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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血魄冰魂(1)
    第15章 血魄冰魂(1)
    软玉枕,烟罗帐,夕阳光暖,自层层繁复的黄綾宫帷缝隙间悄然透露,一片恬淡如金的浅影覆上且兰凝脂般的肌肤,细密的睫毛,挺秀的鼻樑,温软的红唇,鸞被锦衾之下伊人静静沉睡,神情安然若梦。
    一只修长的手轻轻挑开罗帐,淡青色衣襟上夔龙玉饰的丝絛微微一晃,隨即静垂无声。有人驻足凝眸,目光淡淡扫过这绝美的容顏,良久,一丝轻嘆,低低飘落。
    是谁的目光柔和似水,是谁的气息温雅如春,是谁一笑间月朗风清,是谁的怀抱如此温暖,如此安全……
    “母亲……”唇畔一声模糊的呢喃,似是梦囈,隨著眉宇间细微的蹙痕,且兰秀眸微张,突如其来的光亮落上眉眼,心头一惊,猛地清醒过来。
    四周悄无人声,这是一间安静的大殿,整块白玉製成的圆形凤榻居中摆放,其上锦衾如雪,四角玉鉤微垂,上方杏色轻纱綃帐缀以明珠美玉层层铺展,沿著饰以鸞纹的玉阶一直拖曳至光洁明净的地面,在轻裊的沉香曼影之中,只觉静謐。
    隔著垂帘重重,玲瓏窗格间透出幽静的光线。且兰发觉身上的战袍已被换成了洁白柔软的丝衣,下意识伸手一摸,腕上月华石却赫然仍在。她微微拧了眉,环目四顾,起身步下凤榻。
    地面玉石异常温热,足尖与之相触,一股熨帖的暖意融融浸透肌肤,且兰抬手拂开水晶帘,赤足踏著斜阳寧静的光影向外走去。木兰清香緲緲,大殿深处隱有流水的声音传来,转过一道羊脂白玉屏,眼前竟是一间浴室,温泉水暖,不知从何而来,淙淙流淌过玉石浅阶,更衬得四周静极。
    偌大的空间里似只有这水声,只有她一人,且兰在池畔驻足,只觉这里静得令人不安,正要转身,心中忽觉异样!
    这念头甫动,她黛眉一剔,掌起袖扬,头不回,腰不折,修长白衣如云出岫,划过水雾异香,直袭身后之人。
    只听呀的一声轻呼,眼角一片衣影闪过,来人侧身疾退,堪堪避开一掌。
    且兰掌下落空,却不停顿,縴手如刃斜切对方手臂,同时看清来人是名年轻女子。
    眼见掌风袭来,那女子被迫应招,手腕一翻,素衣底处叩指如兰,拂向且兰手心。
    双掌相交,她掌心一股柔劲似有似无,微微一漾,两人错手而过,且兰衣袖轻抖,旋身向左,右手云袖忽然便向她肩头拂去。
    那女子不及躲避,侧步时纤腰急拧,人便像附在那飘舞的长袖之上,滴溜溜连转数周,却不料且兰左手衣袖飞扬,势挟劲风,已扑面而至。
    情急之下,那女子足尖一点,腰身轻折,竟在那柔软的长袖之上微微借力,一个翻身脱出双袖夹击,轻飘飘落在数步之外,顺势俯身,急道:“公主请住手!”
    且兰见她手中托著个翡翠玉盘,內中盛一袭雪丝冰蚕锦,点缀一支精美雅致的冰玉木兰簪,整整齐齐分毫不乱,忍不住赞道:“好漂亮的身法!你是什么人?”
    那女子一身碧衣罗衫,眉清目秀,看去温柔可亲,听这问话,在暮色的光影里抬头盈盈一笑,“些许微末功夫,公主过誉了,离司不过是主上身边的医女,方才情急之下多有冒犯,还请公主见谅。”
    且兰眼角一挑,扫过已逐渐没入幽暗的大殿,“这里是王城?”
    离司点头道:“公主现在是在长明宫兰台,这兰台建在温泉海上,所以四面如春,主上特意吩咐在这里为公主备了兰池香汤。”她起身將手中的托盘放下,“这是主上亲自替公主挑选的衣饰,让我送来,顺便看看公主是不是醒了。”
    她声音清甜婉转,带著股温软动人的味道,一言一笑令人即便知道是敌人,却偏偏不会生厌,且兰静看了她一会儿,突然淡声道:“我要见他。”
    离司將四面宫灯逐一点亮,含笑道:“主上正在隔壁漓汶殿,两宫间有飞桥復道相连,隔得很近,公主沐浴更衣之后,我便带公主前去。”
    水雾氤氳满兰池,飞漂转轻漾,异香浮动。且兰缓缓沉入水中,长发繚绕,如丝如幕,一袭墨华浓婉,隨池中微赤的灯影脉脉流漾於雾光水波之上,恍惚间,如一匹丝绸泛染了血色,浮沉,纠缠,欲將人深深包围。她静静闭目沉思,昏睡前的情景浮上心头,兵锋铁蹄,刀光剑影,逐渐化作三年前九夷族国都城破的一幕。
    杀戮与血光织就的记忆,已隔了近千个日夜,却每逢闭目都会异常清晰地浮现眼前,焦石断木,满目疮痍,遍地的尸体支离破碎,一道道缺口恰似残碎断裂的城墙,宣告著无数生命惨烈的终结。
    血如河,倾覆了黑暗,染透了夜色。浓烟下,山风中,瀰漫而来血腥的味道、浓烈的杀气,挥之不去的廝杀声与族人临死前绝望的惨叫,一分,一毫,一点,一滴,都是刻骨铭心的痛,不共戴天的恨!
