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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6章 归家
    炉子中的火焰还在熊熊燃烧,將小房间照得红彤彤的。
    小八眉头紧锁,刚想说什么却被一旁的俞婧拉住,后者微微摇头。
    “可那不是你的错……”
    俞悦带著伤感。
    女人双手紧紧攥著栏杆,用尽浑身力气,声音怨毒而又悽厉,“那是他的命!”
    “他摊上那样的爹妈,他活该!”
    “一个丧门星千不该,万不该去找那对夫妇,生生剋死了人全家!”
    背对著几人的苏焕肩头轻微抽动,压抑的笑声细碎伴隨著女人尖利的咒骂,让人听著浑身发麻。
    “別拿出那死样子,笑的像是个变態一样,从小到大一说你你就笑,一说你你就笑……”
    苏焕站起身,向门外走去。
    身后是跗骨之蛆一般的咒骂,“苏焕,你该死的!”
    “苏焕你该死的!”
    “……”
    俞悦被刚刚的一幕嚇到了,眼中带著泪花,不敢触碰苏焕,只能紧紧地隨著他。
    炉中的火焰忽然熄灭了,一滩水流了出来,混在周围冰霜覆盖的地面上。
    俞婧上前几步,走到架子床旁边,轻轻將掀开的被子盖在了女人的身上,女人双鬢斑白,法令纹深深的刻在脸上,侧著身子,一手撑著头,一手揽著一个没有鼻子的孩子,神色温和的像是一座圣母的雕塑。
    而旁边联排的架子床上,十几个孩子安详的躺著。
    显然,在末日刚来临的时候,他们就在睡梦中被冰封了。
    两人退出了房间,天空中的积雪簌簌落下,已经有逐渐崩塌的趋势。
    等到两人走出福利院的时候,雪层已经彻底落下,將福利院和旁边的敬老院再次覆盖,地面光洁一片,刚刚发生的一切都像是幻梦一般。
    “走吧。”
    俞婧淡淡道。
    小八的眸子中一直带著思索,闻言抬头道,“俞婧姐为什么知道苏是孤儿?不仅仅是马鸿宇告诉你的吧?”
    俞婧看著前方一前一后行走在雪中的两道人影,问道,“小八,你有自己的房间吗?”
    小八愣了一下,“如果你问的是以前,也有啊,只不过我和好几个孩子住在一起。”
    “会关门吗?”
    “一般不会,院长和阿姨可能会进来。”
    “那你知道女人在家庭里一般做什么吗?”
    小八好像明白了什么,沉默片刻,“院长就是我们的妈妈,但我並不知道普通家庭是什么样子的……”
    看见俞婧冷不丁伸过来的手,小八下意识地避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站在原地。
    但后者只是轻轻地拍了一下他肩头的雪花。
    俞婧的眼底带著几分柔和,“因为没有『被接触』的肌肉习惯,哪怕我只是碰一下你的肩膀等外围区域,也会让你感到不自在。”
    “这样的细节还有很多,比如没有私密空间的概念,东西也很少,潜意识里有隨时会离开的准备,没有固定的饮食习惯,有什么吃什么……”
    “这些细节一直都存在,只是没有人爱你,所以哪怕摆在明面上,也看不见罢了。”
    少年的面色微微一僵,幽幽道,“俞婧姐,你能不能考虑一下我的心情……”
    俞婧眸光流转,伸出手揉了揉小八的脑袋,戏謔道,“要不要我也抱你一下?”
    小八大囧,挣扎道,“杏子姐怎么什么都跟你说。”
    俞婧看著消失的两人,內心平静。
    ……
    縈绕在耳边的咒骂已经变成了呼啸的风雪,苏焕一脚深一脚浅的行走在雪中,
    就像是许多年前那样。
    出了门,顺著大道,避开车流,听著脚下嘎吱嘎吱的踩雪声,苏焕心中一片寧静。
    北大营的柳树下,胖胖的老人笑著冲他点了点头,“回来了?”
