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朱放下碗的时候,砂锅里已经见了底。
他意犹未尽地咂了咂嘴,目光在那个空荡荡的砂锅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再让主家添一锅。
但看了看老汉一家真挚热切的眼神,还是把这话咽了回去。
“老哥,今日叨扰了。”老朱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灰。
“叨扰啥呀!”老汉连连摆手,脸上的褶子笑得像朵菊花:“几位贵客能来我这个小院子坐坐,那是给我老汉长脸!平日里除了隔壁老王,谁还来串门啊?”
老汉说著,转头朝灶房喊了一嗓子:“媳妇,把剩下的饼子包起来,给贵客带上!”
“哎!”年轻媳妇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用油纸包了一摞饼子,双手递过来。
老朱也不客气,接过来闻了闻,香气直往鼻子里钻,满意地点点头。
毛驤从袖子里掏出一小块碎银子,双手递了过去。
老汉一看,眼睛瞪得溜圆,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几个饼子一碗汤,哪能收钱?”
“拿著。”老朱语气不容拒绝:“你家的东西值这个价,咱……我吃了,就该给钱。”
“这……”老汉犹豫了一下,看了看老朱的脸色,最终还是接过来了,嘴里不住地道谢。
老朱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住脚步,回过头来,认真地看著老汉:“老哥,你方才说的那些话,都是心里话?”
老汉一愣,隨即重重点头:“那还有假?老汉我活了大半辈子,啥时候说过违心的话?现在的日子,確实是好,好得很!”
老朱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嘴角慢慢咧开,转过身大步走出了院子。
马太后跟在他身后,毛驤和两个锦衣卫也连忙跟上。
走出村子好远,老朱才放慢脚步,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美了?”马太后侧过头,笑吟吟地看著他。
“美了。”老朱点点头,脸上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浑身上下,从里到外,没有一个毛孔不舒坦。”
“看你那德行。”马太后忍不住笑出声来:“吃几个饼子喝碗汤,就乐成这样?”
“可不光是饼子和汤。”
老朱背著手,脚步轻快得像年轻了十岁:“老伴儿,你没听见那老汉说的话?粮税减了,余粮多了,儿子进厂挣钱,媳妇接活贴补,孙子上学不要钱……老百姓的日子,確实是好过了。”
马太后点点头,语气温和:“听见了,一字不漏。那老汉说起现在的日子,眼睛都放光,那是真的高兴,不是装的。”
“可不嘛。”
老朱抬头看了看天,天高云淡,几朵白云懒洋洋地飘著:“咱当年要饭的时候,最大的心愿就是吃顿饱饭。后来造反,杀韃子,打天下,想著的也是让老百姓有口饭吃。现在好了,老百姓不单有饭吃,还能吃饱吃好,还能挣钱念书……”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標儿这事儿,办得比咱强。”
马太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你呀,就是个操心的命,现在退下来了,就该好好享清福,想那么多做什么?”
“是啊,不想了。”
老朱深吸一口气,空气中飘著桂花的甜香和稻草的清香:“老伴儿,你说咱这一趟出来,没来错吧?”
“没来错。”马太后笑道:“看你高兴得跟个孩子似的,我就知道没来错。”
“那不就成了!”
老朱大手一挥:“走,接著逛!咱去看看那个什么……学堂?那老汉不是说村里的学堂不收钱还管午饭吗?咱去看看教得咋样。”
“你就不怕被人认出来?”马太后提醒道。
老朱摸了摸脸上的布巾,嘿嘿一笑:“蒙著呢,认不出来,再说了,认出来又咋样?咱又不是妖怪,还能吃了他们不成?”