    且兰忽地睁开眼睛,眼底一丝锋利的光芒令水雾中柔美的面容突然冰冷如雪,没有任何一刻,她离自己的仇人这样近!
    离司的声音自屏风外响起,且兰目光透出寒意,徐徐自水中起身,晶莹的水滴滑落玉雕般的肌肤,於茜纱灯下坠落无声。
    漓汶殿地势偏高,一道玄石飞桥横跨兰台绕山而上,隱於大大小小数十道瀑布之间,不见首尾,层层流瀑垂泻如幕,一盏银纱宫灯若隱若现,穿行於水帘深处,渐往高处而去。
    一片洁白的衣袂,似水波,如轻云,宫灯柔亮,透过蝉翼般的薄纱照出且兰冷丽的侧顏,映著一支寒玉雕琢的木兰髮簪清光流转。
    进入这王驾驻蹕之处,且兰很快发现整个漓汶殿不见一个宫奴,不设一名守卫,清静得异乎寻常。明月当空,瀑布深处不时折射出点点亮光,耳畔唯闻水声激盪,细密如织。
    再行片刻,便见一座殿阁凌空飞起,竟是建在一处陡峭的山崖之外,半隱水瀑之中。
    似有琴音於微风中遥遥送来。
    四周流水响声淋漓不绝,如击重鼓,琴音却始终清晰异常,一丝一弦,通透清和,似於这三千飞瀑之中化作每一颗清亮的水珠,错层铺泻,澄澈晶莹,瀟洒处,飞流直下溅珠玉,极静处,明水净沙过溪山。
    水如帘,风如雾,一时之间,不辨琴音流水,天上人间。
    离司在殿前止步,只剩且兰独自穿过一道道碎光摇曳的水晶垂帘,继续向前行去。微风轻拂,肌肤间綃纱冰凉,罗衣如水,似乎仍行走在漫天的水幕之间。那宫殿极深,似无尽头,琴声却就在耳畔,如勾魂摄魄的魔音,引人一步步前行。
    缀珠绣鞋已被留在幕帘之外,赤裸的双足,如它的主人一般美得令人屏息,白裙半掩,欲露还隱,比任何一句语言、一丝眼神更能表现女子动人的风姿。
    且兰在淡香清郁的檀木地板上踏出最后一步,琴音一分不差,悠然而止。裊裊余音,绕樑不散,她缓缓抬眸,便自那水晶帘后看到了那人。
    亦是白衣,静静垂落在古琴一侧,玉帘低垂,深深浅浅的光影洒落在他的脸上,看不清容顏。
    且兰敛衣拜下,幽幽髮丝隨那一低头的婉转轻漾在颈畔,“九夷族罪女且兰叩见王上。”
    帘后传来一声轻嘆,“八百年前白帝抚琴成曲,玄女如夷纵舞而歌,二人情终此曲,玄女飞天,化仙而去,白帝入世,始有人间,公主可曾听过这个传说?”
    且兰温顺答道:“罪女听过。白帝无亏开天地,立九域,教黎庶,协阴阳,乃是上古圣贤,人间之主,而那如夷本是幽冥圣女,因感白帝之情,情愿以身补天,救苍生於浩劫,精魂化作九色灵石,散落人间,便是九转玲瓏石。白帝將九道灵石分赐九族,共为天下,后登惊云山巔再奏此曲,百鸟齐翔,彩云繚绕,一曲终了,羽化成仙,而此曲亦成世间绝响。白帝临去前禪位於贤者子出,九族辅之,其后八百余年,便是雍朝。”
    那人似含笑,继续道:“朕前些时日空閒,翻阅宫中所存残谱,按弦引律,补为八十一大调,三十六等音,终奏成此曲,只是曲已成,舞难再,不免略有遗憾,可惜!”
    且兰沉默了极短的剎那,轻声道:“既已有曲,舞便不难。”
    “哦?”玉帘折射了光影,一漾,掠过眼前,“朕倒忘了,九夷族女子善歌舞,冠绝天下。”
    且兰轻轻抬头,眼波流转,秋水多情,只一眼,美得摄魂夺魄。
    “愿为王舞之。”
    三两点琴音低低颤过丝弦,白衣乌髮的女子单足合掌,明眸静垂,宛如莲华圣女,宝相庄严。
    清音似流水,纤指美如兰,绵长水袖如云出岫,绕身急落。羽衣白纱轻飞旋,玉人踏歌,翩然起舞,每一分转折,每一次轻回,都完美地契合著弦间音符,一人指下生玉,一人袖底飞。
    七丝冰弦,溅珠撼玉惊游龙。
    九天飞仙,凌空飘逸纵云生。
    斜曳裾,半举袂,绿腰轻折柳无力;敛蛾眉,浅回眸,含情凝睇视君王。
    且兰足尖一点,曼妙的身姿忽如飞雪隨风旋转,越旋越轻,越转越快,层层衣袂似妙莲绽放,一头秀髮亦自由自在地飞散开来。
    月色、琴音、明光、枝、轻纱、魅影,都与这绝艷的舞姿交织幻作一片炫目的光,忽然间,旋转中的人儿凭空跃起,毫无预兆地化作一道白光,挟著短促的尖啸声,穿破玉帘!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那道玉帘无风自扬,飞射而出,化作凶器的玉簪迎面一窒。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