    雪花落在老人眉毛上,將其妆点出一副慈祥模样。
    旁边的大树依然被极寒冻成冰雕。
    苏焕怔了怔,还是扯了下嘴角,“嗯。”
    简短的对话一如十几年前。
    但大多数是没什么人的,他就像是一个透明人,游荡在大街小巷,所有人都能看见,但所有人都看不见他。
    只有养鸡场的狗会冲他狂吠。
    时间过得很快,从白天到黑夜,从黑夜到白天,从城镇到村庄,从村庄到另一个城镇,苏焕不知道走了多久。
    反正也没什么人会理他,他可以走很远很远。
    只是冬天的时候会很冷,经常陷入雪中,尤其是一些偏远的地方,积雪能堆积到近米厚。
    风雪很大,让他走的愈发吃力,每一步都会陷入积雪之中。
    好不容易<i class=“icon icon-unie081“></i>出<i class=“icon icon-unie0ef“></i>,鞋子里已经一片凉颼颼的了。
    『又要烤鞋了。』
    苏焕心想著,迈出了下一步,忽然踩空了,整个人开始下坠。
    就在他几乎要陷进雪中的时候,忽然被柔软的怀抱从身后拥住。
    感受到脖子上湿热的温度,苏焕疑惑地抬起头来,一双温婉的杏眸水光盈盈,豆大的泪珠像是水帘一样落下,都打在了他的脸上。
    苏焕感觉心臟有种一抽一抽的疼痛。
    伸手抹掉女人脸上的泪珠,似笑非笑道,“她不过是说了点难听的话,我又不会真的去死。”
    剧烈呼啸的风雪忽然停了一瞬。
    俞悦抱著他的头哇的一声哭了出来,那蕴藏著委屈、不安、恐惧的情绪都在这一刻炸开。
    风雪再次呼啸,但盖不住那哭声,像是鞭子一般抽打在心上。
    俞悦把脸深深埋进他的颈侧,冰凉的鼻尖抵著他湿透的衣领,整个人剧烈颤抖,像孩子一样號啕大哭,泪水混著冰雪,浸透他的衬衫,烫得皮肤发疼。
    他能感受到两种频率的心跳在俞悦身上传递而来,每一下都牵动著他的心神,带著血脉相连的悸动。
    俞悦在他肩上,边哭边断断续续、抽噎著挤出话。
    “妈妈离开了,后来父亲也走了,只剩下我和姐姐……那天她和我说她也有自己的家庭了……”
    “我感觉我是多余的人,我很害怕,我不知道做什么,我也不知道我要做什么……”
    “直到那一天小婧来找我……我才重新有了动力,明明是该我照顾她,但我什么都不会,我没有主见又软弱,每天装著大人的模样,要是没有小婧我早就活不下去了。”
    “后来你欺负我,我很害怕,但我现在更害怕没有你的日子……”
    “我能接受舒唯,能接受廉君,谭云熙甚至是小夕……”
    “我以为我有家庭了,我以为一切都会好起来了,可是你的样子让我很害怕……”
    “苏焕,我很怕你离开……”
    她把所有不敢说的恐惧、所有在庭院里藏起的委屈,全哭著砸进这几句里。
    风雪好像是感知到了这汹涌的情绪,时而呼啸,时而打著旋,雪花冰粒在空中撞击,如同神灵作的歌。
    苏焕僵了几秒,终於缓缓、更新发布!书友们都去看了!用力地反抱住她,把她的头更用力按在自己肩颈,像要把她揉进身体里。
    两个紧紧交缠的拥抱,他们的世界只剩下哭声、和五个心跳交织的震动。
    俞悦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但感受到苏焕温暖的怀抱,她一点也不想动弹,她害怕这个男人,但又爱这个男人爱到了骨子里。
    抽了抽鼻子,低喃道,“我们要去哪?”
    “家。”
    “家?”
    听见这个字,俞悦精神了一些,杏眸微张,小心的观察著苏焕的脸色。
    她害怕苏焕又像是福利院那般模样。
    发现他没有癲狂大笑的徵兆,才稍稍放下心来。
    但苏焕接下来的一句话又让她毛骨悚然。
    “我妈说让我对你好一点。”
    感受到她浑身紧绷的状態,苏焕哈哈大笑,不是那种皮笑肉不笑的阴沉,而是爽朗的,双眼弯弯的。
    知道自己被戏耍了,俞悦轻哼一声,埋头不理他。
    “到了。”
    “啊?”
    俞悦转过头,眼前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平房,大半都埋在雪中,旁边是一望无际的农田,此刻都被大雪覆盖,渺无人烟。
    苏焕抱著女人向眼前的房子走去,声音温和而坚定。
    “这就是我们的家了。”
    一对夫妇依偎在路边,欣慰地看著两人。
    “小焕长大了。”
    苏焕耳朵动了动,视若罔闻。
    ……
    房子都被积雪淹没大半了,苏焕没用能力,像是普通人一样,用铁锹一点点挖,爬上房顶一点点清扫,好在他不会累,用了两天就把房子外面的积雪清理得乾乾净净。
    甚至还向外面的主路清理了一点,积雪还被他修成了庄园的柵栏,两只圆滚滚的雪人坐在院中。
    他忙活的时候,俞悦就打扫房子里面,擦洗锅台,清扫炕头。
    如同真正过日子的夫妇。
    “哗啦”一盆热水被倒在水泥地面上,將最后的灰尘驱赶出门外。
    “吃饭了。”俞悦拎著盆,看著苏焕在那鼓捣雪球,“还没有堆完吗?”
