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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9章 三界再无多宝
    大漠的狂风卷著粗糲的黄沙,打在多宝道人那身玄黄色的道袍上,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落日的余暉將这片戈壁染得如同一片不见尽头的血海。
    李耳坐在青牛背上,那一头花白的乱发在风中肆意飞舞。
    他手里那根早就乾枯的狗尾巴草,在半空中百无聊赖地画著圈,完全没有把多宝道人沉痛至极的自陈当回事。
    “多宝啊多宝,怎么这脑子,还是如当年在碧游宫时那般轴?”
    多宝道人低垂著头,不发一言。
    轴吗?
    截教的教义,本就是一个“截”字。
    截取天地间的一线生机。
    为了这一线生机,他可以带著万仙布下恶阵,可以持剑直面圣人。
    哪怕粉身碎骨,也是截教弟子的宿命。
    这股子执念,早已经刻进了他的骨血里,成了他这具大罗金仙之躯的脊樑。
    “我且问你。”
    李耳用那根狗尾巴草指著面前这无垠的黄沙。
    “你看这大漠,白天烈日炙烤,能把活人烤成肉乾。”
    “到了夜里,寒风刺骨,又能把飞鸟冻成冰坨。”
    “这满地的黄沙,连一株像样的树都长不出来,可谓是死绝之地。”
    “但在我看来,这黄沙,却比你当年那万仙来朝的东海金鰲岛,还要生机勃勃。”
    多宝道人抬起头,那张丰腴的脸上露出一抹不解。
    “大师伯此言何意?这等死寂之地,何来生机?”
    李耳笑了。
    “风来了,它不抗拒,顺著风飞上九天;风停了,它不留恋,落回地面堆成沙丘。”
    “它不结阵,不抱团,不爭那一口所谓的傲气。”
    “可你看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参天大树呢?”
    “自以为根深蒂固,硬要跟这天地间的狂风较劲,结果呢?被连根拔起,被劈成焦炭。”
    李耳目光一凛,直刺多宝的道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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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师尊通天,是个有大魄力的人。”
    “他有教无类,万仙来朝。”
    “但他错就错在,太执著於那个『有』字。”
    “天地如洪炉,造化为工。”
    “满则溢,极则衰。”
    “你们截教那时候太满了,满得连天道都容不下你们。”
    多宝道人浑身一震。
    “所以......咱们截教,从一开始就註定要败?”
    “败?”
    李耳摇了摇头,翻身从青牛背上滑了下来。
    他穿著那双趿拉著的破布鞋,一步一步走到多宝道人面前,伸出那只枯瘦如柴的手,拍了拍多宝那宽厚的肩膀。
    “大道演化,本就无胜无败。”
    “春夏秋冬,四时交替,秋天的落叶能说是它败给了冬雪吗?”
    “你这几百年来,一直困在那场大劫的因果里出不来。”
    “你觉得你活著,是对截教的背叛,是对那些上了封神榜的师弟师妹们的愧疚。”
    “可是多宝,你回头看看这天地的棋盘。”
    “截教虽然散了,但那截教的教义,那有教无类,拼死也要爭一爭的魂儿,真的没了吗?”
    多宝一愣,茫然地看著李耳。
    “破而后立,死而后生。”
    李耳转过身,背负著双手,望向那西方的漫漫长路。
    “你师尊通天的『截』,是教你们去对抗天命。而我今日要告诉你的,是另一种『截』。”
    多宝道人的瞳孔剧烈收缩。
    他隱隱感觉到,这位太清圣人今日將他放出来,绝不仅仅是为了点拨他的道心,而是有一个极其庞大,甚至足以再次改变整个三界格局的使命,要压在他的肩上。
    “大师伯......您想要多宝做什么?”
    李耳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指著脚下的路,又指了指远方的天际。
    “东土的因果,太密,太重。”
    “阐教讲顺天,截教讲逆天。”
    “挤在这九州大地上,已经把这块布给撑满了,再也绣不出什么新花样了。”
    “但在这函谷关外,再往西去。”
    “那是极其广袤的荒芜之地,那里的生灵不修金丹,不识周天,他们在生死轮迴的苦海里挣扎。”
    李耳转过头,看著多宝,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肃穆。
    “多宝。”
    “你这一身截教首徒的玄黄道袍,穿得太久了。”
    “你身上背负著万仙阵的血海深仇,背负著通天的殷切期望,你觉得这是你的道,可这实际上,是困死你的牢笼。”
    “只要你还是截教的多宝,你就永远只是个在旧日余烬里痛哭的亡魂。”
    “这世间,不需要一个躲在暗处舔舐伤口的败军之將。”
    “这大势浩荡,天道茫茫,需要的是一尊能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能把那所有的怨憎会,爱別离,求不得,统统嚼碎了咽进肚子里,然后化作满天光华的新神!”
    轰!
    多宝道人脑海中宛如有一道惊雷炸响。
    他不可置信地看著李耳。
    “大师伯的意思是......要我......?”
    他那声音都在发抖。
    对於一个视宗门如命,寧可战死在诛仙阵內也不退半步的首徒来说,这几个字,比杀了他还要残忍一万倍。
    “不舍,何来得?”
    “你若不捨弃那过往的种种,你拿什么去装载新的天地?”
    “你名为多宝,是因为你当年在那分宝岩上,得了无数的先天灵宝。”
    “你觉得那些法宝是你的底气,是你纵横洪荒的倚仗。”
    “但今日我要告诉你,只有当你两手空空,连这『多宝』二字都捨弃的时候,你才能真正拥有这三界十方!”
    风,一下子停了。
    大漠上的黄沙也不再飞扬。
    多宝道人孤零零地站在那血红色的夕阳下。
    他那张一直紧绷著的,充满了痛苦与挣扎的脸,在经歷了漫长的沉默后,忽然诡异地平静了下来。
    这是一种心死如灰后的平静,也是一种大彻大悟后的空明。
    他缓缓地抬起双手,將自己头上那根象徵著道门正宗,象徵著截教首徒身份的紫金碧玉簪,一点一点地,抽了出来。
    满头乌黑浓密的黑髮,瞬间如瀑布般散落,披散在他的肩头,在风中肆意飞舞。
    他捧著那根紫金碧玉簪,目光中闪过最后的留恋。
    那是当年师尊通天教主,在他初成大罗金仙时,亲手为他插上的。
    那是他生命中最荣耀,最骄傲的印记。
    “师尊......”
    多宝道人扑通一声,双膝跪倒在这冰冷的戈壁上。
    他没有面对李耳,而是转过身,面朝东方。
    那是中原的方向,是东海的方向,是紫霄宫所在的方向。
    “多宝不孝。”
    他以头抢地,额头重重地磕在那粗糲的砂石上,砸出一道血痕。
    “昔日未能护住诸位同门,未能替师尊分忧,致使我教道统零落,此为一罪。”
    “今日......”
    “今日,多宝欲在这茫茫大漠之中,去寻一条前人未曾走过的路。”
    “唯有舍却此身,唯有断尽因果,方能成行。”
    “师尊在上,诸位陨落的同门在下。”
    多宝道人直起腰,双手猛地用力。
    “咔嚓!”
    那根跟隨了他不知多少个元会的紫金碧玉簪,被他硬生生地折成了两段!
    灵光散尽,玉屑纷飞。
    散落的碎片掉进黄沙之中,再也寻不到半点痕跡。
    “自今日起,这三界之中。”
    “再无......”
    “多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