异样,但隨即微一挑眉,转身对子嬈和含夕拱手道:“我府中还有些要事未办,先行和两位別过了。”
    子嬈目送他离开,眸中漾起一丝复杂的神色。以穆掣楚,保全息川,眼前诸般形势乃是王族一手造就,两国失和,身在敌国的质子將面临什么样的处境不得而知,但一时之间却也想不出什么两全的法子。含夕心中没这些思虑,看夜玄殤突然匆匆告辞,颇觉无聊,建议道:“左右没事,我们悄悄跟去质子府看看怎样?我还没去过那儿呢。”
    子嬈轻抚怀中雪战,抬头看她一眼,便笑说:“好啊,去看看也好。”两人抄近路往质子府去,竟还先夜玄殤一步到了那里。含夕调皮心起,趁没人注意拉了子嬈飞身隱入一株大树之上,想要找机会和夜玄殤玩笑。
    质子府位於楚都內城之东,规模並不算大,亦不比四周其他王公府邸富丽堂皇,孤立於一片碧瓦飞檐之间颇有几分格格不入,显示出主人特殊的处境。
    夜玄殤虽是以穆国嫡子身份入楚,但太子御对他忌惮莫名,自不会好心关照这个三弟,反而处处想尽办法与他为难。夜玄殤对此心知肚明,入楚以来竟是从未主动与穆国有过一次联繫,除了每隔数日回府一趟免得麻烦之外,对这府邸以及跟隨伺候的府中诸人也不甚上心。此时到了府外,目光落在停於近旁的车马之上,尚未踏上台阶,便听里面传来一阵喧譁。
    “滚去找你们公子回来!竟害我们一连来了两趟,你们这些穆国人是想抗命吗?”大门咣的一声向两侧撞开,府中管家计先极狼狈地被摔出门外,连同其他几个下人,撞向街头。
    夜玄殤眉心微收,隨手將人一拦,计先慌乱中看清是他,脱口大叫:“公子!他们……”不料耳边一声冷哼,夜玄殤劲力贯臂,竟反手將他掷回,正冲那迈步出门的楚將飞去。
    他摔人时故意借力打力,那楚將猝不及防,顿时和计先一起摔做了滚地葫芦,大怒之下喝道:“竟然还敢还手,给我再打!”
    剑光闪烁,两列持剑带甲的楚兵衝出门来!夜玄殤闪身切入其中,归离剑到处,数把兵器飞上半空。
    “围起来!把人给我拿下!”隨著那楚將气急败坏的叫声,再听连续惨呼,围攻上来的楚兵有一半跌飞出去,人人抱胸捧腹爬不起身。
    “他们是赫连侯府的人。”含夕小声对子嬈道。这时正值上午时分,街道上人来人往,十分热闹,这一番打斗惊动了不少人在街口远远围观。出乎意料的是,眾人见被揍的楚兵来自赫连侯府,非但没有一国同仇敌愾之心,反而一片哄然叫好,可见赫连府上家將平日在楚都飞扬跋扈,早已有些公愤。
    围观者眾,夜玄殤眉间隱隱掠过不耐,剑下力道加重,同时足下闪电般前挑,地上便有两人凭空飞起,將扑上来的楚兵撞得滚倒一片。而他却猝然向后倒射出去,归离剑錚然一声出鞘三寸,锋芒一闪,便压在了那正要挥剑衝上来的楚將颈侧。
    眼前楚兵横七竖八跌了满地,已没几个人还能站得起来。那楚將骇得面无人色,半天才颤声道:“夜玄殤……你……你敢!”
    日光一耀,子嬈瞥见夜玄殤眸中精芒闪现,心想这人怕是要糟,不料他却忽而挑唇一笑,神色放缓,像是刚好认出了这人,“呵,怎么竟是骆將军?抱歉,我还当有人要打劫我这四面徒壁的质子府呢!”说话时手腕一振,归离剑鏘地回鞘,顺势抱拳,“不知將军大驾光临,玄殤有失迎迓了!”
    那楚將惊魂甫定,见他收剑行礼,以为他是心生顾忌,顿时怒道:“夜玄殤!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在楚都放肆,也不想想自己现在是什么身份!”
    之前被摔出府外的几人还倒在地上呻吟,分明是他们先动手伤人,含夕白了那楚將一眼,显然对赫连侯府的人极为不满,俏目机灵闪烁,片刻之后,目光落在近旁树枝间一个大蜂巢之上,眨了眨眼,暗暗操纵灵术,一群野蜂陆续从巢中逸出,盘旋在那些楚兵骑来的马匹附近。
    含夕回头冲子嬈眨眨眼睛,子嬈眉色一漾,柔柔压低了声音道:“待会儿再动手。”含夕急忙点头,两人心照不宣地一笑,透过枝叶缝隙重新看向夜玄殤。
    一回到质子府,他似与之前判若两人,初相见时的狂傲,魍魎谷中的不羈,一路之上的散漫都不再见,唯眸心深处一抹熟悉的略带嘲讽的淡笑,在这怒气冲冲的楚將面前,那笑意深不见底,看起来倒像是几分彬彬有礼的恭敬,“玄殤一时失手,还请將军息怒,不知將军此来,有何贵干?”