    “还要一个小的,不过明天再堆也来得及。”
    苏焕將铁锹插进旁边的雪堆里,拍了拍手上的雪沫,走进屋,鼻子凑近俞悦的脖颈嗅了嗅,“真香,今天吃什么?”
    “羊肉馅的包子,还有疙瘩汤。”
    俞悦刚说完,脸色忽然白了一下,笑意在眼底消散,像是做错事的小孩,小心的观察著苏焕的脸色。
    苏焕嘴角带著清浅的笑意,手掌不老实的在她的腰肢上摸了一把,“肉包子誒,炸辣椒油了吗?”
    俞悦顿时喜笑顏开,“有的!”
    “再来点醋。”
    “也有!”
    小厨娘带著些许骄傲。
    她来的时候可是带了整整一个背包的食材和调料,能做好多吃的。
    夜笼四野,火焰在空荡荡的锅底熊熊燃烧著,热量顺著烟道向火墙和火炕流转,两人坐在炕上,上面放著一张小方桌,桌角用蜡油粘著一支蜡烛,温暖的火苗將两人的脸映在窗户上。
    俞悦双肘撑著桌子,亮晶晶的眼睛看著对面的男人。
    “然后呢?兔兔和狗狗怎么样了?”
    苏焕看著女人纤细柔和的眉眼,三个心臟不爭气的多跳了一拍。
    “兔兔把狗狗吃掉了。”
    “胡说八道,兔子怎么会吃狗?”
    “哦,那就是狗狗把兔兔吃掉了……”
    听著他的比喻,俞悦脸上出现一抹羞赧,“哼,不理你了。”
    “真美。”
    苏焕近乎囈语的低喃被俞悦捕捉到。
    脸颊更显红润。
    女人忍不住拨弄了一下头髮,故作矜持,“哼,不理你了,我要睡觉了。”
    还没等她撤出安全距离,就被苏焕抓住手腕。
    看著那双灼人的漆黑眸子,俞悦感觉自己浑身发烫,声音微颤,“做什么?”
    “我们结婚吧。”
    “你……什么?”
    俞悦杏眸微张,惊愕和不可置信的喜悦同时浮现。
    “嫁给我。”
    苏焕一字一句地说道,不是疑问句,而是理直气壮的命令。
    但在俞悦眼中,却仿佛成了最动听的情话。
    眼泪近乎本能地从眼眶中流下,却被人温柔的抹去。
    俞悦捂著嘴,扭过头去,近乎固执地说道,“不要。”
    “为什么?”
    苏焕不解。
    “那舒唯她们怎么办?”
    “没事,一起。”
    “啐,荒淫无耻!”
    “哦。”
    “等等,外面有人。”
    “不理他们。”
    烛影摇晃,霜花满窗。
    俩人就定了终身。
    当天色熹微的时候,列车长懒散的睁开了双眼,抱著怀中丰腴的鱼儿,平和的望向窗外,发现外面又是风雪呼啸,皱了皱眉。
    雪停了,天空裂开一道缝隙,阳光精准的穿过云层,洒落在雪地中的平房上。
    两大一小的雪人笑呵呵的蹲在院子里,房檐的冰溜子亮晶晶的泛著金光。
    怀中的俞悦发出一声轻吟,像是不满阳光打扰了她睡觉的兴致,转过身摸索了一下苏焕的位置,继续酣睡。
    苏焕轻笑,用下巴轻轻蹭了一下女人的额头。
    看了看桌上的衣服和日誌本,毫无起来的想法。
    但这样的美好並没有持续多久,第三天小夫妻俩就发现自己多了几个邻居,每天什么也不干,就覬覦他们幸福的生活。
    后来邻居越来越多了,不过看在他们带来的好吃的份上,苏焕忍了。
    直到一天早上被一个粗糙的大嗓门吵醒,苏焕推开窗户,一脑门黑线的看著房外不远处的空地。
    何杰站在那里,双手向后挥舞,口中大喊著,“倒!倒!倒!”
    天空中,武装列车庞大的身影悬停在半空中,缓慢移动。
    舷梯还没放下来,一个个穿著动力甲的士兵就已经落地了,而另一边空地上各种工事拔地而起,发出叮叮咣咣的噪音。
    “真吵啊……”
    林烬和小盒子从旁边的房子里探出头来。
    “连个觉都不让人好好睡。”
    另一边出现了何真真的抱怨声。
    苏焕头上的黑线更多了,这些“邻居”都是晚上忽然出现的,包括他们的房子。
    “苏焕,早上好啊。”
    穿著一身棉大衣的马教授神采奕奕的经过苏焕的窗前,手中抱著一个像是小板车一样的东西,笑呵呵的打了声招呼。
    苏焕无奈道,“马教授,你也来凑热闹?”
    马教授扬著手中的板车,笑道,“我可是好不容易来一趟,老徐约我去玩爬犁,就不打扰你们小两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