柚柚仰著头，眼中倒映著头顶的苍穹。
    她能感受到。
    这不只是一道將圣地与外界隔开的结界，更是五百年来压在她命运之上的万钧之重。
    她有了再一次挑战的机会。
    用只属於她自己的力量。
    “饕餮睚眥穷奇，带著他们退后。”
    饕餮虽然嘴里嘟囔著“就知道使唤我”，但身体却很诚实，像是赶鸭子一样把周围的人往后轰。
    “退后退后！不想被压成肉泥就赶紧离远点！”
    江若云被春雨和春雪护著往后退，她的目光却始终死死黏在柚柚身上。
    “柚柚......”
    她喊了一声，声音被骤起的狂风撕碎。
    起风了。
    起初只是微风，转瞬便成了颶风。烛火瞬间熄灭，唯有柚柚身上泛起的金光，成了这昏暗天地间唯一的光源。
    柚柚觉得身上的衣服好紧。
    那种束缚感让她有些烦躁，像是被困在狭小的拘束里太久，骨骼都在叫囂著要舒展。
    “我去啦。”
    她回头，衝著江若云弯了弯眼睛，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隨后，那原本属於人类孩童的身躯，在一瞬间被璀璨到极致的金芒吞没。
    “吼！”
    一声直衝云霄的长啸响起。
    金光散去。
    哪怕是做足了心理准备的徐誥微，在这一刻也不禁屏住了呼吸，大脑一片空白。
    那是怎样美丽的生物啊。
    赤金色的鳞片即使在黑夜中依旧流淌著光泽，其间却又缠绕著幽蓝色的火焰，那是之前那条火龙的力量，此刻温顺地成为了她的披帛。
    修长的身躯盘旋而起，那对龙角朝天，似要刺破苍穹。
    那一双金色的龙目，淡漠地俯瞰著眾生，却又在扫过江若云时，微微垂了一下眼睫。
    “龙，是真龙！”
    周崇醒了又晕，晕了又被这龙威嚇醒，此刻翻著白眼，彻底失去了思考能力。
    柚柚並没有停留太久。
    她腾空而起。
    並没有藉助任何外力，就像是鱼儿游入水中，她本就属於天空。
    庞大的龙躯在空中舒展，遮天蔽日。
    惊呼声此起彼伏，但柚柚听不见了。
    她的眼中，只有圣地的天际。
    以及，那道横亘在天际，將圣地与外界隔绝的无形结界。
    那就是她的龙门。
    越过去。
    柚柚深吸一口气，猛地摆尾，整条龙化作一道赤金色的流光，狠狠地撞向那道结界。
    “轰隆！”
    天地剧震。
    圣地內的山川河流都在颤抖，仿佛末日降临。
    那道结界却並未破碎，反而激盪起刺目的雷光，一道道天雷凭空出现，毫不留情地劈在她的脊背之上。
    钻心的痛。
    鳞片崩裂，金色的龙血洒落，在半空中化作点点金雨。
    “柚柚！”江若云看得目眥欲裂，不顾一切地想要衝出去，却被饕餮死死拉住。
    “那是她的劫！”饕餮大声喊道，说出口的话像是也为了说服自己，“我们帮不了她！谁都帮不了她！”
    只有她自己，能帮她。
    柚柚被那天雷劈得身形一滯，巨大的衝击力让她往下坠落了数百米。
    好疼啊。
    真的好疼。
    她有些委屈地想。
    但，一想到她的身后还有她想守护的对象，尚泛著雷光的伤口也变得能够忍耐。
    她不退反进，迎著那漫天的雷霆，再次冲了上去。
    这一次，她没有丝毫保留。体內的力量疯狂燃烧，在天庭滋养下强悍的体魄不断地拦下天雷。
    越来越近。
    直到天际近在咫尺。
    源自灵魂深处的压制力让她的骨骼都在咯吱作响，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死死按著她的头，要让她臣服，要让她认命。
    认命？
    绝不可能！
    龙角狠狠地撞击在结界的最中心。
    强劲的反作用力让她脑袋嗡鸣，几乎感觉自己的角都要断了。
    不够，还不够。
    她忍著疼，又撞。
    纹丝不动。
    而天雷依旧劈打在她身上，只是不知是否天地也已不忍，力道较之先前小了许多。
    不过柚柚也已经麻木了，几乎感觉不到痛感。
    用尽了本能去试图打破结界。
    到了最后都要没了意识，脑海中一个个相熟的人仿佛在眼前闪过，仿佛都在劝她放弃。
    ——你已经做的很好了，早就功成名就了，待在圣地跟你关心的人一起好好生活难道不好吗？
    不好。
    ——柚柚，別撞了，娘亲会心疼的，快回来！我们不管別人了好不好？
    你才不是她！
    柚柚苦中作乐：【统子你说我是不是走马灯了？】
    系统依旧没有回应。
    苍茫的天地间，雷声轰鸣，仿佛只剩下了她一人。
    柚柚迷茫地回望。
    却看见了一道熟悉的火光。
    那是篝火。
    是他们，为了她而燃的。
    柚柚其实不怕黑，她生来就能夜视，一贯觉得黑夜白日於她而言不算什么。
    但现在，她却像是离家的旅人找到了归家的灯火一般，无形的力量支撑著她再次支起身躯。
    “砰！”
    “咔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响起。
    那道坚不可摧的结界裂开了一道细纹。隨后，裂纹如蛛网般迅速蔓延，遍布整个苍穹。
    “哗啦——”
    结界，破了。
    久违的属於外界的阳光，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照亮了这片沉寂了五百年的土地。
    那条赤金色的巨龙，沐浴在天光之中，鳞片熠熠生辉，宛如新生的太阳。她舒展著身躯，在云端翻滚了一圈，带起阵阵祥云。
    她跃过去了。
    从此，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江若云用视线追逐著女儿的身影。
    直到她消失在云层中，才有些失落地收回了视线。
    在猜到柚柚大概身世的时候，她就有预感到会有这么一天，她甚至都仰望不到她背影的一天。
    但她真的，真的，很开心。
    那个想要牵她都只敢牵袖子的孩子，终於拥有了独自翱翔的底气。
    她准备回屋里等等柚柚，她刚能飞估计要兴奋好一会。
    然而下一瞬，一道金光朝她衝来。
    径直扑入她怀里。
    江若云低下头，柚柚睁著圆溜溜的眼睛看著她，拽著她的袖子撒娇：“娘亲怎么不看我，抱！”
    江若云终於忍不住落泪。
    是了。
    她的孩子，她的柚柚，从不会让她去追逐她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