马太后白了他一眼,但也没再说什么。
毛驤跟在后面,看著老朱那轻快的步伐,心里暗暗感慨:太上皇这一路上,脸上的笑容比在宫里一年都多。
几人沿著青石板小路往前走,路边是一片片收割完的稻田,稻茬在阳光下泛著金光。
远处的村庄炊烟裊裊,鸡犬相闻,一派祥和安寧的景象。
老朱的心情,就像这秋日的天气一样,晴朗,通透,没有一丝阴霾。
……
千里之外的北方草原,却是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不是悲凉,不是肃杀,而是热闹。
张北互市,是大明在北方草原开设的最大的边境贸易市场。
说是“市场”,其实更像是一座小城。黄土夯筑的围墙圈出了一大片区域,里面一排排的商铺和货栈鳞次櫛比,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互市的南边是大明来的商队,一车车的货物从关內运来,堆得满满当当。
粮食、布匹、茶叶、瓷器、铁锅、蜂窝煤、玻璃製品。
还有今年新出的聚酯纤维棉做的棉衣,五顏六色,琳琅满目。
互市的北边则是草原各部的帐篷和畜栏,成千上万头牛羊马匹被赶到这里,等著跟大明的商人交易。
空气中瀰漫著牛粪、羊膻、马汗和青草混合的气味,粗獷而鲜活。
“让一让让一让!”
一个满脸络腮鬍子的中年商人挤过人群,身后跟著七八个伙计,个个满头大汗,指挥著伙计们把一袋袋粮食从马车上卸下来。
“王掌柜,您这是第几趟了?”旁边一个年轻商人笑著打招呼。
“第四趟了!”
王掌柜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眼睛却亮得像两颗星星:“你是不知道,今年的粮食太好收了!江南、湖广那边全是丰年,老百姓手里的余粮多得粮仓都装不下,一听说我们要收粮食运到草原上来卖,抢著往我们这儿送。”
“价钱呢?”年轻商人追问。
“便宜!”
王掌柜伸出一只手:“比去年低了將近两成,但量大啊!一车粮食运过来,换回来的牛羊拉到关內一转手,那利润,嘖嘖……”
年轻商人听得眼热,心里盘算著自己也得多跑几趟。
互市的另一头,一个草原部落的头领正蹲在一堆货物前面,眼睛盯著面前的一件棉衣,摸了又摸,爱不释手。
“这个东西,暖和?”头领操著生硬的汉话问道。
“暖和!”
大明商人拍著胸脯保证:“这是聚酯纤维棉做的,又轻又暖,比羊皮袄子还暖和,还不怕湿。您摸摸这手感,滑溜不?舒服不?”
头领摸了摸,確实滑溜,確实舒服。
他犹豫了一下,竖起两根手指:“两匹马,换这个。”
“两匹?”
商人摇了摇头:“这位头领,这是最新款的,整个互市就我这儿有货,三匹马,不能再少了。”
头领盯著那件棉衣看了半天,又看了看身后的隨从,一咬牙:“行!三匹!换十件!”
“好嘞!”商人笑逐顏开,连忙招呼伙计搬货。
类似的场景,在互市的每一个角落都在上演。
粮食换牛羊,布匹换马匹,铁锅换皮毛,玻璃製品换牲畜……
一条条交易在討价还价中达成,一车车的货物从大明运来,一群群的牲口从草原赶走。
大明的百姓有了更多的肉食和皮毛,草原的牧民有了更充足的粮食和物资。
各取所需,皆大欢喜。
互市能这么红火,除了大明这边物產丰富之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
燕王朱棣。
朱棣的王府,就设在互市以北一百多里的一片水草丰美之地。
说是“王府”,其实更像是一座正在兴建的城市。
夯土城墙已经初具规模,城內的街道横平竖直,一排排砖瓦房正在拔地而起。
工匠们叮叮噹噹地忙碌著,有从大明来的,也有被收编的草原工匠。
城里已经有了铁匠铺、木工作坊、粮店、布庄,还有一间看病不要钱的医馆。
朱棣站在城头,看著脚下这座日新月异的城市,心里头说不出的畅快。
“王爷,互市那边又送来一批货物。”一个亲兵跑上来稟报。
“什么货?”朱棣转过身来。
“粮食、布匹、棉衣,还有十几车蜂窝煤。”亲兵答道:“说是朝廷特意拨给咱们过冬用的。”
朱棣点点头,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大哥还是惦记著咱啊。”
他走下城头,来到城中的校场。
校场上,两千多名骑兵正在操练。
这些骑兵分成两队,一队是大明来的正规军,鎧甲鲜明,动作整齐划一;另一队是收编的草原骑兵,穿著皮袄,骑术精湛,在马背上翻腾跳跃如履平地。
两队骑兵在一起训练,互相学习,取长补短。
大明骑兵教草原骑兵排兵布阵、协同作战;草原骑兵教大明骑兵骑射技巧、野外生存。
几个月下来,无论是大明骑兵还是草原骑兵,战斗力都提升了一大截。
朱棣看了一会儿操练,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去了城外的牧场。
牧场里,成群的牛羊正在悠閒地吃草。
这些都是互市上换来的,一部分供城里的人食用,另一部分则用来繁殖。
朱棣的计划是,在草原上建立起自己的畜牧业基地,自给自足,不用完全依赖互市。
“王爷,今年冬天的草料都备齐了。”
一个负责牧场管理的官员迎上来稟报:“足够这些牲口吃到明年开春。”
“嗯。”
朱棣点头:“草料要管够,不能饿著牲口,另外,明年开春之后,再多买些种马种牛来,扩大养殖规模。”
“是!”