    轻描淡写一句话,显然没打算把方才动手当回事儿,那楚將和他目光一触,竟下意识地退了一步,眼睛频频瞄向他手中长剑,“你……你等著,今日之事我定会如实上报大王!”想起来此的目的,自行又长了几分气势,喝道,“夜玄殤!穆国背信弃义,无故发兵攻楚,大王命你入朝面驾,速速解释此事,你还在这里囉唆什么!难道要我们大王自来请你不成?”
    夜玄殤早料到如此,拱手道:“如此劳烦將军稍候,待我换过朝服便隨將军前往。”
    他一举一动再平常不过,那楚將却只觉得浑身不自在,仿佛一股莫名的煞气正从眼前这人身上徐徐散发出来,直叫人心头髮怵。硬撑著没再退步,却一刻也不愿久留,重重哼了一声,“本將军没空和你浪费时间,给你半个时辰,半个时辰不到宫中,我就报你私下潜逃!”说著转身急走,故意大声喝令手下,出气般抬腿踢开刚才摔在一旁的计先,率眾扬长而去,只可惜动静虽大,一群人却大多鼻青脸肿一瘸一拐,实在有够狼狈。
    四周围观的人们一片嘘声。
    计先惨哼著沿台阶滚了下去,夜玄殤却似视而不见,只倒负双手立在府前,目送一群楚兵纵马离开,过了片刻,唇角冷冷一勾,逕自转身入府。
    计先爬起来跟在后面叫了声“公子……”,夜玄殤似是想起什么,脚下突然停顿,计先差点儿撞在他背上,急退了两步跪下,一边却小心地抬眼观察他的举动。
    夜玄殤缓缓转身前踱几步,在他身前站定,一垂眸,那计先被他目光扫过,周身一个激灵,匆忙低头。夜玄殤打量他几眼,又看了看阶下那些东倒西歪的侍从,一句森然无情的话伴著淡笑掷出,“回去告诉你们太子,今后派人来我身边,最好挑几个有用的,省得给我穆国丟脸,否则,我不一定忍得住,便先替他处置了。”
    计先骤然色变,夜玄殤极不耐烦地蹙眉,驀地冷喝道:“还不滚去备马!”
    这边计先还未及应声,不远处大街上忽然生起一阵骚乱,人仰马翻般的动静遥遥传来,夹著含糊不清的惨叫此起彼伏。府前眾人都不明所以,唯有树上含夕笑得双肩颤抖,却又苦忍著不敢弄出动静,生怕被夜玄殤发现。
    直到夜玄殤回身入府,她才拍手大笑出声,毫无顾忌地坐在树枝上,脚尖向半空中调皮地一晃一晃,“夜大哥教训得他们不够,这下他们一定知道厉害了。”
    子嬈遥见那群楚兵被野蜂围攻的情形,亦不禁莞尔,笑问她道:“真是奇怪了,你这楚国公主,怎么反而帮著別人欺负楚人?”
    含夕撇撇嘴,“哼,赫连家又不算得真正的楚人,就是要他们好看!”
    赫连家入楚之前乃是曾国贵族,幽帝时楚国灭曾,兼併沫水以北四百里沃土,其祖赫连执弒主献城,投靠楚国,而后数代经营,使得赫连家逐渐成为楚国举足轻重的一大势力。子嬈对此略有所知,从含夕的態度亦不难看出,楚国內两派纷爭缘来已久,眼前便是以皇非为代表的本国势力和以赫连侯府为主的外来势力彼此压制,爭斗之下,也形成了楚国政局最好的平衡。
    含夕继续道:“赫连府中的人从来都最討厌了,尤其那个赫连齐,格外让人看著不顺眼,下次见到他,定让他也尝尝这滋味……”
    子嬈突然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含夕急忙躲回树枝后。质子府大门再开,却是夜玄殤换了正式的朝服出来,暗金色深衣,螭形玉带束腰,外面仍是玄色长袍,宽袖广襟,云纹袞边,於那英挺身姿中平添几分峻肃,也不理会身后隨从,逕自策马往楚宫而去。
    含夕有些不习惯地看著一行人消失在长街尽头,道:“怎么穿成这样子,要去哪里啊?”
    子嬈知道她刚才定是只顾著想法捉弄那些楚兵,压根没听到那姓骆的將领来传了什么命令,便道:“依两国之礼,入宫面见楚王,自然要更换朝服才行。”
    果然含夕杏眸一挑,扭头再问,“咦?他去见我王兄干吗?”
    深看了她一眼,子嬈轻轻抬手,遮挡了枝叶间漏下来斑驳细碎的阳光,眸心一片光阴浓郁,“楚穆无故交战,你王兄要拿他这穆国三公子问罪。”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