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儿应该跟你说了什么。”大夫人扯唇笑了下，“是关於妙菱的病吧。”
柚柚埋头喝茶，没吭声。
“你不必守口如瓶。”大夫人垂下眼帘，“这件事，周家上下都知道，不是什么秘密。”
“周家的天才，活不过二十岁。”
她的哀嘆像是判词。
风吹过梧桐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柚柚好奇问：“你怎么知道她找我是为了这事啊？”
柚柚说完就知道自己问了个没必要的问题。
果然下一秒。
“自然是被她『买通』的人告诉我的。”
柚柚都沉默了，你看这事闹的。
以后可长点心吧！
买通人之前好歹了解一下人家院子里的薪资问题啊！
见她看起来並没有追究的意思，整个人身上的气息也纯粹。
柚柚乾脆直接开门见山地问：“所以这到底是什么病啊？我看她刚刚看起来好好的呀。”
面色红润，不像是生了周惜口中这么重的病的人。
甚至真要柚柚说的话。
和周惜那个一被嚇就激灵的模样一比，周妙菱看起来健壮的像是头小牛犊。
“你能注意到她，她知道会很高兴的。”
“但只不过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罢了。小姑娘，你的好意我们心领了。惜儿担心她姐姐，病急乱投医，把你卷进来实在抱歉。”
“你帮不了忙的。”
她抬起头，看著头顶那片被树叶割裂的天空：“这是命。”
她这么一说倒是激起了柚柚的好胜心。
“我不信命。而且我不试试，你怎么知道我救不了？”柚柚把穷奇捞起来放在另一侧的石凳上，好让它两只爪子能扒著桌沿上看。
这样难得的待遇让穷奇都微微瞪大了眼睛。
主要吧。
还是因为饕餮今天让柚柚开了眼了。
转眼望去，自己身边靠谱的兽居然只有穷奇一头！
这不得赶紧让它有点参与感？
大夫人看著眼前这个小糰子。
明明只有巴掌大一点，说出话来却狂得没边。
妙菱在她这么大的时候是什么样的？
约莫十年前的事了，早该在记忆中褪色，但是真回忆起来，和昨日发生之事的唯一区別，可能也只有物是人非。
她从小就展现出对龙的爱好。
对，比起信仰，叶汀更愿將其称呼为爱好。
那时候父女俩总爱凑一块去看史料中记载的龙的传说。
她听著孩子童言童语说长大后她一定会见到龙，而夫君在一旁大声应援，无奈一笑，拍拍她的头说好，等长大了，妙菱就能和爹爹一起看到真龙了。
......那个时候，她还是个很活泼的孩子。
“你真的很像......”叶汀喃喃自语。
“像谁？”
“像一个曾经也这么说过话的人。”
柚柚觉得自己遇到知己了，问道：“那个人现在在哪呢？”
叶汀：“死了。”
柚柚：“......”
这天没法聊了。
柚柚深吸一口气，决定单刀直入：“你就告诉我，到底是什么病。”
这么问出来有些太直接。
系统都在脑子里诧异地“啊？”了一声。
但是叶汀却直接道：“是血脉诅咒。”
这话脱口而出，就连她自己都惊到了一瞬。
已经走投无路到了，下意识竟然向一个孩子求助吗？
“血脉诅咒？”柚柚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这玩意儿听起来就很玄乎。
不过扭头又想到自己身边发生的事，现在脑子里还有人在嘀嘀咕咕。
瞬间就觉得其实也还好了。
“周家这一脉，对龙气的感应灵敏，有著常人难以企及的天赋，在五百年前龙族尚存，周家是云螭宫赫赫有名的第一家族。”
柚柚问：“那个时候龙族没有帮忙想想办法吗？”
柚柚忽然想收回刚刚画的大饼了，如果龙族都没办法，那她......
“没有。因为准確来说，诅咒是从五百年前开始的。”
那她觉得还是可以拯救一下的！
“龙族灭亡之际，周家的家主包括数名长老一夕之间尽数暴毙，数年之后，小一辈的天赋卓绝者也同样走了老路。”
“周家人怀疑这是血脉的缘故，就像是蜡烛，周家的血脉越纯净，天赋越高，燃烧生命的速度就越快，光芒万丈，但也转瞬即逝。”
“因此自那之后，便有意不断与外族联姻，並不仅在云螭宫內嫁娶。”
柚柚点点头，刚想说什么，就听见叶汀说。
“我不是云螭宫的人。”对上柚柚惊愕的表情，她的脸上也满是茫然，“按照常理，我的孩子也不该延续诅咒，但是诅咒还是发生了。”
“......是天赋。”柚柚明白了，“跟血脉纯净无关，而跟天赋有关？”
“是，我和家主，也是这般想的。”
叶汀深深嘆了口气：“她一直引以为傲的天赋，热爱的一切，竟然都是催命符。”
“按照族谱记载，像她这样的天赋，活不过十八岁。”
如果自小不让她接触与龙族相关之事，应当能多活三四年。
但......
是短暂璀璨地过完她想要的一生，还是被囚於名为关爱的笼中多活几年。
这样的选择，对於一个母亲来说很难。
但也同样很简单。
柚柚皱起眉头。
这简直是个悖论。
想要家族兴旺，就需要强者；可强者一旦出现，就会早夭。
这是一个死循环。
系统：【这设定有点狠啊，相当於给每个人装了个天赋检测仪，分越高炸得越快。】
柚柚想了想，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
“等一下。”
“如果天赋高就会死得早，那那个周崇是怎么回事？总不能是因为祸害要遗臭万年吧？”
叶汀：“周崇是唯一的例外，妙菱总以为老爷子去寻周崇是为了劝他回来继承家业，其实只是为了打探他到底用了什么法子。”
“但他从未透露过半个字。他叛出周家，入了议会，和家族彻底断了联繫。”
“太坏了！”柚柚气得一巴掌拍在石桌上。
力气有点大。
“咔嚓”一声。
厚实的桌面上，裂开了一道细细的缝隙。
大夫人：“......”