朱棣沿著牧场走了一圈,看著那些膘肥体壮的牛羊,心里盘算著下一步的计划。
他现在的势力范围,已经涵盖了草原上十几个大小部落,控制的人口超过十万,骑兵近万。
粮食、物资、武器、弹药,都由朝廷源源不断地供应。
工匠来了,郎中来了,教书先生也来了。
一座座房屋盖起来,一片片牧场圈起来,一个个学堂开起来。
草原上的牧民,开始过上了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日子。
不用四处迁徙,不用风餐露宿,冬天有暖和的房子住,有充足的粮食吃,孩子还能读书认字。
这是朱棣的“怀柔之策”。
他不是只会打仗的莽夫。
他很清楚,光靠武力,压得了一时压不了一世。
只有让草原上的牧民真心归顺,心甘情愿地跟著大明走,才能长治久安。
所以,他一边打,一边拉。
打得服的,收编;打不服的,打到他服为止,然后再收编。
收编之后,给牧场,给粮食,给物资,让他们过上安定日子。
这套组合拳打下来,草原上的部落一个接一个地归顺。
原来那些还在观望的,看见跟著燕王混的部落日子越过越好,也纷纷主动来投。
“王爷!”
又一个亲兵骑马跑来,翻身下马:“北边来了一个使节,说是兀良哈部的人,想跟王爷谈归顺的事。”
朱棣挑了挑眉:“兀良哈?之前不是说要跟咱死磕到底吗?怎么突然想通了?”
“属下不知,那人只说想见王爷。”
朱棣沉吟片刻,然后笑了:“行,让他来。咱倒要听听,他想说什么。”
他心里清楚,兀良哈部的归顺,不过是个时间问题。
互市在手,物资我有。
草原上的部落,谁不想要大明的粮食、布匹、棉衣?谁不想过安定的日子?
跟著他朱棣混,有肉吃;跟他对著干,连汤都没得喝。
这不是威胁,是事实。
朱棣回到城里,在王府的正厅接见了兀良哈部的使节。
来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身材魁梧,满脸风霜,一看就是在草原上摸爬滚打惯了的。
“兀良哈部使节巴图,见过燕王殿下。”中年人单膝跪地,右手抚胸,行了一个草原上的大礼。
朱棣坐在主位上,抬手示意:“起来说话。”
巴图站起身,看了看朱棣,又看了看两侧站著的侍卫,深吸一口气,开门见山:“殿下,我部首领让我来传话,愿意归顺大明,听从燕王调遣。”
朱棣没有急著表態,而是慢悠悠地问:“你们首领之前不是说要跟咱打到底吗?怎么突然改主意了?”
巴图苦笑一声:“殿下明鑑,之前是我部首领听信了小人的挑唆,以为大明要对我们赶尽杀绝。后来看到归顺殿下的部落日子越过越好,才知道自己想错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今年入秋以来,草原上到处都在传,说跟著燕王混的部落,冬天有棉衣穿,有粮食吃,孩子能上学堂,病了有郎中看。可我兀良哈部呢?天越来越冷,存粮却不多了,眼看著冬天就要来了,再不想办法,怕是熬不过去。”
巴图说著,又跪了下来,声音恳切:“殿下,我部首领说了,只要殿下愿意收留,兀良哈部五万牧民,一万骑兵,从此唯殿下马首是瞻!”
朱棣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击。
五万牧民,一万骑兵,这可不是小数目。
但他没有急著答应,而是问了另一个问题:“你们想要什么?”