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城带著杨音去的是一家地下舞厅,离东四大街不远,不过位置很隱蔽。
当顺著楼梯往负一楼走时,上面的横樑上用木牌子写著东四街电影院。
杨音就纳闷了起来:“不是说去跳舞嘛,怎么来看电影了。”
陆城没解释,只说了句:“进去就知道了。”
杨音也没当回事,反正只要是和陆城待在一起,哪怕去公园散步也是好的。
跟在陆城后面走到门口,等掀开厚重的帘子,忽然一条腿伸出来,拦住两人的去路。
帘子旁边坐著一小青年,十七八岁,嘴里叼著半根烟,半边身子斜倚在椅子上,许是被烟燻的,眯著眼的样子,跟那小流氓似的。
见有人进来,先伸腿拦住,接著深吸了口烟,用手拿掉嘴里的半截菸头,隨后吐出一口烟,问道。
“干啥来了?”
杨音隨口回了一句:“还能干嘛,来你们这当然看电影啊。”
那小青年又吸了口烟,摇摇头:“暗號不对。”
杨音看了陆城一眼,隨即不悦的说道:“我们看个电影,要什么暗號啊!”
小青年睁开眼:“嗯?看你长的挺漂亮,再给你一次机会,我是革命一块砖,接…”
杨音无语的吸口气:“哪里需要哪里搬。”
心想这次总该对了吧,正要进去,谁知小青年仍然没把腿缩回去。
“暗號还是不对,你们不能进去。”
杨音这火气立马上来了,来看个电影,竟然在这对起暗號了,这是正经电影院吗?
正要上前跟那小青年理论,陆城急忙把她拉住,对著那小青年说道:“你们经理小皮球在不在?”
听到有人喊经理的外號,小青年这才打量了一眼陆城:“你谁啊?”
“甭管我谁,把你们经理喊过来。”
听到陆城的话,那小青年才不情不愿的去喊人。
杨音也听到了,显然有点不敢相信:“小皮球在这当经理?”
陆城正要回答,小皮球已经小跑著出来了,见到陆城两人,满脸堆笑。
“哎呦,姑奶奶来了,大驾光临,欢迎欢迎。”
一看还真是小皮球,杨音顿时板起小脸:“真是你在这呢,你搞什么名堂呢,当经理了不起啊,看电影都不让进是吧。”
一看杨音生气了,小皮球急忙训斥了那小青年一句。
“搞什么名堂呢你,谁让你拦她了,这是我姑奶奶!”
那小青年一脸委屈的样子,嘀咕了一句:“她没对上暗號,你不是说了嘛,就是亲爹来了,对不上暗號也不能进。”
“你还顶嘴是吧!”小皮球当场给了那小青年一个大逼兜。
“我告诉你啊,看见这位吗?打遍天下无敌手的陆三儿,我最好的哥们,你得喊三爷。”
陆城无语的赶紧摆摆手:“不用不用,都啥年代了,哪有什么爷!”
可那小青年因为惧怕小皮球的威严,还是喊了一声“三爷”。
小皮球这才领著两人往里走,杨音隨口说了句:“我们看电影不用买票吧?別回头让你这个经理为难。”
“不用不用,开啥玩笑啊,我哪能收你们的钱。”
小皮球可不敢问她收钱,这杨音不问他要钱就不错了。
越往里走越黑,本来就是地下室,四周连个窗户都没有。
等门口厚重的帘子合上,最后一丝太阳光亮也没有了,倒是头顶有几盏钨丝灯泡,用来照明。
杨音对这里的环境实在看不上:“小皮球,你们这什么电影院啊,跟进了牢房似的!关键还要对什么暗號,那对不出来,人家想看电影,你们就不挣这个钱了唄。”
杨音实在不理解,还是第一次见看电影对暗號的呢。
顺著幽暗的通道,小皮球一边领著继续往里走,一边笑著解释。
“当然要挣钱,但我们这种地方,只挣熟人的钱。”
“只挣熟人的钱?”杨音无语的摇摇头,还没听过这种挣法。
小皮球就在一旁解释道:“我们这的確是看电影的,这里原先就是一个废弃的电影院,后来被街道办接收了,用来安置城里的待业青年,我们这也是为国家解决待业问题了。”
杨音惊讶的看了小皮球一眼,穿著上倒是没了之前的邋遢,但说话时那副小混混样是没法改变的。
“可以啊小皮球,当上经理就是不一样了,思想觉悟竟然都提高了。”
小皮球正要嘚瑟,陆城直接拆穿了他虚偽的面孔。
“看电影只是掩饰,实际上是黑舞厅。”
“黑舞厅?”杨音很是不解,等穿过狭长的通道,顿时豁然开朗起来。
原来里面,別有洞天。
只见原先看电影的场地全部被拆除,清理出一大片空地,用来当作舞池。
来这里跳舞的,没什么穿著中山装的干部领导,只有年轻的男男女女。
隨著劣质的音响,放出的华尔兹舞曲,那些男女搂在一起,跟著音乐节拍不停挪动脚步。
有跳的好的,也有跳的生疏的,但好像没人在乎跳舞的步子正不正確,似乎只愿享受和异性接触的感觉。
至於看电影的幕布,则是被挪到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虽然也放著电影,但却压根没人看,完全是放在那积灰呢。
大家更倾向於和异性跳舞,似乎也没什么错,毕竟被压抑了太久,难得社会风气开放起来,大家积攒的欲望迫不及待要释放出来一样。
所以看上去也算正常,杨音不解的问道:“这怎么就是黑舞厅了?”
这次没等陆城说话,小皮球先开了口:“你別听陆三儿瞎说,我们这是正经舞厅,他说是黑舞厅,是因为我们这光线太暗。”
“喔…”杨音懒得再纠结什么黑舞厅:“那进门对的暗號是什么意思?”
“哦,你下次来,就不用找我了,有可能我不在这,我跟你说暗號,他要是问你干啥来了…”
杨音抢过话:“那我就说来跳舞,不是看电影。”
小皮球摇摇头:“这么回答也不对,你应该说来革命呢。”
“革命?”
“没错。”小皮球站在那儿,指著舞池里的男男女女,颇有一副经理的气势。
“男女本是不同体,而现在却能搂在一起,合为一体,恰恰说明革命成功了。”
杨音一脑门黑线,就连陆城都笑了,竟然还能这么解释。
果然是流氓不可怕,就怕流氓有文化。
杨音这时又问道:“那还有一句暗號,我是革命一块砖,我回答说哪里需要哪里搬,怎么就不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