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黄有財才放下的一颗心,咻地又吊起来,同时还有些懊恼,果然崔大人得罪不得啊,不过三言两语,便將不利於世家的风向扳回来了。
有这等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能人在前,真有人能护住他吗?
黄有財颤抖了,不由得將惴惴不安的目光,投向上首那位坐得四平八稳,丝毫不受风波影响的女子。
平乐长公主。
“哦?”
虽然气氛剑拔弩张,百官激愤,林嫵却看也不看一眼,只是一页又一页,翻著吏部的册子。
“吏部的记录是不会有错的,是吗?”
啪!
册子被扔在地上,翻开那一页,是个郝大人看了脸色骤变的名字。
“那么,这人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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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角扬起若有若无的微笑,林嫵问道。
“一个小地方来的人,才考上庶吉士便力压三甲,连跳三级到礼部当差。”
“既然黄大人履歷有点小问题,都能扯上行贿,那么经手此人违规升迁的一概人等,是不是,也有行贿受贿之嫌?”
这下,郝大人真的是汗如雨下了。
这位庶吉士,如今礼部的一名主事,他的亲戚,是如何鱼跃龙门的,他可太清楚了。正如林嫵所言,从头到尾都是违规操作升上去的,而他也正是经手人之一……
郝大人已然慌了神,直接用哀求的表情,望著崔逖。
而崔逖听林嫵那么说,第一反应居然不是惊讶她再一次扭转局势,而是若有所思。
他目光沉沉,不知道在想什么,丝毫不理会郝大人。
倒是孔阁老先生气了。
孔阁老真的是想打死这没脑子的郝大人呀!有多少烂事是那不成器的一家子闹出来的,桩桩件件都在给平乐长公主递把柄。
要知道,那女子是没理也能扯三分,何况天降把柄,这回她定是要死抓著不放,痛打世家了!
且都这样了,姓郝的蠢货,还敢明目张胆地向崔大人求助,这是要將崔大人拖下水吗?
蠢,蠢不可及!
孔阁老阴著脸,张口斥责:
“混帐东西,既是你的亲戚,你怎不提点提点?既是选举而来的,自然要將材料备齐交予吏部,否则叫人误会了,惹出多大麻烦来!”
选举?
郝大人如梦初醒,忙不迭道:
“对对,就是选举,此人到任礼部,並非单纯因庶吉士的功名,而是由地方推选举荐上来的……”
大魏的人才选拔方式,除了科举考试,还有另外一条路径,名为察举制,即由地方知府从地方小吏或者平民中,选拔有才之人,再经朝廷重重审查,通过者可直接升用,进入六部任职。
只不过,今圣为防止察举製成为高级官员敛財的工具,对此要求极为严格,数年来亲自过问,无一人能得到他的首肯。因此,察举制几乎被忘却了。
可如今圣上不在京中,孔阁老搬出察举制来开脱,倒令人无从质疑。
毕竟,从地方到朝廷,自下而上一串的审查官吏,都是世家的人。他们说人通过了,那便是通过了。
孔阁老果然是崔逖的亲信,手段亦是狠辣,直击核心,一下將岌岌可危的风向又拉回世家这边。
也就是说,对於林嫵和黄有財而言,形势又不妙了。
林嫵却不以为然。
“哦?”她轻抬眼皮,要笑不笑的表情意味深长:“可是尔等官官相护,焉知是否为了诬告本宫与黄大人,捏造出推举之事来呢?”
“本宫要求,三庭会审,当面对质!”
“对质就对质!”郝大人被激起来了。
反正有了举察制托底,他们根本无需惧怕长公主深究,这礼部小官之位的由来根本不成问题。
再者,那人是他的亲戚,他要对方说什么,对方就说什么,有什么可怕的?
这个教训黄有財,打击长公主的绝好机会,世家决不能错过!
郝大人眼底闪过一丝晦暗。
“来人,到礼部宣人!”
传话太监面容严肃地去了。在等待期间,殿內气氛极其凝重,眾人莫名地感受到压力,个个垂头不语,有一种山雨欲来的寧静与压抑。
在这之中,崔逖更是沉默,自林嫵再一次绝地反击开始,便一言不发,一双黑瞳又黑又深。
修长的指尖落在座椅扶手上,指腹轻轻摩挲光滑的木料,他在想,为什么呢?
为什么,她要提到吏部?
表面上看,她要为黄有財脱罪,所以寻一个同罪的世家子弟,令世家投鼠忌器,不再追究所谓“吏部记录”。
但其实细细思量,便能看出这並非良计。
因为那地方上来的庶吉士,確实违规升迁。但这事在朝中並非稀罕事,地方供养京城,世家为地方提供上升渠道,操作方式已经十分成熟完善,这里头其实並没有多少漏洞可抓。
正如方才孔阁老能立即说出举察制反驳,那人在吏部记录中的些许不妥之处,都能圆上。
林嫵深究下去,非要叫那人来对质,也只是瞎折腾,所有的推举材料世家都能出具,所有的经手人都是世家的人,她根本不可能找到任何证据,最后不过是一场空罢了。
难道她在拖延时间?
看著也不像,因为並没有什么拖延的动机。
所以,她牵扯到吏部,又非要將那人叫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思索之间,一串紧密的脚步声响起,接著,长长的人影出现在殿门口,一个年青男子迈了进来。
与文武百官这些面容白皙的京城人士不同,他肤色偏黑,五官气质颇具特色,一看就是某个地方的人。至於是哪个地方……
崔逖深邃的瞳仁,猛地缩了起来。
原来如此。
什么上屋抽梯,什么投鼠忌器,不过是虚晃一枪,掩盖了背后藏著的天罗地网。
到这里,京城世家,才是真正的中计了!
是,所有材料掌握在世家手中,所有经手人都是世家的人,她不可能拿到这些证据。
但,还有一个。
一个比起所有材料,所有经手人,都要权威的证据。
那便是——
“拜见长公主,拜见各位大人。”
“下官礼部主事,温仕杰。”
年青男子操著一口鲜明的长鹤口音,郑重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