穷奇：“......”
大夫人看著那道裂缝，眼皮跳了跳，原本悲戚的气氛瞬间被打断了一半。
这孩子的力气......是不是有点大得离谱了？
柚柚若无其事地收回手：“咳，那个，桌子质量不太好哈。”
“所以，只要搞清楚周崇为什么没死，她就有救了，对吧？”
“理论上是这样。”叶汀嘆了口气，“但周崇那个人，自私自利，防备心极重。老爷子试探了这么多年，连根毛都没摸到。他把那个秘密捂得死死的，那是他拿捏周家的筹码，他怎么可能轻易交出来？”
柚柚摸了摸下巴。
不交？
那可由不得他。
柚柚捋起袖子。
“没事儿，等我去找他讲讲道理。”柚柚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小白牙。
叶汀没敢问这个道理是不是往死里讲的。
“对了，妙菱姐姐现在在哪？”
“她在后院的静室里休息。”叶汀下意识地回答，“她最近精神不太好，嗜睡。”
柚柚说行，准备去看看周妙菱，又让叶汀去叫周崇来。
周祁諍见到周惜孤零零回来，柚柚却不见踪影，心里就有了猜测，小丫头没什么城府，隨便一激就问出来了。
这会拄著拐杖健步如飞地赶到，就正巧撞见了这一幕。
“唉，他不会来的。”
可能是怕被关起门群殴。
总之这些年，就连他爹娘去世，他派人去请，周崇都置之不理。
柚柚觉得周家就是太老实了。
她有一个餿主意。
啊呸。
好主意。
柚柚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就照著我说的做！他肯定会来的。”
周祁諍：“？”
他犹疑道：“这样真行吗？议会里的人可不是这么好买通的。”
他说著就想掏钱赞助一下。
柚柚一边把大张的银票往外推，一边心里在滴血。
可恶！
不要考验老干部啊！
“不用不用这么多。”
这回不光是周祁諍困惑了，就连叶汀都疑惑问：“这些钱很多吗？”
柚柚：“......”好了好了知道你们財大气粗了。
“没事，我这里有免费劳动力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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议会待客厅中。
周崇刚送走了一波来巴结的人，正瘫在椅子上揉眉心。
右眼皮一直在跳，跳得他心烦意乱。
是哪只眼皮跳灾来著？
不管了，就当是左眼吧。
这个念头一起，瞬间左眼开始疯狂跳了起来。
周崇：“.......”
“怎么回事......”他嘀咕了一句，“难道是昨晚没睡好？”
现在，他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就像是被东西盯上了一样，后脖颈凉颼颼的。
“阿嚏！”
周崇狠狠打了个喷嚏。
他揉了揉鼻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压下心头的不安。
盟友一个个倒台，议会除了他之外空无一人。
还有什么能比现在更糟？
放宽心，否极总归会泰来的。
就算召唤出凶兽一事失败了，好消息是这事他几乎就把自己摘出去了。
整桩事再差也就是让云螭宫屈居於皇室之下，但细细想来，也不过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倒也不是不能接受。
这样宽慰了自己一会，周崇觉得心里好受多了。
下一瞬，有下人进来稟报：“长老，是周家的人来求见，说是有事邀您去周家一趟。”
“不见。”
周崇扫了眼他，是个面生的少年。
身著云螭宫最常见的黑衣，一头黑髮高高束起，瞧著乾脆利落，將他那张稍显稚嫩的面容都衬得凌厉了些。
分明是最普通的黑眸，也不知是否是光线的问题。
周崇看出了些许的赤色，分外诡异。
但怎么会有人的眼睛是这个顏色？
周崇下意识觉得是自己看错了。
不过就算是这么想著，对於这个下人的印象也差极了，没好气地隨手將茶盏砸到了他身上，滚烫的茶水顺著他的手臂流下，將途径的皮肤都灼出了通红一片。
有一个瞬间。
周崇甚至觉得自己已经被凌迟了数百片了。
见这个下人一副面无表情像是完全感受不到疼的模样，更是不满：“没人教过你吗？周家的通稟，无关於议会的，都直接拒绝。”
“知道，但是这次不一样。我想著兹事重大，总得让您知晓。”
这么一说，周崇倒是起了兴趣。
“那说说吧。”
“说是，他们愿意用您一直想得到的宝物，换取一个人的性命。”
这话说得笼统。
但是周崇很快就自行把空都填上了。
畅快似地笑了声：“果然，他们还是憋不住了。”
又吩咐道：“告诉议会上下，若是我两个时辰后还没回来，就去周家寻我。”
“是。”
那古怪的下人走了。
周崇皱了皱眉，怎么一股子酒气。
约莫是议会里的长老们都不走，少了人约束这帮子下人，就胡乱来了。
等他得到周家的宝物，回来一定好好整顿一下这种情况。
他倒是没怎么怀疑对方的身份。
议会传承千百年，有先祖们留下的禁制，没有他的允许，任何非议会中的人都不得入內。
下人们都是外头买来自小养著烙了奴印才能自由进出的。
整个议会都如铁桶一般，只偶尔有些鸟雀猫狗会进来瞧瞧，没多久也会被下人们发现赶出去。
所以哪怕这个下人看著让周崇有些不適，他也没怀疑对方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